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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全的距离与不安全的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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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垂,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闷。
云祁到排练室时,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他一眼就看到奕燃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或者说,不算完全陌生。云祁记得林珊提过,演卢铮的演员叫程建宇,和奕燃合作过。
程建宇比奕燃略矮一些,眉眼有种凌厉的美,但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清泉流过,让人不自觉把目光吸在他身上。
他正侧头和奕燃说话,手很自然地搭在奕燃椅背上,身体微微倾斜,是一个亲密但不越界的距离。
然后奕燃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回忆色彩的笑
他抬头说了句什么,程建宇便笑出声,手从椅背滑到奕燃肩上,轻轻拍了拍。
“——所以我就说,那场雨戏简直要命,你冻得嘴唇都紫了,还在那背台词。”
“你也没好到哪去,ng了七遍,导演脸都绿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流动着一种云祁完全插不进去的、由共同记忆编织的熟稔。他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
“啊,云祁来了。”林珊先看见他,招手,“来,介绍一下,这是程建宇,演卢铮。建宇,这是云祁,我们的樊霄。”
程建宇转过身,笑容得体地伸出手:“你好,久仰。我看过你香港那场秀,台步很有力量。”
“谢谢。”云祁握住他的手,下意识用了点力,然后立刻意识到这很幼稚,又松开了。
他的目光转向奕燃。
奕燃已经收起了刚才的笑容,恢复成这两天那种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对云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宇和奕燃是老搭档了。”林珊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还在热情介绍,“他们合作过两次短剧,其中一次还是……”她顿了顿,笑得更深了些,“演情侣,当时反响很好。”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奕燃淡淡地说,翻开了剧本。
“但默契还在呀。”程建宇很自然地接话,手又落回奕燃肩上,“刚才我们对词,感觉立刻就回来了。是吧,奕燃?”
奕燃“嗯”了一声,没抬头。
云祁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剧本,但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眼角余光里,程建宇拉过椅子坐在奕燃旁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头几乎挨在一起。
排练开始。
今天排的是樊霄第一次见到铮铮的戏。
在剧本里,游书朗是樊霄想要得到的人,而铮铮是游书朗当时的男友——一个为了爱情跟随游书朗去泰兰德的人,是樊霄想要“挖墙脚”的对象。
戏里,樊霄为了让卢铮移情别恋,送了很多奢侈品礼物给他,还约他做绘画模特。终于,爱慕虚荣的卢铮动摇了,与游书朗分手后,约了樊霄吃饭,而在饭局上,樊霄对卢铮摊牌,说卢铮理解错了,樊霄并不喜欢他。
“action。”
云祁深吸一口气,努力进入樊霄的状态。他坐在卢铮对面,假意不清楚他与游书朗已经分手。
程建宇的演技确实好。他几乎立刻进入角色,侧头对云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爱意、有讨好、有娇羞,还有一点点属于“铮铮”这个角色的、不易察觉的占有欲。然后他问道:“樊总,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樊霄带着一丝玩味答道:“铮铮你可能会错意了,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想法。我已经——有对象了。”
“没有想法?”卢铮有点意外错愕地抬头,“没有想法你送我那么多礼物?还特意找我做模特,帮我出气?”
“可能我的一些行为没有把握好分寸,如果让你有了错误的理解,”樊霄玩味地笑起来,“我道歉。”
“你这个人渣。”卢铮站了起来,顺手把水杯中的水泼了樊霄一脸,“你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咔,过。”导演喊声响起。
云祁抬起用手抹去额发流淌到脸上的水,抬眼就看见奕燃站在不远处的门边看这里。看到他望过去,奕燃立刻就多开了视线。
等到休息时,程建宇很自然地递给奕燃一瓶水,奕燃接过,拧开喝了一口。两人又低声交谈起来,程建宇说了个笑话,奕燃轻轻笑了。
云祁坐在另一边,闷头喝水。
小杨凑过来,小声说:“云祁哥,你刚才那段情绪特别好,就是樊霄那种在恋爱中得手的趾高气昂。”
云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哪里是沉浸在恋爱中,他是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焦躁中。下午的排练更折磨,是游书朗和卢铮的分手戏。
两个角色已然走到了这段感情的尽头,却又不得不保持表面礼貌。
程建宇和奕燃对这场戏驾轻就熟。
台词你来我往,情绪层层递进,连林珊都忍不住在几次交锋后喊“咔”鼓掌:“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建宇,你那种温柔下的强势,奕燃,你克制下的痛苦,都非常到位!”
云祁坐在场边看。他看着奕燃眼眶发红却倔强不让泪落下的样子,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最让他难受的是,奕燃和程建宇之间那种流畅的、无需多言的配合。
那是在一次次合作中打磨出的默契,是他和奕燃之间还没有的——或者说,曾经似乎有过萌芽,却在这两天被奕燃亲手掐断了。
收工时,程建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奕燃:“晚上有安排吗?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喝一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清吧还不错。”
奕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云祁的心提了起来,他假装整理背包,耳朵却竖着。
“好。”奕燃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几点?”
“八点?我先回酒店放东西,然后来找你。”
“嗯。”
云祁猛地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有些刺耳。奕燃和程建宇都看了过来。
“没事。”云祁挤出一个笑,“手滑。”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排练室。
回民宿的路上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也不想加快脚步,就这么慢吞吞地走着,任由细雨打湿头发和肩膀。
晚上七点半,云祁洗完澡,坐在床上。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
七点四十,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七点五十,他听到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奕燃和程建宇隐约的说话声,笑声,接着是远去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
云祁猛地站起来,又坐下。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吵闹的综艺,把音量开得很大,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时那样。但这次,噪音不仅没驱散孤独,反而让那种烦躁感更清晰。
八点十分。他关掉电视,房间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从床头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门口,四步;转身,再来。地毯被踩出深深的痕迹。
他会和程建宇聊什么?回忆过去的合作?谈论他不懂的表演理论?还是……说些更私人的话题?
云祁想起白天程建宇搭在奕燃肩上的手,想起奕燃对他笑的样子。那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放松的奕燃。
而这两天,奕燃对他只有冷淡和回避。
为什么?
问题又绕回来了。云祁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像个困兽,被关在一个名为“奕燃的心思”的笼子里,找不到出口。
九点。他打开手机,点开和奕燃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发了一句“明天见”,奕燃没回。
他打字:「在干嘛?」
删掉。
又打:「酒吧好玩吗?」
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早上排练几点开始?」
很安全,很工作。但发出去后他就后悔了——显得很刻意,很蠢。
没想到,几分钟后,奕燃回了:「九点。林老师刚在群里发了通知。」
干巴巴的文字,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云祁盯着那句话,胸口那团闷气越堵越实。
他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踱步。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时间像粘稠的糖浆,流得极其缓慢。
云祁试过看书,看不进去;试过看电影,五分钟就走神;甚至试过做俯卧撑,做到一百个就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满脑子还是奕燃和程建宇在酒吧谈笑的样子。
十一点十分,走廊终于传来脚步声。
云祁几乎是弹起来,冲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脚步声停在隔壁,然后是刷房卡的声音,开门,关门。
奕燃回来了。一个人。
云祁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更复杂的情绪——是庆幸他没和程建宇待更久?还是气他居然真的去了?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走廊空无一人,隔壁房门紧闭,门缝下透着光。
奕燃还没睡。
云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像跑了很长一段路,却发现可能跑错了方向,或者根本没有人等在终点。
隔壁房间,奕燃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水。
窗外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确实和程建宇去了酒吧,喝了两杯,聊了聊近况,聊了聊过去的趣事。安全,舒适,不会激起任何不该有的波澜。
但整个晚上,奕燃发现自己心不在焉。
他会下意识看手机,看到云祁那条关于排练时间的消息时,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他忍不住想,云祁在做什么?睡了?还是……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泡个澡吧,他对自己说。让热水冲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明天继续做好专业的演员、可靠的搭档。
但当他躺进浴缸,热水漫过身体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云祁的脸。
是云祁白天排练时,偶尔投向他的、带着困惑和委屈的眼神。
是云祁被他冷落时,那副强打精神却掩不住失落的样子。
奕燃把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直到肺开始发痛才猛地抬起头,剧烈咳嗽。
水珠顺着睫毛滴落,像眼泪。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程建宇当盾牌,用冷淡筑围墙,想把云祁推回到一个安全的、不会让他失控的距离。
但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吸引,越是抗拒,就越是顽固。
就像种子已经埋进土里,你越是假装看不见,它越是在暗处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