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熠未杀青》陆白秋

11、梦境的越界与晨光的退却

　　那晚，奕燃的睡眠很沉，沉到连梦境都染上了现实的温度。
　　梦的开端很清晰——是那个小黑屋，绒布帷幔垂落，光线昏暗。云祁蜷缩在角落，但不再是哭泣的模样。他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奕燃。
　　“你来了。”梦里的云祁说，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奕燃从未听过的、黏稠的依赖。
　　奕燃走过去，像现实中那样蹲下。但这次，云祁没有等他伸手，直接扑进他怀里。冲击力让奕燃后退半步，背抵在绒布上。云祁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戏服传来，滚烫得不正常。
　　“冷……”云祁在他颈窝里呢喃，嘴唇无意间擦过奕燃的皮肤。
　　那触感像电流。
　　梦的逻辑开始坍塌重组。奕燃的手原本该轻拍他的背，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将云祁更深地按向自己。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云祁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潮湿。
　　“奕燃。”云祁又唤了一声，这次抬起头。
　　他们的脸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相触。
　　奕燃能看清云祁睫毛上未干的泪痕，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眼神陌生而危险，充满了占有欲。
　　然后云祁吻了他。
　　不是排练时那种带着技巧和克制的吻，是蛮横的、索取般的吻。牙齿撞到一起，有点疼，但很快被更汹涌的触感淹没。
　　和当天沙发的亲密戏一样，云祁的手钻进奕燃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那里的皮肤敏感到每一寸接触都像烙印。
　　“等……”奕燃想说什么，但云祁的舌头已经撬开他的齿关，与他的舌翻搅纠缠。
　　梦里的反抗虚弱得可笑。
　　奕燃发现自己正在回应，手从云祁的背滑到后颈，扣住，加深这个吻。
　　他尝到咸味，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交织着对方的气息。
　　衣料被胡乱扯开。云祁的嘴唇移到他耳边，热气灌进耳廓：“你白天……为什么松开？”
　　这是在问沙发上的拥抱为什么结束。梦里的奕燃无法回答，只能用更激烈的吻封住他的问题。
　　身体紧密相贴，每一处曲线都严丝合缝。
　　云祁的手往下探，动作笨拙却执着。奕燃仰起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理智在焚烧，某种更原始的冲动接管了一切。
　　“奕燃……”云祁在他耳边喘息，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欲望，“我难受……帮帮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最敏感处时——
　　奕燃惊醒了。
　　猛地睁眼，黑暗。不是小黑屋的暗，是民宿房间深夜的真实黑暗。窗外有隐约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被子凌乱地缠在腰间，睡衣敞开大半，皮肤在冰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栗。
　　而身体某处的反应鲜明而羞耻，紧绷着，叫嚣着梦中未完成的渴求。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像一尊石像般躺着，任由认知的寒意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
　　那不是梦。
　　那是欲望，赤裸、狰狞、被他精心掩埋了许久的欲望。
　　它借着黑夜的掩护，借着白天亲密接触的余温，撕开了所有“专业指导”“前辈关怀”的伪装。
　　奕燃慢慢蜷起身体，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头皮传来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但没用。云祁在梦里的体温、触感、喘息声，还有那双盛满泪水和渴望的眼睛——一切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清晰得可怕。
　　他想起白天走戏时，云祁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自己拍抚对方后背时指尖不自觉的留恋，想起云祁抓着他衣袖时，他心脏那阵异常的紧缩。
　　不是同情，不是共情。
　　是吸引。危险的、逾越界限的吸引。
　　奕燃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身体的躁动终于平复，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自我审视后的冰凉。
　　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心里那堵名为“专业距离”的墙，已经出现了裂缝。
　　而裂缝那头，是云祁毫无防备闯进来的、过分明亮的世界。
　　第二天培训，云祁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更松弛，甚至带着点轻盈。
　　“奕燃！”一见到奕燃走进排练室，云祁就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昨晚睡得好吗？我后来想了想，还有那个动作还可以再改进——”
　　“早。”奕燃打断他，声音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云祁脸上，只是扫过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手里的剧本，“林珊老师来了吗？”
　　奕燃选择了逃避。
　　云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还没呢。那个，我带了咖啡……”他举起手里的纸袋。
　　“谢谢，我喝过了。”奕燃绕过他，径直走向角落的椅子坐下，翻开剧本，一副准备专注工作的姿态。
　　空气有那么几秒的凝滞。
　　助理小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看看云祁又看看奕燃，识趣地低头整理道具。
　　云祁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咖啡袋，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被泼了冷水的无措。
　　整个上午的排练，奕燃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他依然专业，指导云祁时条理清晰，示范时精准到位，但所有的接触都控制在最小范围。
　　需要肢体调整时，他更多用语言描述，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手。
　　休息时，他要么和林珊讨论，要么独自看手机，避开了所有云祁试图开启的闲聊。
　　“奕燃，中午一起吃饭？昨天那家——”云祁又一次尝试。
　　“我约了导演谈后面的拍摄计划。”奕燃甚至没抬头，“你们吃吧。”
　　云祁抿紧嘴唇，看着奕燃收拾东西离开的背影，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为什么”。
　　下午是一场相对轻松的日常戏。
　　云祁饰演的游书朗和奕燃饰演的樊霄在剧中确定关系了关系后，出差下飞机，笨拙而甜蜜。按照剧本，樊霄会试探性地碰碰游书朗的手，然后鼓起勇气十指相扣。
　　排练时，云祁伸手，指尖刚触到奕燃的手背——
　　奕燃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抽出手，按照剧本台词说：“等等……这里人太多。”
　　“咔。”林珊喊停，皱眉走过来，“奕燃，这里的反应应该是羞涩，不是抗拒。你的手缩得太快了，不像游书朗对樊霄有感觉的状态。”
　　“抱歉，”奕燃低声说，“我调整一下。”
　　重新来过。
　　这次云祁的手伸过来时，奕燃强迫自己停留，让两只手短暂交握。但云祁能感觉到，奕燃的手是僵硬的，甚至有些凉。
　　“好，保持。”林珊说。
　　按照走位，接下来两人应该相视而笑。
　　奕燃看向云祁，努力做出剧中游书朗那种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笑容。但奕燃的笑容浮在表面，达不到眼底。
　　“奕燃，”林珊再次喊停，“眼神，要给眼神。游书朗这时候是心动的，你要看进樊霄眼睛里。”
　　“对不起，”奕燃闭了闭眼，“我能休息五分钟吗？”
　　他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云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奕燃在躲他，但想不通为什么。是因为昨天自己失控？还是因为他今天哪里做错了？
　　五分钟后，奕燃回来，状态调整了一些。后面的排练勉强进行，但那种曾经流动在两人之间的、微妙的默契和张力，明显稀薄了。
　　收工时，云祁终于忍不住，在奕燃收拾东西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奕燃，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奕燃的动作一顿，没有看他：“没有。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
　　“只是有点累。”奕燃拉上背包拉链，终于看向云祁，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明天见。”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
　　云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回想起昨晚分别时奕燃那句温柔的“晚安”，回想起昨天排练的缱绻，再对比今天一整天的冷淡疏离，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断崖式的转变。
　　“云祁哥，不走吗？”小杨小心翼翼地问。
　　“就走。”云祁抓起自己的东西，走出排练室。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云祁插着口袋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奕燃避开的目光，僵硬的触碰，还有那句“只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还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云祁抓不住它。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而他对这种改变毫无头绪，就像突然被扔进一场没有规则的迷雾里，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回到房间，云祁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奕燃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之前奕燃发给他西达四仰八叉睡觉的照片。
　　他打字：「你今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删掉。
　　又打：「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又删掉。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盖住眼睛。
　　而另一间房里，奕燃站在淋浴下，任由冷水冲刷身体。
　　水很冷，但他需要这种冷来镇压体内残余的、不该有的热度。
　　梦里那些画面在闭眼时还会闪现，而更可怕的是，白天排练时，当云祁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竟感到一阵战栗——不是排斥，是熟悉，是梦境与现实重叠的惊悸。
　　他关掉水，看着镜子里自己水淋淋的脸。眼神里有清晰可见的挣扎。
　　“不能这样。”他对自己低声说，“他是云祁，是搭档，是……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但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却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有些界限，一旦在内心被跨越，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黑夜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两个房间都亮着灯，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