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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家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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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内透出的暖光和谈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温臻越站在门槛外,雪花在身后纷飞,脚步却像灌了铅。
闻卿站在她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在。”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给温臻越注入了某种力量。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过门槛。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雪夜截然不同。三进的院子灯火通明,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积雪在青瓦上泛着幽蓝的光。正厅里传来杯盏碰撞声和谈笑声,热闹得刺耳。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温臻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隐隐作痛——那是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医生说很难彻底治愈。
走到正厅门口时,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阿卿怎么还没到?下这么大雪,可别出什么事。”是个苍老的女声,语气里满是担忧——是温老太太。
“奶奶放心,卿卿做事有分寸。”温付的声音温和得体,“应该快到了。”
“还是阿卿懂事,”另一个声音附和,“闻家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哪像有些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温臻越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闻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只是手腕,力道很轻,却很稳。
“没事。”闻卿低声说,然后提高音量,“奶奶,我们到了。”
两人走进正厅。
厅里的热闹像被按了暂停键。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复杂——好奇、审视、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温老太太。八十多岁,头发银白,穿着深紫色的锦缎棉袄,面容严肃得像一尊雕像。她左手边坐着温付,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闻卿的。
温付看见闻卿,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卿卿来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温臻越身上,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得体,“臻越也到了。路上辛苦了。”
“奶奶。”闻卿先开口,带着得体的微笑,“路上雪大,来晚了。这位是臻越。”
温老太太的目光在温臻越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到了就坐吧。”
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温臻越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然平静。她跟着闻卿走向餐桌,在闻卿身边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显然是临时加的,椅子比其他的稍矮一些。
“臻越坐这儿吧。”温付突然开口,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这边宽敞些。”
那确实是主位旁边的好位置。但温臻越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坐这儿就好。”
她不想离温付太近。
温付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也好。卿卿,你照顾好臻越。”
闻卿没有接话,只是很自然地给温臻越倒了杯热茶:“先喝点茶暖暖。”
“谢谢。”温臻越低声说,双手握住茶杯。瓷器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饭局开始了。温老太太不停地给闻卿夹菜,语气亲昵得近乎讨好:“阿卿,多吃点这个,你最喜欢的。”
“谢谢奶奶。”闻卿微笑,却把碗里的大部分菜都夹到了温臻越碗里,“臻越刚回国,多吃点国内的味道。”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刻意。温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温臻越一眼。
饭吃到一半,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所有人转头看去——温润如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爸?”温付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公司有事……”
“处理完了。”温润如的声音有些哑,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臻越身上。那双和温臻越很像的琥珀色眼睛里,瞬间涌上复杂的神色——愧疚、心疼、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臻越。”他走过来,声音很轻,“爸爸来看看你。”
全桌安静。温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几个旁支长辈交换着眼神,温付的笑容僵在脸上,而他身边的林月如——那个温臻越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女人,此刻正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她。
温臻越站起来,喉咙有些发紧:“爸。”
这个称呼她已经五年没叫过了。温润如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快步走过来,想抱她,又不敢,手在半空悬停了几秒,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瘦了。”他说,声音哽咽,“在英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温臻越低声说,“妈妈照顾得很好。”
提到“妈妈”,林月如突然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温润如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回头,只是对温臻越说:“爸爸给你带了礼物,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润如。”温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来了就坐下吃饭,站着像什么样子。”
温润如顿了顿,把礼盒放在温臻越座位旁边,在温老太太左手边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温付的,温付只好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温润如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温臻越夹菜:“尝尝这个,松鹤楼的招牌,你小时候最爱吃。”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里的疼爱毫不掩饰。温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林月如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爸,”温付突然笑着开口,“臻越长大了,口味可能变了。您别总把她当小孩。”
“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孩子。”温润如头也不抬,又给温臻越夹了块鱼肉,“慢点吃,刺多。”
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像一记耳光打在林月如脸上。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声音尖利:
“温润如,你眼里就只有这个女儿?温付坐在这儿你看不见?”
全桌死寂。
温润如抬起头,看着林月如,眼神冷得像冰:“我在跟我女儿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林月如气得脸色发白,“温付也是你儿子!”
“我没承认过。”温润如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当年的事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林月如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温润如!你把话说清楚!当年是你喝醉了拉着我不放,现在想不认账?”
“够了!”温老太太一拍桌子,碗碟叮当作响,“当着客人的面,像什么样子!”
她说的“客人”指的是闻卿。闻卿安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握住了温臻越放在桌下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温臻越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
林月如喘着粗气坐下,眼睛死死盯着温臻越,突然冷笑:“也是,有些人就是命好。妈是大小姐,外公是大老板,自己还是奥运冠军——虽然现在残了,但架子还在嘛。”
“林月如!”温润如厉声呵斥。
但温臻越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像雪地里的松。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林月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林女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我可以,说我妈妈——不行。”
林月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肯认输:“我说错了吗?你妈不就是仗着娘家有钱,才……”
“才什么?”温臻越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才不像你,用下药这种下作手段,才怀了孩子找上门,才在别人结婚前搞破坏?”
每说一句,她就向前一步。等她说完,已经站在林月如面前。身高差让林月如不得不仰视她,那种压迫感让林月如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林月如声音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温臻越的声音依然平静,“需要我把当年酒店的监控记录找出来吗?需要我把你收钱的银行流水打出来吗?需要我把你找人下药的证据拿出来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把林月如最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温臻越。
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温臻越——这个他们以为会唯唯诺诺、会忍气吞声的“残废冠军”,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心惊。
温付站起来想打圆场:“臻越,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温臻越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我姓温,是因为我父亲姓温。你呢?你本来姓什么?林?还是随你母亲找个野男人姓?”
这话太毒了。温付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不是温和,不是体贴,而是冰冷的、掩饰不住的恨意。
温润如也震惊地看着女儿。他从来不知道,温臻越手里有那些证据,更不知道,她会这样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人的伪装。
“臻越,”他轻声说,“算了。”
温臻越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
“爸,”她说,“我不是来争什么的。温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我今天来,只是因为爷爷病了,我想看看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至于你们——温家的财产,温家的地位,温家的勾心斗角,我都没兴趣。我在英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有爱我的妈妈和外公。温家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转身就走。
“臻越!”温润如站起来想追。
“让她走!”温老太太厉声喝道,“翅膀硬了,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这样的孙女,我们温家要不起!”
温臻越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奶奶,您说得对。这样的孙女,您要不起。因为——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奶奶。”
她推开门,走进漫天大雪中。
冷风扑面而来,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她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温润如,也不是温付。
是闻卿。
她追了出来,米白色的大衣在雪中像一道光。跑到温臻越面前时,她微微喘着气,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她:
“我送你。”
温臻越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闻卿,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尖锐,刻薄,得理不饶人。你还想送我?”
闻卿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温臻越睫毛上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臻越,”她说,声音柔得像雪,“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
温臻越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她看着闻卿,看着这个今天才遇见、却愿意在雪夜里追出来的人,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闻卿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怕碰碎她。但温臻越能感觉到闻卿的心跳,很快,很稳,像某种坚定的誓言。
雪花在她们周围飞舞,红灯笼在头顶摇晃。在这座冰冷的老宅门口,在这个飘雪的夜晚,温臻越突然觉得——也许,她并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还有这个拥抱。
还有这个人。
闻卿松开她,握住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温臻越点点头,任由闻卿牵着她的手,走进漫天大雪中。
身后,温家老宅的大门缓缓关上,把所有的冷漠、算计、虚伪,都关在了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里。
而前方,是飘雪的夜,和一只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