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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重与承托 ...

  •   排练室的灯光被调暗,只有角落一盏孤灯投下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小黑屋”的轮廓——那是用深色绒布临时搭出的狭窄空间,仅容一人蜷缩。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窒息感。
      云祁已经独自在里面待了十分钟。门外,林珊、导演欧凯、奕燃和助理小杨屏息等待着。这是樊霄崩溃戏的第一次完整走戏,所有人都知道它的难度。
      黑暗中的云祁闭着眼,反复深呼吸。
      他想起奕燃的话:“找到那个支点。”支点……外婆去世后空荡荡的大房子,电视机嘈杂的噪音,还有那种无人回应的孤独。
      但这些还不够,樊霄失去的是母亲,是眼睁睁看着至亲被海水吞噬。
      “想象你沉入水里。”奕燃昨晚的建议在耳边回响,“不是挣扎,是放弃挣扎,任由水压包裹你,淹没你。”
      云祁开始想象。
      起初是温暖的海水,像童年外婆家的洗澡水。然后温度骤降,变得刺骨——那是母亲松开手的瞬间。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不是水,是记忆的洪流。
      七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看着白布盖过外婆安详的脸;十四岁独自在家过生日,对着蜡烛许愿时突然涌上的空洞;二十岁拿到第一个模特大奖,颁奖典礼后回到酒店,辉煌褪去后的寂静……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翻涌,与樊霄的记忆交织。母亲的手,外婆的手,都在水中松开。被留下的人,永远在寻找那只手,却只抓住更深的虚无。
      “Action。”导演发出指令。
      云祁动了。
      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缓慢的、窒息般的收缩。
      他弓起背,手臂环抱住自己,手指深深掐进上臂,用头一下一下撞在墙壁上——那是剧本里樊霄自残的方式。
      可以捕捉他颤抖的肩胛骨线条,在单薄戏服下凸起如折断的翅膀。
      “妈……”一声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是呼唤,是溺水者的最后吐息。
      然后他开始无声地哭泣。没有夸张的抽噎,只有眼泪汹涌而出,在昏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的脸埋在膝间,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最震撼的是他的手——右手手指狠狠抠着左臂,从手肘到手腕,一下,又一下,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助理捂住嘴,林珊眼眶发红。几个工作人员也别过头不忍再看。
      只有奕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他看着云祁蜷缩的姿势,看着那些真实的抓痕,看着眼泪滴落在深色地板上晕开的水迹。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滴泪从奕燃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间。他抬手想擦,却发现更多眼泪涌出来——为樊霄,为云祁,还是为那些所有在水中沉浮的灵魂?他分不清。
      戏还在继续。
      云祁开始喃喃自语,断断续续的台词夹杂着无意义的音节,像疯子的祷文。
      他的额头抵着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对不起……我抓不住……浪太急了……妈……别松手……”
      那是樊霄从未说出口的忏悔,七岁男孩困在二十五岁身体里的哭喊。
      “咔!”
      导演的声音打破寂静,但云祁没有停。
      他还在哭,从压抑的啜泣变成彻底的崩溃。那些被调动的记忆反噬了他——外婆,空房子,孤独的成长,还有此刻想象中母亲的死亡。
      所有支点同时崩塌,将他压垮。
      “云祁?可以了,戏结束了。”林珊轻声说,示意奕燃。
      奕燃几乎没有犹豫,进入小黑屋,门关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小黑屋里更暗,只有缝隙透进的光勾勒出云祁颤抖的轮廓。奕燃在他面前蹲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哭泣稍缓。
      “云祁。”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我,奕燃。”
      蜷缩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云祁看清眼前的人,突然像抓住浮木般抓住奕燃的衣袖:“我……我停不下来……”
      “我知道。”奕燃伸手,不是拥抱,而是覆上云祁还在自残的手,轻轻掰开他紧掐的手指,“先松手,你弄伤自己了。”
      云祁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带着血丝。奕燃从口袋里摸出准备的纸巾,小心地擦拭那些抓痕。
      “你很棒,”奕燃一边动作一边说,声音稳定得像锚,“你做到了,不是演樊霄,是你找到了他,让他借你的身体哭出来。”
      “可是好痛……”云祁的声音破碎不堪,“心里……像被挖空了。”
      “因为那是真实的。你让真实的痛苦流过去了。”奕燃终于完成简单的清理,抬眼看他,“但戏结束了,云祁。你现在要慢慢回来,回到这个房间,回到我面前。”
      他引导云祁做深呼吸,像教他入戏时那样:“吸气……对,慢慢来……呼气……再吸……”
      几次循环后,云祁的颤抖渐渐平复,但眼泪还在流。那是一种释放后的虚脱,所有力气都在刚才的表演中耗尽了。
      “郝老师……”他哑声说,“我好像……真的看见她了。在水里,伸手,然后消失……”
      “我知道。”奕燃这次没有说“那是演”,而是承认了这份真实的感受。
      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蔓延,但并不尴尬。云祁的呼吸逐渐均匀,眼泪也慢慢止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奕燃的袖子,连忙松手,却因为虚脱差点摔倒。
      奕燃伸手扶住他,然后,犹豫了一秒,将云祁拉进怀里。
      不是情欲的拥抱,不是表演的需要,是岸上的人对溺水者的打捞。
      奕燃的手臂环住云祁颤抖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颈,像安抚受惊的动物。
      “没事了,”他在云祁耳边低声说,重复着,像咒语,“都过去了,你做得很好,现在安全了……”
      云祁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奕燃肩上。
      成年后他几乎没这样哭过,更没被人这样拥抱过。模特圈的拥抱总是带着距离,家人的拥抱短暂而克制。
      但这个拥抱不同——它容纳了他的崩溃,他的不堪,他刚展示过的全部脆弱。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外面的世界还在,林珊和导演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搬设备的声响,但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小黑屋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终于,云祁动了动,从奕燃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对不起,”他嗓音沙哑,“我失控了……”
      “不用道歉。”奕燃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肩上,确保他稳定,“这是演员最珍贵的时刻——当你和角色之间那堵墙彻底消失的时候。林珊和导演在外面,他们都震撼了。”
      云祁抹了把脸,试图整理自己,用纸巾醒着鼻涕:“真的吗?那你哭了吗?”
      奕燃顿了一下,然后坦然点头:“嗯。因为很真实,真实的东西会传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看见云祁那样痛苦时,他感到的心脏被攥紧的疼,已经超出了对表演的欣赏。
      外面传来林珊小心翼翼的询问:“奕燃?云祁还好吗?”
      “快好了。”奕燃回应,然后对云祁轻声说,“准备好了吗?要出去了。”
      云祁深吸一口气,点头。奕燃先钻出去,然后伸手拉他。重新站在排练室的明亮灯光下,云祁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
      林珊立刻上前,没有夸奖,而是递来温水:“慢慢喝。”
      导演欧凯用力拍了拍云祁的肩,赞许道:“云祁,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助理小杨则默默递上湿毛巾。
      云祁接过水,小口喝着,目光寻找奕燃。
      他站在几步外,正在和林珊低声讨论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小黑屋里拥抱他、声音温柔的人只是幻觉。
      但手臂上被仔细擦拭过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肩膀上残留的拥抱温度还未散去。
      林珊最后总结:“今天就到这里。云祁,你突破了最重要的关口,回去好好休息,让情绪沉淀。明天我们排轻松点的戏份。”
      众人陆续离开。
      云祁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临时搭建的小黑屋。绒布帷幔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仿佛还在呼吸。
      “走吧。”奕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已经收拾好东西,“送你回去。”
      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共享秘密后的宁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云祁看着地上两人并行的影子,突然开口:
      “奕燃。可以这样叫你吗郝老师?”
      “嗯?当然可以。”
      “谢谢你。在里面……如果不是你在,我可能出不来。”奕燃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很温柔的色泽。
      “你会出来的,”他说,“因为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那晚,云祁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他回想水中的窒息感,回想崩溃时抓住的衣袖,回想那个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拥抱。
      表演不再只是技巧和模仿,它成了某种危险的献祭——献祭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去喂养虚构的灵魂。
      但这一次,有人在他献祭时守在一旁,在他坠落时伸手接住。
      他侧过身,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奕燃发来的消息,很简单:
      「手臂的伤记得消毒。明天见。」
      云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黑暗中,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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