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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坦白与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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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奕燃的冷淡有增无减。
排练间隙,云祁递过去一瓶水,奕燃接了,却转手放在一旁,自己去拿了一瓶新的。
对戏时,云祁想和他讨论一个情绪转折点,奕燃只是说“按剧本走就行”,便转身去和程建宇对下一场的台词。
程建宇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他恰到好处地插入奕燃和云祁之间,用专业的态度和活泼的谈吐,无形中筑起一道墙。云祁几次想靠近,都被那堵墙挡了回来。
下午收工时,云祁看着奕燃和程建宇并肩离开的背影,手里攥着的剧本边缘被捏得发皱。
够了。
他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冷待。
如果是讨厌他,可以直接说;如果他有哪里做错,可以指出来。但奕燃只是退,只是躲,用一层名为“专业”的冰把自己裹起来,连个解释都不给。
晚上九点,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云祁站在民宿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发出的消息:「江边小公园,现在。我有话要说。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很幼稚,很云祁式的威胁。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打破僵局的方法。
消息没有回复。
云祁把手机塞进口袋,大步朝江边走去。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公园临江而建,这个时间没什么人。路灯刚亮,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些凉。
云祁走到观景平台的栏杆边,背对着来路。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不疾不徐。
来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江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什么事?”奕燃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祁转过身。
奕燃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是刻意的疏离。
“你为什么躲我?”云祁开门见山,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
奕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语气不变:“我没有躲你。只是最近排练比较累,想集中精力。”
“说谎。”云祁向前一步,逼近他,“程建宇没来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就算……就算前几天你有点冷淡,也不像现在这样。你一整天都在跟他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里透出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个被故意忽视的孩子。
奕燃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云祁,建宇是剧组同事,我和他对手戏多,自然需要沟通。这很正常。”
“不正常!”
云祁的声音提高了些,在空旷的江边显得突兀:“你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还有……还有你们那些小动作,根本不像普通同事!你们之前演过情侣,是不是现在也——”
“云祁。”奕燃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措辞。我和建宇只是朋友,以前合作过,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云祁不依不饶,又往前一步,几乎要撞进奕燃怀里,目光之事奕燃,“因为我演得不够好?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把最后那句话吐了出来:
“还是因为,你其实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不只是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奕燃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别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云祁不让他逃,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微凉,脉搏却跳得很快。
“奕燃,你知道。”云祁认真说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那个游书朗,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樊霄的世界,你也是一样,这样撞进了我的世界。你演戏专业、对人温柔、做饭好吃、对西达宠溺,让我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我也有感觉,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不是傻子。”
奕燃试图抽回手,但云祁握得很紧。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僵持,呼吸交错,带着江风的湿润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云祁,放手。”奕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我不放。”云祁执拗地说,眼眶开始发热,“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不如程建宇帅吗?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让你这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奕燃终于转回脸,直视他。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映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正因如此,我才要跟你保持距离。”
云祁愣住了:“……什么意思?”
奕燃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用力抽回手,转过身面向江水,背对着云祁,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云祁,我们演的是同性题材的戏。长时间沉浸在这种高密度的亲密关系里,会模糊戏和现实的边界。你会产生错觉,觉得那些心跳加速、那些依赖、那些……好感,是真实的。”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的线条在风衣下绷紧。
“但那只是一种情境性的情感投射。因为我们在戏里相爱,所以戏外也会不自觉地靠近。这不是爱,这是入戏太深。”
“不是!”云祁冲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我分得清!我是喜欢游书朗,但我也分得清我是云祁!我对你的……感觉,不只是在戏里才有的!”
“那是什么时候有的?”奕燃反问,语气近乎尖锐,“是在剧里我们接吻的时候?还是在小黑屋我抱着你的时候?云祁,这些场景,哪一个不是戏里戏外交织的产物?”
云祁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奕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把事情想简单了。开始一段感情不是演一部戏、炒一段CP那么简单。特别是同性的感情,它意味着你要面对很多你从未想象过的压力、审视,甚至恶意。你还年轻,你现在觉得的好感,可能只是因为我是戏里第一个带你进入这个世界的人,是一种雏鸟情节。”
“我不是雏鸟!”云祁的声音带了哽咽,他觉得自己被否定了,被轻看了,“奕燃,我是二十三岁,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讲戏,喜欢和你一起吃饭遛狗,喜欢……喜欢到看见程建宇碰你,我心里就像被撕开一样!这难道也是戏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奕燃看着云祁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更多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是不是我之前说过我是直男的话让你介意了?”云旗仿佛找到了什么理由,着急又委屈地解释,“之前我都是乱说的,当时确实没有想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神经比较粗,口没遮拦,你原谅我好不好?”
眼泪终于没忍住,从云祁眼眶里滚落,他胡乱用手背抹掉,眼睛通红地望着奕燃,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奕燃的表情终于彻底崩解。
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那些理智的分析,在这个哭泣的、直白得可怕的云祁面前,土崩瓦解。
“……别哭。”奕燃哑声说,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云祁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握成了拳。
“那你别再说那种话!”云祁抽了抽鼻子,声音嗡嗡的,“你说我只是入戏,你说我和程建宇一样……这比你不理我还让我难受。”
奕燃沉默了。
江风更凉了,他看见云祁穿着单薄的卫衣,肩膀在微微发抖。
许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有心软,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投降。
“我没有拿你和建宇比。”他最终说,语气软了下来,“建宇是朋友。”
“那你为什么和他那么亲近?”云祁不依不饶,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更像在讨要一个保证。
“因为……”奕燃顿了顿,选择说实话,“因为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云祁眨眨眼,没完全理解:“安全?”
“嗯。”奕燃移开目光,看向黑沉沉的江面,他继续在心里说,“不会失控,不会越界,不会……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云祁愣了几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躲我,是因为……你对我害怕?我有时候是会控制不住力气,会弄疼你是吗?”
原来奕燃不是讨厌他,是怕他。
奕燃没有回答,这傻子又想岔了。
但他不想解释。
云祁却像是做出了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大题,自以为瞬间打通了灵台,却不知在向错误的方向狂奔。
“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保证。那我……”云祁蹭过去一点。
“好了。”奕燃看出了云祁的意图,打断道,“现在一切以拍戏为主。”
云祁表情沮丧地叹气,但又妥协了,用肩膀轻轻碰着奕燃的肩膀:“你答应我,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也别再只跟程建宇说话,不理我。”
奕燃侧头看他。
云祁的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但里面重新亮起了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样的眼神,谁都拒绝不了。
“……好。”奕燃听见自己说,“我不会再故意冷落你。”
“真的?”
“真的。”
云祁笑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灿烂得像个小太阳。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把脸,又想起什么:“那程建宇……”
“我会和他保持工作距离。”奕燃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是云祁,我们也要保持清醒。戏是戏,生活是生活。至少杀青之前,别把戏里的感情太当真。”
云祁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奕燃,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戏和生活不一样。但我觉得,事情总是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感情也一样。人永远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这份固执的坦诚,让奕燃哑口无言。
最终,他只是说:“走吧,风大了,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云祁的情绪明显好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明天的戏,说想和西达一起去晨跑,说起他发现的附近一家很好吃的云吞面店。
奕燃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江风吹过,带来云祁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不讨厌,甚至有点……熟悉。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上空氤氲的光晕。
答应不再冷落云祁,意味着他要重新面对那份危险的好感,并且用更强大的自制力,把它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
这很难。
但看着身边重新活过来的云祁,他想,至少比看着他难过要容易一点。
至于以后的事……
奕燃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
先走好眼前这一步吧。
至少在戏拍完之前,让这个灿烂的、横冲直撞的男孩,能继续毫无阴霾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