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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曼彻斯特的海与记忆里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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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民宿小院安静下来,只余草虫低鸣。奕燃敲开云祁房门时,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袋食物。
“林老师说,你需要一把钥匙。”他晃了晃电脑,“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开锁方式。”
云祁正对着樊霄那场哭戏的剧本发呆,闻言立刻让开身。房间不大,暖黄灯光下,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的小地毯上,电脑放在矮几上,并把袋子里的零食和啤酒拿出来。
奕燃点开的,是《海边的曼彻斯特》。
他没有从头播放,而是直接拉到了几个关键片段:男主角李在警察局夺枪未遂后那种空洞到极致的麻木;他在前妻街头相遇时崩溃道歉却流不出泪的瞬间;还有最后,他看着侄子钓鱼,眼中那丝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与过去轻微和解的微光。
“看这里,”奕燃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李近乎失焦的脸上,“卡西·阿弗莱克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神是散的,呼吸是滞涩的,整个人的‘魂’好像被抽走了。这种哭,比流泪更有力量,因为它展示的是痛苦内化后,对一个人根本性的摧毁。”
他又点开前妻相遇那段。
“再看这里,前妻的哭泣是汹涌的、带有忏悔的。而李的反应是什么?是语无伦次,是生理性的颤抖,是想逃却挪不动脚。他的痛苦因为对方的痛苦而加倍,却无法通过眼泪宣泄,只能堵在胸腔里,变成短促的、破碎的句子。这叫‘情感的窒息感’,剧本里樊霄在小黑屋时,需要的就有这种窒息。”
云祁看得认真,眉头紧锁。他理解了理论,理解了技巧,甚至能分析出演员用了哪些微表情和肢体控制。“我明白……可是,明白和成为是两回事。我没有那种……被彻底摧毁过的经历。”
奕燃沉默了一会儿,关掉了电影。房间内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窗外隐约的江水声。他拿起啤酒,打开一罐递给云祁一杯。
“不一定需要一模一样的经历。”奕燃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需要找到的,是情感上能共振的‘支点’。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同样沉重的锚点。”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虚空处,开始讲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大学读的建筑系,父母都是老师。他们对我人生的规划,是毕业后进设计院,或者考公务员,稳定,体面。当我考上研究生后说想当演员,他们觉得我疯了,是‘不务正业’,是‘拿人生开玩笑’。最激烈的时候,我爸摔了我攒钱买的表演理论书,我妈整整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云祁侧头看他,奕燃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份平静叙述下的暗流,却隐隐可察。
“只有我姐,偷偷把她打工攒的钱塞给我,说‘想去考就去试试,别后悔’。我揣着那点钱,买了站票来北京,挤在北影附近最便宜的地下室复试。考上之后,学费、生活费,大部分靠自己跑龙套、做兼职挣。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冬天暖气不足,裹着所有衣服睡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是因为穷,是因为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热爱的事,却得不到最亲人理解的孤独,和必须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压力。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隧道里,不知道光在哪,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转头看向云祁,眼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这种‘孤独的负重感’和‘不被理解的坚持’,是我能理解樊霄内心深渊的一个支点。他背负着童年的阴影,独自面对世界的压力,无法言说,无人可依。而我,曾经也在那条只有自己的路上走过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酒精的暖意慢慢扩散。云祁握着酒瓶,指节微微发白。奕燃的坦诚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自己紧锁的某处。
“我……”云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好像……没有经历过这么沉重的事情。”他努力思索,阳光顺遂的人生仿佛一片坦途。但酒意和此刻昏暗私密的空间,让一些平时深埋的碎片浮了上来。
“父母做生意,很忙。我小时候……是在外婆家长大的。”他语速很慢,像在小心地打捞记忆,“外婆很疼我,会给我做米粑粑,讲故事。那时候觉得,那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子,就是全世界。”
奕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云祁身上,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七岁那年,外婆病了,很快走了。我被接到广州的父母身边。”云祁的眼神有些空,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陌生的、装修豪华却冷清的大房子,“他们还是很忙,经常出差。家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房子很大,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我那时候,经常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放各种卡通片、吵闹的综艺,不是为了看,只是觉得……有点声音,好像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中学时老打球,中考都不想考了,想去职高做空少。我父母也无所谓,倒是我班主任骂醒了我,后来我跑去学模特,到处比赛,认识很多人,好像总是热热闹闹的。大家都说我开朗,爱玩,精力充沛。”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是有时候,特别是深夜回到家,打开门一片黑的时候……那种小时候对着嗡嗡作响的电视发呆的感觉,好像又会冒出来一点。”
他说完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两人手里的啤酒罐不知何时都见了底。一种微妙的、共享了某种脆弱的气氛弥漫开来。
云祁抬起头,发现奕燃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氤氲着一层很淡的水光,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而他自己,眼眶也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
不是为了外婆,那悲伤太久远了;也不是为了童年的孤单,那早已被成长覆盖。
或许,是为了这一刻,有人如此平静地倾听他并不算悲惨、却真实存在过的空洞;也或许,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曾背负着那么沉重的压力孤独前行。
他们都没有流泪,只是眼眶湿润,呼吸比平时深长。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这交换了秘密的夜晚,悄然连通了。
“你看,”奕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你并不是没有‘支点’。那种被留在巨大空间里的孤独感,对温暖旧日时光骤然逝去的无措,以及后来用热闹去掩盖的习惯……这些都是情感深处非常真实的痛点。樊霄的小黑屋,就是他内心那个‘安静得发慌的巨大空间’。他的自残,或许就像你当年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是一种试图对抗那片死寂、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哪怕这方式带着痛楚。”
云祁怔住了。
从未有人这样解读过他模糊的童年感受,更未曾将这与一个虚构角色的极端行为联系起来。
但在奕燃的阐释下,那层隔阂的坚冰,仿佛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依然无法完全体会樊霄丧母的剧痛,但他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那种被抛入冰冷境地、试图抓住点什么来填满空洞的绝望的迫切感。
“我……好像有点懂了。”云祁低声说,不是全然明白,而是看到了通往理解的可能路径。
奕燃拿起另两罐啤酒打开,递给云祁,轻轻碰了碰他的。
“不用急。表演不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找到自己与那个人相通的情感频率。今天找到这个‘支点’,就是最大的进步。”
今晚,他们没有再过多讨论表演技巧。只是偶尔低声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分享罐中残余的酒,任由夜色流淌。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信任,已在泪光未落的凝视和童年记忆的共振中,深深扎下了根。
当云祁终于躺下,窗外月色如水。他闭上眼,不再是空白地面对“樊霄的崩溃”,而是仿佛能触摸到一种冰冷的、熟悉的边界——那是童年老房子里,过于安静的空气,也是未来需要去演绎的、角色内心的小黑屋。
钥匙,似乎真的在慢慢转动。而持钥人,正睡在隔壁房间,与他共享着同一片夜色,和一段刚刚向彼此敞开的、不为人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