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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依旧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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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回笼前,李回山就已经收起剑,飞奔向眼前的人。
记忆中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距离只剩三步的时候,李回山犹豫着,停了下来。
此刻姬无邪的脸背着光,阴翳的天色压着他的脸。许久未见,李回山已经有些看不透他的神情。
……阿邪这么久没有联系她,会不会已经讨厌她了?
眼前的身影和昔日印象中的有些不同,显得有几分陌生。
阿邪的身形比原来更高大了些,虽然她这些年也长了个子,但阿邪反而看上去更高了。眉眼的弧度也更加锋利,眼角狭长,微微上扬。原本少年气很重的高马尾,现在放了下来,松松披散在身后。此刻,就这样随意地站在她眼前,却几乎有些迫人的气势。
人还是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从前的阿邪,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懂。此刻的阿邪,却已将那些锋芒尽数敛去,她已经有些看不透了。
只是三年没见,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样。
一瞬间,李回山仿佛又回到了无别峰的那段时光。师父在桃花林里偷偷喝着酒,阿邪骂骂咧咧地把师父拖出来给她做饭,而她负责在师父被抓走后,把师父藏的酒都偷偷换成水……
她在无别峰的日子很慢,却很清晰。一切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一刻,她有好多话想说。她想问他这些年怎么样,她想问他是不是很难过,她想问他都是怎么熬过去的,她想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他,没能陪在他身边……
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
……该说些什么呢?
时光恍如昨日,时光却再也回不到昨日了。
隔在他们中间的,是无数错过的时间。
风吹过四周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一声声落进心底。
她开口:
“阿邪,你怎么在这?”
眼前的人看着她开口:
“阿回。”
“我来带你走。”
“走?!”
李回山吃了一惊,这才彻底回神。目光一晃——不对!
阿邪身后怎么还拖着个人?!
而且这人怎么好像还是——
“师父?!!”
因为许久未见阿邪实在太震惊,导致她根本没发现,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大一个人!
李回山立刻蹲身去看。只见师父好像晕了过去,脑袋上好大一个包。整个后衣领被阿邪拽着,直接脸朝地拖了一路。
李回山急道:“师父怎么了?!”
姬无邪神色冷淡:“没事。是我打的。”
李回山:?
不是,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过鉴于阿邪以前也经常揍师父,李回山也见怪不怪了。她立刻松了口气。
——不对啊还是要奇怪一下的!
李回山抬头看他:“你怎么把师父也带来了?”
阿邪有些不情愿似的,提了提师父的衣领,把师父提得整个人在空中乱晃。
李回山:……
八百岁老人还要遭此对待,实在是可悲,可叹!
李回山连忙摁住师父的头,保住师父最后一点晚节。阿邪没有办法再晃,只能开口道:
“你跟他一起走。”
李回山惊讶。“和师父一起?”
姬无邪眼中金芒一闪而逝,辨不清神色。“对。”
这是……
李回山心下一跳。
刚刚闪过的一瞬金芒,是九尾狐预言之力的残留。
九尾狐血脉具有预言的能力,因而妖族都尊崇九尾狐一族的地位。
……难道,阿邪也预言出了某些凶兆?
姬无邪低头看她。“明日十分危险,你看好他,不要让他乱跑。”
李回山:?
为什么师父会乱跑啊?师父跟仙盟大会有什么关系吗?他一个灵力尽废的人,仙盟大会的门他都进不去吧。
李回山顶着一脑袋问号,见阿邪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立刻猜到——
这狐狸说是让她看着师父,实际上只是想找个理由绊住她,让她不要去仙盟大会吧。
估计阿邪猜到了她明天要做什么。毕竟复仇这么大的事,除了师父,也没有别的人能拖住她了。
这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狐狸居然学会拐弯抹角了。真是人心易变啊。李回山忍不住感慨。
不对……
刚刚的卦象突然浮现在李回山脑海中。
天地否。
李回山的心跳陡然加快。
此卦如此凶险,不只针对她,暗示的是整个天地之变。
阿玉的卦从不出错,九尾狐的预言也从不会有问题。
难道……
明日的灾祸,恐怕真的不只影响她自己,甚至会影响到师父?
李回山神色瞬间变了,起身道:
“难道师父有生命危险?”
姬无邪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反而抓住了她的手——
“嗯,事不宜迟。赶快跟我走。”
下一秒,李回山挣脱他的手——
“阿邪,我不能走。”
姬无邪先是看了看他被挣脱的手,随后慢慢抬眼。
眼前人的气息一瞬凛冽起来。李回山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陌生感和威胁感——
眼前的人不是整日在她怀里撒娇的阿邪,他是西泽的妖主。
姬无邪的语速突然变得很慢,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的唇间吐-出来。
“阿回,我不想再对你动手。我知道你想报仇,谢临安我去替你杀,但你今天必须走。”
李回山慢慢后退了两步。她一点点拧起眉头,身体摆出防御的姿态。
“阿邪,我必须去。杀母灭镇之仇,我必要亲手了结。倘若明日如此凶险,我也绝不可能让任何人替我冒险。”
空气静了许久。姬无邪听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波动。李回山却更紧张了。
她知道,阿邪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而她也是。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不走?”
姬无邪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李回山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开口。
“——那就只能带你走了。”
突然间,眼前的人倾身上前,以李回山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准备敲她的后颈。
不好!阿邪居然要强行带她走!以她的速度根本来不及阻止!
千钧一发之时,地面上忽然金光乍现。一道阵法将他们隔开,打断了姬无邪的动作。
“——谁也不能带阿回走。”
“阿玉!”
李回山松了口气,立刻趁机飞到谢成玉身边。
阿玉回来,至少还有周旋的时间。这里有很多他设置的保护阵法,足够将阿邪拦住一段时间了。
“阿回,你没事吧?”谢成玉关切地看向她。
“我没事。”李回山摇了摇头。
远处,姬无邪的身体依然背对着他们,身体还保留着刚刚被阵法阻隔的动作。李回山看不见他的神情。
突然间,风动了。
狂风大动。原本安静的竹林此刻疯了一般狂乱摇晃,海啸一般的竹浪声几乎要把她淹没。
噗嗤——
姬无邪足尖轻碾,眨眼间踩碎了脚下的阵法。
下一刻,他缓缓转身,看向谢成玉的方向。
他浑身气息都变了。隔了这么远,李回山都能感觉到来自渡劫期的恐怖威压。
姬无邪死死盯着谢成玉,眼神仿佛化作一道锁链,下一秒就会隔空将他绞杀。
他轻声开口: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叫阿回?”
谢成玉不卑不亢,脸上看不出喜怒。
“无意冒犯前辈,只是阿回并不想走,为何要为难她?”
姬无邪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把细长的弯刀,声音却如同冰窖一般冷。
“我想做,便做了。无别峰自家内务,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插手?”
谢成玉脸上表情愈发恭敬。
“前辈照顾阿回多年的恩情,晚辈万分感激。只是,难道前辈又要像之前一样强行将阿回带走,再给阿回留下心理阴影吗……”
李回山心跳骤停。
阿玉是在讲那件事……
眼前忽而划过两片红色交叠在一起的画面。
“阿玉!!”
李回山连忙打断。说出这种话,阿邪一定会伤心的。
而且,那件事也并没有给她留下心理阴影,阿玉实在是担心过度了。怕是因为担心她才那么说的吧?
果然,瞬间,姬无邪褪-去了一切表情。
“……少废话。想从我手里抢人,还轮不到你。”
姬无邪一瞬暴起。渡劫期的威力,让所有竹子连根拔起往外倒飞,方圆百里的竹林眨眼间被夷平。
谢成玉虽然只有元婴期,但精通阵法。姬无邪要将那些阵法一一破解开也需费些时间。
这么大的阵仗,李回山应该感受到渡劫期的威压才是。可她一点都没感觉到,她只能看到谢成玉瞬间口吐鲜血,脊背弯折,身上仿佛压着千钧重。
“阿玉——!!”
李回山刚准备上前帮谢成玉,突然间,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被沙包一样甩了出来。
李回山:?!!
她立刻飞身上前,一把抱住被垃圾一样丢出来的师父。
江风眠在半空中被甩了半天,摸了摸脑袋的包,醒了。
“师父?!”
李回山只见师父睁开眼看见她,愣了片刻,神色复杂,看不出在想什么。随即师父视线下滑,看到自己似乎正被自己的徒弟抱着,又愣了片刻。
李回山:……?
好像是不太对劲。
李回山立刻将师父放了下来。
江风眠顺势没形地瘫在了地上,配上那满是补丁的旧袍子,李回山想给他扔两个铜板。
李回山也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歪了歪脑袋。“师父,你怎么样。”
江风眠捂了捂额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挺好的。还没死。”
李回山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心下五味杂陈。
跟师父也整整三年没见了。师父看着没有原来圆润了,脸上也胡子拉碴的。估计她跟阿邪都不在,没人管他,这人就又开始酗酒了。
不知道师父这三年过得怎么样。所幸阿玉帮她找到了许多师父恢复身体需要的珍稀药材,这八百岁的老骨头也能好过些。只是不知为何,断掉的经脉还是一直都恢复不了。
若此次能顺利杀掉谢临安,她接下来就可以回无别峰,帮师父好好想想办法了。她可以继续帮师父找药,继续督促师父不要喝酒,她们还可以去找阿邪,一切总有办法……
若她明日有不测……
她给师父和阿邪都留了信,若她明日殒命,那封信就会送到无别峰。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人,破衣破酒葫芦,佝偻着一把瘦腰。见眼前两个人打起来,半点不惊讶、不紧张,适应非常良好。立刻津津有味地旁观,就差一把瓜子了。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永远没副正形的样。三年没见,两个人中间仿佛也没有什么隔阂,好像还是昨日刚见的。
师父的身上,李回山总是看不出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也看不出,过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伤痕——除了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老酒鬼晚年丧徒还是有点太残忍了,她还是尽量好好活着吧。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师父已经失去太多了。
李回山想说些什么,可想说的似乎太多了,又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于是李回山只好说一句:
“师父,你又喝桃花酿了。”
身上的桃花酿味都要扑鼻子了。
江风眠一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啊……小酌,小酌。”
李回山手指比了个数。“起码喝了七天。”
“胡说。哪有那么多,为师才喝了五天……”
江风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缓缓转向李回山。李回山定定看向他,他缩了缩脖子。
“唉,这么久没见,怎么我这个师父还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李回山冷漠道:“你什么时候有过了。”
只见某人刚准备叹气,一阵灵力掀起的狂风吹来,两个人头发乱飞,李回山被吹得失聪了片刻。
轰——
远处,谢成玉的府邸塌了。
李回山:……
李回山趁着两个人还没被掀翻赶快交代情况。
“师父,阿邪要带我们走。可我不能走,我得留下来。但是你明天别去那个仙盟大会,你回无别峰好好待着,你这把老骨头经不住的。”
江风眠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眼前狂轰乱炸的场面,老神在在地开口:
“……怎么就养出这么两个犟种。实在是命苦啊、命苦。”
都这种时候了,师父你怎么还没事人一样说风凉话啊!
随着眼前屋顶横梁乱飞,李回山脑子也飞转。阵法一个个被阿邪的蛮力破解,这究竟不是长久之道。
这些阵法挡不住阿邪的。若这些阵法全都被破解了,那她应该怎么办?
……不对。
不对!
只有一个阵法阿邪没有办法破解,甚至可以让阿邪死无葬身之地!
突然间,江风眠一下褪-去了身上的懒散。他挺直了腰,目光盯着中心的阵法,神色极为严肃。
“……阿回,这阵法是不是不太对劲?”
李回山定睛一看,不知何时,阿玉开启了七杀阵——
七杀阵,并非一个阵法,而是一套阵法。是谢成玉亲自设计的、绝对万无一失的阵法,专门在仙盟大会上对付谢临安的。只不过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在府邸里也放了一些。
七杀阵的外层,只是简单的防御阵。可这套阵法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会一点点将人逼向最后的杀阵。
看似是在解阵脱身,实际是以精密的计算,将阵中人一步步推向深渊。
而这杀阵,是谢家千年以来秘而不传的禁术。只要开启,必定见血。就算是修为再高的修士,进去也会有去无回!
李回山心下震悚,耳边一片轰鸣。
阿玉为何要开启这个阵法?!他想杀了阿邪吗?!
正当她还在想办法的时候,姬无邪指尖随意地一扯,眨眼间便扯破了六个阵。阵法中的攻击他浑不在意,全以身体硬抗,此刻身上已满是细小的伤痕。
无数阵光在他指尖一点点熄灭。李回山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
眼前的一切画面,突然开始变得很慢很慢——
她能清楚地看见,阿邪的指尖抓住了最后一个阵法,阵法毫光在他的手中一点点变形、扭曲,变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几乎要被彻底扯破。
“阿邪小心——!!!”
周遭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李回山眼中只剩下了阵法中心的姬无邪。
在尚且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已经拔足飞身而去。
那一瞬间,她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身影——母亲、小落、肉包、武馆的何大叔、草堂的一心阿姨、狗三,永安镇无数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脸……最后全都化成一片血色和哀嚎。
李回山的眼前,此刻已不再是竹海,而是永安镇那日的血海。她站在茫茫血色之间,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倒下。
——她不能再看见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阿回——?!!!”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不知是谁在叫她的名字,李回山有点听不清了。
七杀阵开,必见生血。
只要见了血,此阵也就自开了。
周围天地的灵气突然间停滞了,所有灵气在最后一个杀阵被扯开的瞬间扭曲,朝着阵法中心奔涌而来。
她此生从未飞过如此快的速度,她感觉她的身体彻底化进了风里。
她只身闯进七杀阵。在阿邪破开最后一个阵的瞬间,一把抓住阿邪的衣领。
阿邪的衣服十分干燥、摸上去很顺滑。跟以前一样。
那个时候,李回山脑海中唯一出现的,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阿邪惊诧地看着她,李回山看见自己的身形在他的眼睛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些有关于西泽妖主的陌生神色都消失了,李回山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阿邪,从未感到如此熟悉过。
她运转周天,将全身上下的灵力汇聚到右手中。身体瞬间被抽空,经脉传来干涸撕裂的剧痛。
阿、邪。
她张了张口,但没有发出声。
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如同无数次挥剑一般。她抬手一挥,将阿邪从阵法薄弱处拼命扔了出去,连阿邪自己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耳畔一阵剧烈的嗡鸣,最后一个杀阵启动了。
在阵法启动的最后瞬间,她提起念尘,用力将自己的手腕割破。
噗嗤。
大量鲜血流进阵法,在地上凝结成一幅血色的阵图。
七杀阵毕。
阵法周围瞬间迸发出道道血光,李回山狠狠撞向阵眼,将自己彻底钉在了死门之上。
“阿回——!!!”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李回山似乎看见了一道惊天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