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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淡忘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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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培训结束,剧组正式开拍,先拍国内部分。
第一场戏拍的是室内——是樊霄和游书朗在分别两年后的冬日重逢。
地点选在一条老街的药店。
虽然已入初夏,但布景组特意洒了人造薄雪,枯枝上挂着冰棱。
奕燃穿着质感良好的深灰色大衣,围着羊绒围巾,饰演已步入稳定生活的游书朗。
云祁则是一身黑色的旧机车服,头发有些乱,饰演家道中落、靠跑腿送药维持生计的樊霄,进来拿之前落在药店的头盔。
开拍前,气氛有些凝重。
这场戏情感浓度极高,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面。
林珊特意过来叮嘱:“奕燃,游书朗的痛是内敛的,是看到曾经骄傲的爱人因为自己沦落至此,心如刀割,是爱恨交织下的巨大冲击,但他的教养和两年时光让他学会了克制,所以爆发点在眼泪,而不是动作。云祁,樊霄的落魄之下,骨子里那份倔强和自尊还在,他甚至有种自毁般的坦然,但面对游书朗,那句‘你最近还好吗’不是寒暄,是耗尽全部力气才敢问出口的、对过往时光的卑微触碰。”
“Action!”
游书朗进入药店想买胃药,正在里面边看边选,听到一股熟悉的声音,定住了,随即身体不受控制地躲进了柜后。
他偷偷看向门口。
药铺门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搬着一个药箱进来,但那个侧影的轮廓,烧成灰他都认得。
是樊霄。
游书朗呼吸窒住。他看见樊霄把送药的单据塞回口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对着药铺营业员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冻结。
游书朗不敢出来再见樊霄一面。
曾经的樊霄,何曾为生计奔波?何曾穿过这样粗糙的衣服?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良久,他行尸走肉般付了胃药的钱,走出药店。却在出门的那刻碰上了返回拿头盔的樊霄。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游书朗眼神是刻意为之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容。
他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药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想错身出去,却被樊霄拉住了手腕。
樊霄的声音干涩,被寒风一吹就散,却又清晰地钻进游书朗的耳朵里:
“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游书朗苦苦锁了两年的情绪闸门。
剧本里写,游书朗此刻应该眼眶发红,然后有一滴泪滑落。
但奕燃在听到那句台词、看到云祁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小心翼翼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瞬间视线模糊。
不是一滴泪,是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背对着樊霄,眼泪不停地流。
“咔!”导演欧凯的声音响起,带着激动,“好!太好了!云祁情绪给得特别对!奕燃,你那个眼神转换绝了!我们保一条!”
然而,场记打板准备第二条时,众人却发现,奕燃仍然坐在药店门口的凳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奕燃?”林珊察觉不对,走近一些。
奕燃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用手背抵住额头,指缝间,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不是樊霄的眼泪,是奕燃的。
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悲伤攫住,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拍摄暂停。
云祁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
“奕燃?”他轻声唤道,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戏拍完了。”
奕燃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神有些空茫地看了云祁一眼,那里面盛满了云祁从未见过的、赤裸的伤痛。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需要一会儿。”
云祁站在原地,看着他颤抖的身影,心里那点属于樊霄的痛,和属于云祁的担忧、心疼,彻底搅在了一起。他示意工作人员不要打扰,自己拿了一瓶水和纸巾,走到奕燃旁边坐下,默默地把东西放在他手边。
过了许久,奕燃的哭泣才渐渐平息。他接过云祁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厉害。
“抱歉,”他嗓子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失控了。”
“是这场戏……太难受了吗?”云祁问得小心。
奕燃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还未撤掉的人造雪花,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全是戏。”他顿了顿,“是那句话……‘你最近还好吗’。林珊说得对,那不是寒暄。是……是当你真的经历过漫长的分离,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淡忘、去向前看,然后某一天,那个人突然又出现在你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或伪装,只剩下最本真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你才发现,所有试图通过时间淡忘的东西,都经不起重逢。”
他转回头,看向云祁,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世事的疲惫和清醒:“时间不是橡皮擦,它顶多是把那些鲜明的画面蒙上一层灰。重逢的风一吹,灰尘散去,一切还是原样,甚至因为隔着时光的滤镜,变得更清晰,更痛。”
云祁怔怔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奕燃刚才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入戏太深,成为游书朗。
更是因为作为奕燃,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时刻,体会过类似“重逢即审判”的滋味。
这个认知让云祁心头震动,他看到了奕燃专业外壳下,更为深邃、敏感,也可能伤痕累累的精神世界。
“那你……”云祁不知该怎么安慰,“现在……出来了吗?”
奕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
“嗯,差不多了。”他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有时候,太容易共情也不是好事。像个敞着口的袋子,什么情绪都往里装,倒出来的时候难免狼狈。”
“我觉得很好。”云祁很认真地说,“这说明你真实,而且……强大。能进去,还能出来。”
奕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残留的哽咽。
休息过后,他们补了一条重逢的镜头。这一次,奕燃控制得更精准,那种复杂的情绪层次分明,而云祁也被他带得更深,两人的对视里充满了时光的重量和无言的痛楚,比第一条更加震撼。
云祁能感觉到,那场重逢戏和奕燃失控的眼泪,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他看奕燃的眼神里,除了日益增长的亲近和好感,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疼惜和探究。
他想更了解他。
不仅是在排练厅里游刃有余的演员奕燃,不仅是会做饭养狗的温柔奕燃,更是那个会在角色中释放出如此深沉痛苦、会因为一句台词而崩溃泪流的、真实的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