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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清香 你的双眸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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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安雨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三十七分。走廊里只有三班教室亮着灯,日光灯从门上的小窗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白。她推开门的时候想好了——如果他在黑板上写字,她就从后门进,脱鞋,踮脚,像猫一样溜到座位上。
但喻茗不在。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昨天的值日生已经把板面擦得干干净净,水渍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只有左下角不知道谁画了只简笔小猪,耳朵是三角形,鼻子是个圈,肚皮上写着“期中加油”。大概是哪个女生课间随手涂的。
夏安雨站在门口两秒,然后走进去,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坐下来,对着空黑板发了会儿呆。他昨天在群里说“明天我写在黑板上”,她以为他会早来。六点半也算早的了吧,她今天特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早饭只吃了半片面包就跑出来了。
结果他不在。
她从桌洞里掏出一本英语阅读,翻到昨天做了一半的那篇。讲的是海豚怎样用声呐定位,单词不算难,她读了两段就摸清了大概意思。笔尖在选项旁边轻轻点着,A、B、C、D——第三题她有点犹豫,把四个选项又读了一遍,拿笔杆敲了敲太阳穴。
门响了。
她没抬头。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她斜后方,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笔袋掉在桌上“啪”的一声。然后椅子被拖出来,那个人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黑板怎么是空的?”
夏安雨手里的笔停了。她当然听得出这个声音,早上刚起来时的喻茗嗓子比平时低半度,像弦乐器稍微松了一点。她没回头,继续盯着阅读材料上那排字母,假装正在纠结第三题的答案。
“昨天谁擦的板啊——”他的声音拖了一个懒懒的尾音,“算了,我等早自习再写吧。”
椅子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往后靠了靠。夏安雨听见他翻开书的声音,纸页哗啦啦,然后笔尖落纸,一种很轻很规则的沙沙声,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节奏均匀。她猜他在做数学题,因为他做题的时候笔速最快,而且几乎没有停顿,一串数字写下来行云流水,偶尔停下来转两下笔——她已经学会从转笔的声音判断他在写哪科了。转三圈是数学,转两圈是英语,不转笔只顿笔的时候是语文。
这些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六点五十四分,许陌言来了。
许陌言是喻茗的同桌,一进班门,微微转头,额前那微长的刘海扫过他的双眸,看见喻茗就喊道:“喻茗你这家伙又考了全班第二”,然后是一通书包摔在桌上、人往椅子上倒的动静。夏安雨听到喻茗笑了一声,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小团热气。
“第二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
“你少来,你数学就扣一分,你还想怎样?满分啊?”
“那题其实能满分,我最后一步写的时候走神了,把正负号抄反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要打人了。”
夏安雨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往上动了动又压住了。她低头在阅读第三题的括号里填了C,然后翻到下一篇,余光里根本看不清字母的排列。第二篇是讲恐龙的,她扫了一眼开头,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句“走神了,把正负号抄反了”。他也会走神啊,她以为他不会的。他做题的时候侧脸那么专注,下颔线绷着——她有次从后门进来时无意间瞥到的,那个画面印在脑子里就再没洗掉过。原来他也会抄反正负号。
七点过五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课桌之间的过道开始有人穿行,书包带子和水杯盖子磕碰撞击,后排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那局游戏——谁谁谁用什么英雄拿了三杀,语气激动得好像真的上了战场。夏安雨把英语阅读收起来,换成生物卷子。
生物,五十六分。
卷子右下角写着上次随堂测的分数,红笔圈了两圈。她翻开最后一面,那道光合作用的实验题她全错了,七分的题拿了零分。题干很长,讲的是某种植物在不同光照强度下氧气释放量的变化,她当时读了三遍也没搞明白那个自变量到底怎么控制,最后瞎写了一堆糊弄过去。现在再看,其实没那么难,就是控制单一变量然后记录数据,她只是没耐心把那串数据读完就慌了。
她拿红笔在题目旁边写“控制变量法”,又画了个箭头连到第一问的括号里,把正确答案填上去。写的时候身后传来许陌言压低了的声音:“你生物到底怎么学的啊,教教我呗,我选择题错了仨。”
“错三个还不好?”喻茗的声音。
“好什么好,你全对。”
“我没全对,那个细胞分裂的题我也犹豫了一下。”他顿了一顿,“你要是有不会的拿过来我给你讲。”
椅子腿蹭了一声,大概是许陌言凑过去了。然后是一阵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画图的声音,喻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你看啊,减数分裂第一次分裂后期同源染色体分离,但姐妹染色单体还没分开——”
夏安雨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手里握着红笔,笔尖悬在卷子上空,像一只蜻蜓停在半路。她在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减数分裂,她上次考试也错了,那道题她选了“姐妹染色单体在第一次分裂后期分离”,答案是“第二次分裂后期”。她当时赌气把那个选项涂了又涂,涂出一个黑乎乎的疙瘩。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其实是‘同源’和‘姐妹’的区别,很多人搞混。”喻茗说完了,许陌言“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音调拖得很长。
夏安雨把红笔落下,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同源染色体分离——减一后。姐妹染色单体分离——减二后。写完又拿蓝色笔在下面画了一道下划线。她没回头,但她的后背对着喻茗的方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前排那个女生在偷偷抄他讲的内容。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往讲台上一放。“今天早自习先把政治背诵过关,然后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期中已经过去了啊,别松劲,期末还有两个月——”
底下一片拖长了调的哀嚎。夏安雨把生物卷子翻过去,从抽屉里掏出政治背诵提纲,第三单元的框架她其实已经背得差不多了,但为了保险又默念了一遍“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念到“受教育权”的时候余光扫到喻茗站起来,拿着粉笔盒走到黑板前面。
教室里的嗡嗡声低下去了一些。有人在看他。喻茗站在黑板前,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捏着一根白色粉笔,先在黑板中央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写题目。他写粉笔字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一种细小的“吱吱”声,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夏虫在鸣叫。他的板书和他的钢笔字写的一样漂亮,字迹端端正正,字母的弧度圆润又利落,就连“答”字那一撇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锋锐。
夏安雨看着他的后背。校服洗得很干净,肩胛骨那块印着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是昨天趴着睡压出来的。他右边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腕骨突出,手指夹着粉笔,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得几乎不像一个男生的手。
他写了一整面黑板。从题目抄写开始,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每问下面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写到第二问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他弯腰从粉笔盒里重新拿了一根,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又被他甩上去。第一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你写小点,把答案留给我们抄”,他笑了一下,手里的粉笔顿了顿,真的把字体缩小了一圈。
夏安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道题其实不是她考试时做错的那道——她后来翻了卷子,她错的那道是选择题,不是大题——但她还是拿着笔,在他写的每一行旁边做标注。他写了三种解法,第一种是标准解法,列方程算基因型频率;第二种用了巧算,把棋盘法简化成一个比例式;第三种标注了一个小星星,旁边写着“竞赛思路,感兴趣可看”。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那个小星星画得比前面的都小,好像怕吓到普通学生似的。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始抄第三种解法。虽然是竞赛思路,虽然她可能看不懂,但她还是抄了。笔尖快速地划过纸面,她抄到一半卡住了,因为黑板上有一处被他的手掌蹭掉了一点边角,那个字母写得模模糊糊的,她仰着脖子辨认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第三行那个字母是什么?”有人问了。是前排的沈佳宜。
喻茗转过来看了一眼,噢了一声,走过去用粉笔重新描了一下。“r,小写r,代表某种隐性基因的频率——”
他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比平时亮一些。夏安雨低头把那个r补上去,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了她头顶的方向,不知道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的后脑勺大概正在他视线的正前方,如果他往下偏那么一点,就能看到那个在抄他笔记的女孩,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有点毛躁,后颈露出来一小片,上面有一颗浅浅的痣。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反正她没抬头。
早自习剩下的时间,夏安雨把那三种解法全部抄完了。满满一页纸,最后还剩了半行空位,她在那里画了一朵小小的云,云下面写了三个字——看不懂。写完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拿胶带把那张纸贴在了生物课本的扉页上。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抱着一摞作文本,“这次期中考试的作文,我挑了几篇写得好的念一念。”她翻开最上面那本,“先念喻茗的。”
夏安雨翻到语文卷子的背面,才想起来自己作文得了三十五分,满分四十。喻茗的作文她偷偷看过,题目是“那个让我改变的人”,他写了爷爷。语文课上老师念作文的时候,她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外面,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旗杆发呆。旗杆顶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红色在蓝天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她想,喻茗写爷爷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大概是抿着嘴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因为要斟酌每一个字。她想象那个画面想得太入神了,直到同桌拿胳膊肘捅她——“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她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王老师看着她,语气温和:“我念到‘爷爷说土地不会骗人’这一句,问这段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夏安雨耳朵发烫。她根本没在听。她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面什么也没有,旁边喻茗的作文本正敞开在讲台上,距离她五排远,她看不见上面的字。
“……拟人?”她试探着说。
王老师笑了。“对,拟人。坐下吧,认真听。”
她坐下来的时候脸颊烧得厉害。同桌小声说“你刚才发什么呆呢”,她摇摇头没说话,拿起自己的卷子来看。
第二节课是数学。
谷老师一进门就说“这次期中最后一题我们班做对的人不多,喻茗写了三种解法,我让他来给大家讲讲。”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夏安雨手里的笔紧了一下。喻茗从她斜后方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一声短响,他走到讲台上的时候经过她课桌旁边,校服下摆蹭到了她桌角放着的笔袋,她那只蓝色碳素笔滚了一下,笔帽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余光里他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一只鞋的后跟踩着另一只鞋的鞋帮。她听到他开口说“这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方法”,声音里带着一点笑,那是他在人群面前说话时会有的那种微妙的松弛感。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终于站在黑板前面了,这次是正对着她——虽然他的视线在扫视全班,不会在她脸上多停哪怕零点几秒——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他的侧脸到正脸有一个微妙的转折,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微微往上翘一点点,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想什么好笑的事。他拿起粉笔的时候手指骨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和那天生物课上按在她桌上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夏安雨盯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草稿纸。
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她把他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抄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喻茗刚好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粉笔丢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回座位。经过夏安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她桌面上的草稿纸:“你这个步骤写反了,最后那个比例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夏安雨的笔顿住了。她抬头,他已经走过去了,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碰到校服领口。她的草稿纸上确实写反了,她把那个比例式抄成了A:B=3:1,正确答案应该是1:3。她刚才抄的时候脑子在转别的事,没注意到。
她把那个箭头掉过来,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谢谢”。写完才发现这两个字有点傻——他又看不见。她拿橡皮擦掉,改成把那行数字重新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课间操的时候,夏安雨站在队列倒数第三排。喻茗站在男生那边,隔了好几个人头,她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校服背后印着的校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扩音器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她跟着节拍伸手、弯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在数他的动作——伸手比他快,弯腰比他慢,他转体的时候右脚会多蹭半步,不知道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习惯还是故意的。
她把自己的动作调成和他一样的节奏。提前半拍伸手,推迟半秒弯腰。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在看——虽然没人会看——他们好像在做同一套动作似的。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夏安雨故意放慢了脚步。前面是叽叽喳喳的人潮,她走在最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在人群里时隐时现。他在和许陌言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夏安雨低头看脚下的跑道,红色塑胶颗粒在太阳下有点反光,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走了四步之后她才会踩到他踩过的那个位置。
回到教室,第三节课是英语。这也是夏安雨唯一一堂不需要偷偷看他的课。发卷子的时候她把全班的答题卡按学号排好,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喻茗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阅读错了两个,完形错了一个,作文扣了两分。103,总分120。他把答题卡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浅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像兑了水的蜜糖水——然后说了声“谢谢课代表”。
夏安雨点了下头,迅速走向下一桌。她把那一声“谢谢”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像含着一颗硬糖慢慢化开,舌尖上全是甜的。他的声音说“谢谢课代表”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不太正经的调子,和她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她在发完所有答题卡回到座位上之后,把那四个字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遍,然后划掉,又写了一遍,又划掉。
英语课上老师讲卷子的时候,夏安雨第一次走神了。老师问一道完形填空为什么选C,她明明知道答案,嘴却张不开。她在想喻茗做完形的时候会用什么策略呢,是先把全部选项看一遍再选,还是边读边选,她好像没有在任何一次考试中坐在他附近过,永远隔了好几排,她看不见他答题时的表情。
“夏安雨,你说。”英语老师点她了。
她站起来,把正确答案说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如果是喻茗站起来回答英语问题呢,他会不会稍微紧张一点,毕竟英语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声音会比平时低吗,会不自觉地转笔吗。
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他了。她低头盯着卷子,把注意力强行拽回第三篇阅读上面。
第四节课是地理。地理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细细的,板书写得也很细,一行字要写很久。夏安雨的地理四十六分,不算好也不算差,但有一道关于等高线的题她全错了,老师讲的时候她竖起耳朵听了,原来是比例尺看反了,把1:50000看成了1:5000,所以估算距离的时候整整差了十倍。
她拿红笔在错题旁边写“比例尺!看比例尺!”,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写完之后她往后靠了一下,想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后脑勺不自觉地偏了偏,余光正好扫到喻茗的方向。他正低头在书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地理图册上的山脉走向,铅笔在纸上走得又轻又稳。他的睫毛在低头的时候显得很长,在颧骨上投了短短一小片阴影。
夏安雨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那三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敢拿着地理卷子去问他——虽然他的地理也就五十四分,比她高八分而已——他会怎么讲呢,会不会像讲生物那样画图,会不会用铅笔在图上标注箭头,会不会说着说着就凑近一点,他身上的薄荷味就会更明显一些。
午饭时间。夏安雨和同桌一起去的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赵敏和几个女生在讨论成绩,有人提到喻茗的名字,说“他生物真的好强啊,差一分就满分了”。夏安雨听着,没接话。她看着食堂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子,红烧肉、番茄炒蛋、土豆丝——她在想喻茗会点什么菜呢,他好像每次都吃得很简单,她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的餐盘,上面只有米饭和一份青菜,旁边放着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她那天打了两份菜,番茄炒蛋和土豆丝。他吃青菜,她吃土豆丝,这个事实让她莫名地觉得他们的距离很遥远。连口味都不一样。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夏安雨走得很慢。教学楼走廊里贴着期中考试的光荣榜,她又看了一眼。喻茗的照片在第二列第五行,旁边那颗铅笔画的星星还在,但尾巴被人蹭掉了一点,只剩短短一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觉,夏安雨睡不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课外书,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小王子》。书页已经有点旧了,翻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她翻到第四页,看到狐狸说“请你驯服我吧”,那行字底下不知道谁用铅笔浅浅地划了一道,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想划这道线的人是谁呢,是和她一样在想着什么的女生吗,还是一个单纯觉得这句话很美的男生。
夏安雨把书合上,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只露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视线穿过课桌腿和椅子腿之间的缝隙,正好能看到斜后方喻茗的运动鞋。他睡着了,鞋尖对着她的方向,两只脚一前一后搭着,鞋帮上沾了一小块灰。她看了一会儿那只鞋,然后闭上眼睛。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夏安雨其实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捋,突然发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小小的,上面用蓝笔写了一行字——
“你抄的那个第三种解法第三步有笔误,应该是2pq不是p?。喻茗。”
夏安雨盯着那张便利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斜后方。喻茗正趴在桌上,看起来还在睡,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后脑勺对着她。许陌言在旁边玩手机,见她回头,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睛:“喻茗让我给你的,说你抄的那个解法有用,但错了一小处,怕你背错了。”
夏安雨把便利贴从桌角揭下来,指尖碰到胶面的温度是凉的。她把它对折,又对折,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平时不放东西,现在多了一张黄色的纸,很薄很轻,但她合上笔袋的时候觉得重了一点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姓周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敲黑板,讲到重点的时候会拿粉笔在“重点”两个字下面画三道杠。夏安雨的历史四十五分,是她这次考得最差的一科。她在卷子上看到“鸦片战争”那道题错了的时候,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打一顿,1840,她怎么会写成1842的呢。
周老师在讲鸦片战争的背景,夏安雨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写到“闭关锁国”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在想,她对自己也像闭关锁国,明明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行,却把所有的话都锁在肚子里,一句都不放出来。喻茗会知道吗,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用看女生的眼神看过她,他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和扫过许陌言、扫过沈佳宜、扫过黑板上的字没什么两样。
他给她写便利贴,大概只是因为他就是这个性格。看到有人抄错题就会指出来,不管是谁。她对他而言是“那个英语课代表”,不是“夏安雨”。
她把“闭关锁国”四个字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笔尖忽然在“国”字的最后一横上洇出一个墨点,黑黑的一小团,像她自己打了个句号。
第二节课是生物。
这节课夏安雨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板上了。生物老师讲期中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恰好就是喻茗早上写在黑板上的那道。老师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格,一边标着亲本基因型,一边标着配子比例。夏安雨看着那个棋盘格,忍不住低头翻了一下生物课本扉页上贴着的那张纸——喻茗写的第三种解法,旁边被她画了朵云,云下面写着“看不懂”。现在再看,配上老师讲的棋盘法,好像确实能理解一些了。
她拿红笔在“2pq”那个地方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喻茗说这里应该是2pq,不是p?。”写完她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几乎要透到纸背面去。
课间的时候许陌言跑到前面来找她借英语笔记。“安雨姐,喻茗说你英语笔记做得特别好,让我来找你借。”他笑嘻嘻地把手一伸,“江湖救急,完形填空我再错下去就要被英语老师杀了。”
夏安雨愣了一下,然后从桌面上翻出英语笔记本递给他。“第三单元开始我写了易错点,你重点看那些就行。”
“好嘞!”许陌言接过本子跑回去了。夏安雨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句话——“喻茗说你英语笔记做得特别好”。他说过?他什么时候说过?他看她的笔记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展露过笔记本。大概是他某次收作业的时候扫到了一眼?她记得那回她正摊着本子在补笔记,他从旁边经过,好像确实低头看了一下,但她当时太紧张了,就把本子合上了。
那个动作一定很可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合上。
她拿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说了句“自己安排,别讲话”就出去了,教室里先是一阵嗡嗡的私语,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变成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奔跑的细响。夏安雨拿出数学卷子,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数学93,这个分数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憋屈。她不是不会,她只是考试的时候太着急了,前面做快了,后面那道函数图像题反而卡住了,一来一回时间不够用,那道题她只写了一行就交卷了。
她把那道题重新抄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做。做到第三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让她卡住的点——顶点坐标算不出来。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自己看着都觉得滑稽。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夏安雨没回头,但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了,然后一个身影在她课桌旁边停住。一只手指点了点她画的抛物线:“你对称轴求错了,应该是x=-b/2a,你把负号漏了。”
夏安雨抬头。喻茗站在她课桌旁边,一只手撑在她桌角,低头看着她的草稿纸。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在颧骨上的阴影,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皂香,像晒过太阳的床单。
她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果然,公式里的负号漏了。她拿笔把负号补上,重新算了顶点坐标,这次算出来了,横坐标是二,纵坐标是负一。
“谢——”她刚开口,他已经走回去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丢过来的话:“你数学其实挺好的,就是太急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新算出来的顶点坐标看了很久,然后把整个解题过程重新誊写在错题本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十倍。写完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喻茗说:对称轴x=-b/2a,别漏负号。”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拿修正带把那行字涂掉,改成“注意对称轴公式,负号常漏。”
涂改带覆盖下的那行字还在,只是看不见了。但夏安雨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很多事情——知道喻茗的校服是XL码,因为有一次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后腰的标签露出来了一角;知道他的笔袋里总是备着两支红笔,因为有一回他借给前桌一支之后就再也没拿回去;知道他吃午饭的时候会先把青菜吃完再吃米饭,因为那回她不小心瞟到的餐盘里青菜那格是空的,米饭那格还剩一半;知道他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二号,因为班级通讯录上写着,她背下来了。
她把这些都藏在修正带下面,藏在笔袋的夹层里,藏在桌洞深处那个变了形的矿泉水瓶里。别人看不见,她也从不拿出来看,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一颗一颗收在铁盒里的糖果,外面包着玻璃纸,她舍不得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夏安雨正在收拾书包。她把英语笔记本从许陌言那里拿回来,翻了一下看看有没有缺页,结果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字——“谢谢课代表!by许陌言”,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更小,更认真——
“完形填空的解题思路整理得特别好,借我抄了一份。——喻茗。”
夏安雨的手指在“喻茗”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那两个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和他黑板上的板书一模一样,“茗”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那是他写字的习惯。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按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背好书包,从后门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流涌动,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喻茗正靠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等人,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窗外。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侧脸被光线切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是暖的,暗的那半是冷的。
夏安雨停下来,站在人群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他看着窗外,她看着他。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伸手去拨。
然后喻茗转了一下头,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视线。他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来。
夏安雨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她蹲下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手指在鞋带上来来回回绕了两圈,其实鞋带没松,她只是把手搁在上面发着抖。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旁边停了一秒。
“鞋带没松。”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系了个死结。”
夏安雨低头一看,果然,她把鞋带打了个死疙瘩。她的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
“放学了还不走?”他又说了一句。
她站起来,不敢看他,盯着他胸口的校徽点了点头。校徽上印着校名,银色的,被夕阳照得微微反光。
喻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拐过走廊尽头,被墙壁吞没了。走廊里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她的心跳还是一百二十迈,手指凉凉的,攥着书包带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那个死疙瘩还系着,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慢慢拆。拆到一半她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快就压下去了,但那一点弯度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一直到她把鞋带重新系好,一直到她站起来,一直到她走出教学楼,走进六月傍晚温吞吞的风里。
回到家,夏安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掏。作业本,课本,笔袋。笔袋打开,黄色便利贴还在夹层里,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你抄的那个第三种解法第三步有笔误,应该是2pq不是p?。喻茗。”她把便利贴翻到背面,上面没有写字了,但她还是对着光看了看,好像期待着什么从纸的纤维里透出来。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便利贴,黄色的,有点皱,边缘沾了一点点铅笔灰。
她把便利贴重新放回笔袋夹层,然后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完形填空的解题思路整理得特别好,借我抄了一份。——喻茗。”她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左上角,那个位置正好在台灯的光圈正中央。
她拿出数学错题本,翻开今天重新做的那道函数题。顶点坐标算出来了,她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朵小小的星星,星星下面写了三个字——“没急哦。”
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那颗星星画得歪歪扭扭的,云的尾巴拖得很长,像她在公告栏上看到的那颗铅笔画的星星。
她把本子放下,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个变形了的矿泉水瓶。瓶身已经瘪得不像样了,标签翘起大半,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她拧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里面有一团小小的纸,是那天她在abandon底下写了字又涂掉剪下来的那一团。
她把盖子重新拧紧,把瓶子放回书包最深处。
明天还要上学。她要早点到,六点三十七分。如果喻茗明天又写了什么在黑板上,她要坐在第一排看。
又想了想,还是坐第三排吧。第三排她能看到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