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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英语竞赛?运动会? 初二 ...

  •   初二那年的寒假来得比往年早。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是腊月十六,夏安雨把书包甩在肩上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成绩单要等一周后才发,但她心里大概有数,数学这次比期中多考了十分,生物还是老样子,六十的卷子将将过五十。英语倒是一如既往地稳,答完卷还剩了二十分钟,她把作文誊了两遍,第二遍的字母写得比第一遍还漂亮。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英语笔记本。封皮是浅灰色的,摸起来有细细的磨砂感,她翻了一下内页,行距刚好,纸张也厚,用钢笔写不会洇。结账的时候老板问她要不要包书皮,她摇了摇头。她打算就这么用,等用旧了、磨出毛边了,再让它变成那个样子。

      寒假的日子比上学时慢得多。每天早上她还是六点半醒,身体里的闹钟比手机还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然后起来背单词。她给自己定的任务是每天背三十个新词、复习前一天的,拿铅笔在单词本上打勾。背到“admire”这个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铅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admire,钦佩,欣赏。她盯着那个词看了三秒,然后跳过去背下一个。铅笔尖在“admire”那一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没有打勾。

      腊月二十四那天,夏安雨去学校拿成绩单。教室里只来了十几个人,班主任把成绩条一张一张发下来,发到谁谁就低头看,有笑的也有叹气的。夏安雨拿到自己的,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零三,英语一百一十九,地理五十一,生物五十八,历史五十,政治五十四。总分五百四十七,班排第七,校排——她没往下看,先折起来塞进口袋了。英语一百一十九,差一分满分。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到公告栏前面。

      全年级的光荣榜换了新的红纸。她从第一名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七的时候找到了喻茗。总分五百八十三,数学一百一十九,生物五十九,英语一百一十一。英语比期中高了八分。她的视线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校排一百五十二,比期中进步了三十一名。她算了一下,她和喻茗之间还差着三十六分。英语拉开的八分,被数学和生物吃回去还有余。

      她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冬天走廊里没开暖气,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成绩条。旁边几个女生也在看榜,有一个说“喻茗又是第二啊,跟第一名就差两分”,另一个说“他英语要再好点就第一了”。夏安雨听着,没搭话。她想,他的英语已经比期中好了,高一截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别的什么。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是英语李老师。李老师裹着一条厚厚的红围巾,只露一双眼睛,笑眯眯地说:“夏安雨,寒假有个英语竞赛,我帮你报名了,开学后第二个周末,你准备一下。”夏安雨愣了一下,说好。
      李老师又说:“你期末一百一十九,就作文扣了一分,竞赛拿个奖没问题的。”她说完就走了,围巾在风里飘起来一截。夏安雨站在原地,手里的成绩条被她折成了四折,又从四折折成八折,最后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她回家把成绩条展开,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旁边是上学期那张,期中一百八十三名的。两张纸条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几道划痕——她做数学题时笔尖用力过猛留下的。

      寒假第十天,夏安雨开始做英语竞赛的题。她从网上买了一套历年真题,每天早上做完型、阅读各两篇,下午背高级词汇和短语。做题的时候她习惯把手机放在视线够不着的地方,但那天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问生物作业是哪几页,底下七嘴八舌的,最后沈逐意@了喻茗,说“课代表说话”。喻茗回了一条:“练习册第十八页到二十页,开学交。”后面跟了个句号。

      夏安雨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机屏幕关了,翻到练习册第十八页。那几页其实她前几天就写完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把两道拿不准的题圈出来。其中一道是关于遗传图谱的,她排了基因型之后不确定显隐性,在草稿纸上画了三种可能,最后一种画到一半就放弃了,在旁边写了个“不确定”。现在再看,她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喻茗期中写的那种解法里有类似的思路,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的推导方式,她当时抄了但没太懂,现在回头翻笔记本,那几页纸还夹在生物课本扉页后面,字迹是她自己的,蓝色笔,旁边有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她给那道遗传题重新做了推导,这次排了四种可能,排到第三种的时候规律出来了,显性性状在后代中的比例是三分之二,隐性性状三分之一。她拿红笔把答案圈上,又在旁边画了一朵云。云画得比上次圆了一点。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雪。夏安雨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雪花不大,密密麻麻的,落在地面上就化了,柏油路湿了一层深灰色。她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片,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里,瞬间变成水珠。她忽然想起来初一期中考试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坐在操场上,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他跳过一米八零。那瓶水后来她一直没扔,现在还放在书桌下面的纸箱里,和小学的毕业照、运动会的号码布、断了墨的旧钢笔堆在一起。瓶子瘪了,标签掉了大半,但她知道里面有个纸团,纸团上有两个字。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了阳台门。

      除夕夜,家里吃了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刷手机。班级群从傍晚就开始热闹,红包发了一轮又一轮,她抢了两块三,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喻茗也发了红包,六块六,分成了二十份,她点开的时候已经抢光了。底下有人嚷“喻老板再来一个”,他回了个“没了,明天”。夏安雨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发完她就把群消息静音了,但那个“新年快乐”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被她划掉。

      开学前两天,夏安雨把英语竞赛的题做完了,最后一套的分数比第一套高了九分。她把错题整理了一遍,又背了两篇范文。晚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她从桌洞深处摸出那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把里面那个纸团倒了出来。展开来看,纸已经皱了,蓝色的字迹晕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abandon”底下那行小字——“如果放弃英语,他就比我少十四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她初一的笔迹,那时候她拿圆珠笔写什么都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她把纸团重新揉好,塞回瓶子里。瓶子摆在书桌角上,和那本灰皮英语笔记本并排放着。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扉页被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张纸,上面是喻茗写的第三种解法的抄录,角落有一朵云,云下面写着“看不懂”。现在她能看懂了。那道题的思路她寒假又推了一遍,用老师讲的棋盘法简化了一下,比喻茗写的更短。但她没有撕掉那张纸。就让它粘在那里。

      开学第一天,夏安雨六点三十五分到教室。走廊里还是暗的,只有三班教室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到了黑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然后她转头看斜后方,喻茗的座位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坐下来,把新笔记本放在桌面左上角,又觉得显眼,挪到了抽屉里。然后她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竞赛词汇表那一页,铅笔在第一个词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

      六点四十分,门响了。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她斜后方,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笔袋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教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喻茗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书。夏安雨听到他翻页的声音,纸页哗啦啦,然后笔尖落纸,沙沙沙,节奏均匀。她没回头,但她的后背对着他的方向,脊梁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那阵沙沙声停了。

      “你寒假作业写了吗?”喻茗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比平时轻,大概是因为教室里人少,不用提高嗓门。

      夏安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写了。”她没回头。

      “生物练习册第十八页那道遗传题,你写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那道题就是她寒假做到一半卡住、后来又推出来的那道。她没立刻回答,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是想对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她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哦,我写的也是这个。”

      沙沙声又响起来了。夏安雨握着笔,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云。云下面什么都没写,就那么一朵,孤零零的,她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背单词。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陆续有人推门进来。许陌言到了,一进来就喊“喻茗你寒假打游戏了吗,带我上分!”喻茗回了一句“你先把寒假作业写完再说”。
      笑声从后面传过来,夏安雨听着,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把英语课本翻到竞赛词汇表第一页。第一个词是“ability”。铅笔尖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勾。第二个词是“achieve”,又画了个勾。第三个词是“admire”。

      铅笔停在那里。这一次她没有跳过去,在“admire”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云。云画得比以往都圆,尾巴拖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背。

      开学第一天,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天的风里摇晃。但夏安雨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慢慢醒过来。

      第一周过得比夏安雨预想的快。
      英语竞赛在周六上午,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考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然后闭着眼睛默背了两篇范文。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砸在跑道上,她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把呼吸调匀。卷子发下来,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人学习手语的经历,阅读第三篇关于蜜蜂的导航方式,她做得很顺,只剩下作文题——给外国朋友写一封信介绍中国的春节。她写了二十分钟,把寒假背的高级句式塞进去了三个,剩下的用课本上的标准句型填满。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拼写错误,又把“very happy”划掉,换成“delighted”。她记得喻茗在英语作文里用过这个词,有一回老师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念,念到“I was delighted to receive your letter”的时候,她把这个词记在了课本角落。

      竞赛结果两周后出来,她得了一等奖。李老师在课堂上念名字的时候,她看见老师的脸上浮现着欣慰的笑容。
      夏安雨感觉全班的目光往她这里聚了一下,她低着头翻英语课本,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下课后有几个同学来问她怎么学的,她笑着说“多做题”,然后去办公室领证书。回来的时候经过公告栏,她停了一下。新的光荣榜还没贴,旧的已经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喻茗的名字还看得清,第二十七名那个位置,红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早的榜单的一角。

      她收回视线往教室走。推开门的时候喻茗正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旁边站着两个男生在问他题。他侧着身子写步骤,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串字母和数字。夏安雨从后门进去,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听到他在说“这个题其实就是套公式,你把已知条件代进去就行了”。声音很随意,和平时一样。

      她坐回座位上,把证书夹进英语课本里,然后翻开生物练习册。生物老师上周讲了遗传的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留了十道题,她昨晚做完了,但有两道不太确定。她犹豫了一下,合上练习册,从桌洞里摸出那个灰皮笔记本——其实是英语笔记本,但她后面几页空着,就拿来抄一些别的科目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喻茗写的那行字还在,“完形填空的解题思路整理得特别好,借我抄了一份。”她看着那行字,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遗传题我也想做对。”写完立刻用胶带贴住了,怕被别人看见,也怕被他看见。

      第二周,生物老师发期中考试前的小测成绩。夏安雨考了五十三,满分六十。喻茗五十八,还是全班最高。老师在讲台上说“这次小测大家整体不错,但最后那道遗传推断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了”。夏安雨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最后一道题旁边画了个红叉。她明明寒假推出来过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但这次题变了,换了一种问法,她就又糊涂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过了一小会儿,她感觉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她没抬头,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手的影子,按在她桌角,指节微微发白。

      “你最后那道题推导过程写了一半,后面是对的,前面基因型写反了。”喻茗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说话时喉咙里轻微的摩擦音。

      她翻过卷子看了一眼。果然,她把亲本的基因型写成了AA和Aa,正确的应该是Aa和Aa。一个字母的差别,整道题的答案就完全偏了。

      “你寒假做的那道题和这道不一样,”他继续说,手指点在她卷子上,“那道的显性性状在后代里的比例是三分之二,但这道问的是纯合子在后代里的概率,不一样。”

      夏安雨盯着他指尖的位置。他的食指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写字磨出来的茧,轻轻压在她的试卷上。她点了下头,说“知道了”,声音有点干。他收回手,走了。

      她把那道题重新推了一遍。这回她从第一步开始就没写错,基因型写对了,比例式列对了,最后的分数也算对了。写完之后她在答案旁边画了一朵云,云画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因为她想画一个能装下很多东西的云,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要装什么。

      第三周的周五,学校办了寒假作业展。每个班挑五本作业放在一楼大厅的展板上,夏安雨的英语作业被选中了。英语老师让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用夹子挂在展板上,她照做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整齐,每一页都没有涂改,错题用红笔订正,旁边标注了知识点。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要走,结果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喻茗。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也是来交作业展的。

      “你的笔记本。”他说,偏了偏头示意展板上的那本灰皮本。

      夏安雨“嗯”了一声。

      “你里面写的那个完形填空的整理方式很特别,”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选项按词性分类再按语境归纳,比按题号顺序整理好用。”

      她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细。那本笔记本她确实花了很多心思,每一篇完形的选项她都用蓝笔标了词性、黑笔写了语法点、红笔圈出固定搭配,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小型的思维地图。她以为没人会仔细看,因为大多数人翻笔记只是扫一眼答案就过去了。

      “我英语完形一直不行,”他又说,“看了你的整理思路,觉得可以试试。”

      夏安雨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展板上的其他作业。“你可以借去用。”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不用,我记下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活页纸。她瞥了一眼,上面有他工工整整的字迹,隐约能看到“完形填空分类法”几个字。

      他拿走了她的思路。用他的笔迹,写在他的活页纸上。这个事实让夏安雨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直到喻茗已经走出去了,她才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夏安雨把英语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她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过一朵小小的云,有的页画得认真,云有明暗层次;有的页随手一勾,像个棉花团。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七朵。第一朵画在初一下学期,那天她第一次从喻茗那里收到那张黄色便利贴。最后一朵画在昨天,因为她看到他写“完形填空分类法”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跳太快了,需要画个东西稳一稳。

      她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纸张的温度是凉的,但她觉得贴久了会变暖。

      四月初,学校办春季运动会。夏安雨报了女子八百米,被体育委员在报名表上写名字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后悔,但名单已经交上去了,她只能每天下午放学后在操场上跑两圈练练。第一天跑完她腿都软了,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抬头看到跳高场地那边有人在练习。是喻茗。他穿着短袖和运动裤,助跑、起跳、落在海绵垫上,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风吹起来的绸子。她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爬起来拍身上的灰,她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运动会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亮得有点刺眼。夏安雨站在八百米起跑线上,心跳快得不像话。枪响的时候她冲出去,前两百米跑在第三,四百米的时候掉到第五,六百米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模模糊糊的,混在嘈杂的加油声里听不真切。最后一百米她咬着牙冲,超过了一个人,最终跑了小组第四,年级第八。她扶着跑道边的栏杆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一眨眼就蒸发了。

      广播里在喊男子跳高决赛检录。夏安雨直起身,往场地中间走。她没有刻意去找他,只是顺着人流走到跳高场地旁边,站在一堆看热闹的人后面。横杆已经升到一米六五了,场上还剩五个人,喻茗站在第三个位置。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后背洇了一小片汗,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退到助跑起点。

      夏安雨看着他的后背。和初一那次相比,他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些。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段,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她攥着手里那瓶矿泉水——这次她特意买了一瓶新的,瓶盖拧得很紧,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滚。她把它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喻茗开始助跑。他的步子迈得很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起跳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后背擦着横杆过去,干净利落。横杆没有动。周围的人鼓掌,有人喊“漂亮”。他从海绵垫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屑,脸上带着笑。那笑和初一那次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扬,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小灯。

      他朝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夏安雨站在人群里,离他大概十几米远。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没有停留,继续往更远的地方看了。她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在这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下午,显得有点温吞,但她慢慢咽下去,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凉丝丝的。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夏安雨走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跳高场地上横杆已经被收走了,海绵垫也被推到了角落,只剩下跑道上画着的一道道白线。她经过双杠旁边的梧桐树,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喻茗刚发了一条消息,是跳高决赛的成绩单照片,第一名一米七五,第二名一米七零,第三名一米六五。他发了一句话:“第三,凑合。”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底下李瑞回“你一米六五都没跳过?”喻茗回“腿软了”。夏安雨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他也会腿软。她在心里把这个细节收好,像把一张新的便利贴放进笔袋夹层里。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开了前排的灯,光线有点暗。夏安雨走到自己座位前,把矿泉水瓶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她从书包里掏出英语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喻茗写的那行字下面,她自己写的那行——“遗传题我也想做对”——还贴着胶带。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胶带撕了。那行字露出来,下面她又加了一行新的——“运动会我也跑了,第八名。你跳高跳了第三,腿软了。我都看见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桌洞。手指碰到最深处那个矿泉水瓶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那个瓶子也抽出来,拧开盖子,把里面那个纸团倒出来。纸团还是皱皱巴巴的,蓝色的字迹晕开了一点。她把纸团展开抚平,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他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他了。”

      她把纸叠好,重新塞回瓶子里,拧紧盖子,推回桌洞最深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大概是吃饭回来的人。夏安雨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粉笔。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黑板上,半天没落下去。最后她在黑板左下角画了一朵云,云下面画了一根横杆,横杆上面画了一个简笔小人,小人腾空而起,背弓成一道弧线。

      她画完就擦掉了。拿黑板擦从左下角开始擦,一点痕迹都没留。然后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背起书包,关灯,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春天的味道。夏安雨站在窗边停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灯光下跑步,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喻茗,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

      书包里,灰皮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最里层,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桌洞里,矿泉水瓶盖拧得很紧,纸团安安稳稳地待在瓶底。明天还要上学,六点三十五分到教室。也许喻茗会早到,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在黑板上写什么,也许不会。

      但她会在。

      因为他的影子会落在她的水杯上,哪怕只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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