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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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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陷入温暖的寂静。闻卿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温臻越。
“还好吗?”她轻声问,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温臻越靠进座椅,疲惫地闭上眼睛:“还好。就是……有点累。”
心累。那种被至亲之人伤害、被所谓的“家人”当作外人的累。
闻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喝点蜂蜜水,温的。”
温臻越睁开眼,接过杯子。水温刚好,甜度适中,像有人精心计算过。她小口喝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稍稍冲淡了那份苦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下午。”闻卿启动车子,雨刮器开始摆动,“想着你可能会需要。”
总是什么都想到了。温臻越看着闻卿的侧脸,突然有种冲动——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但她没问。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害怕答案。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雪还在下,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温臻越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温润如最后看她的眼神——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温润如发来的消息:「臻越,对不起。爸爸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没有回。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不想回可以不用回。”闻卿突然说,声音很轻,“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情绪负责。”
温臻越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闻卿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像在逼自己原谅。”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温臻越的心事。她确实在逼自己——逼自己理解温润如的难处,逼自己原谅温老太太的偏心,逼自己不要恨林月如和温付。
因为她怕,怕自己一旦放任那些恨意,就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有时候,不原谅也是一种权利。”闻卿继续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臻越,你可以生气,可以恨,可以不原谅。那是你的权利,不是你的过错。”
温臻越的鼻子突然酸了。她转头看向窗外,不让闻卿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种被理解的释然。
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胡同时,温臻越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温付”。
她皱了皱眉,想挂断,闻卿却开口:“接吧。听听他想说什么。”
温臻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臻越,”温付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那种温和得体的语气,“你到酒店了吗?”
“在路上。”温臻越的声音很冷。
“那就好。”温付顿了顿,“刚才的事……我替我妈向你道歉。她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道歉?温臻越几乎要冷笑出声。那种刻意的羞辱,一句“说话不过脑子”就想揭过?
“还有事吗?”她问,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温付似乎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这样,奶奶让我问问,闻卿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她手机打不通。”
闻卿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关机”的口型。温臻越这才注意到,闻卿上车后确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在我旁边。”温臻越说,“怎么了?”
“奶奶想跟她说几句话,关于……”温付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关于我们俩的事。奶奶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要是能在一起,她最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露骨。温臻越的心脏猛地收紧,她下意识地看向闻卿。
闻卿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伸手按下了自己手机的免提键,然后对着温臻越的手机说:
“温总,我在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温老太太的声音,亲昵得有些刻意:“阿卿啊,你还在就好。刚才那些糟心事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们温家没教好孩子……”
“奶奶,”闻卿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臻越很好。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温老太太显然没想到闻卿会这么直白地维护温臻越。
“阿卿,”温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奶奶也是关心你。她说我们俩从小就……”
“温付。”闻卿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冷了些,“我想有些话,我应该说清楚。”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第一,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第二,我对你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第三,我现在在开车送臻越回酒店,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挂了。”
说完,她示意温臻越挂电话。温臻越按下挂断键,车厢里再次恢复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里,有种微妙的气氛在蔓延。
温臻越看着闻卿,看着那双专注看着前方的眼睛,突然觉得心跳很快。刚才那番话——直白的拒绝,坚定的立场,还有那句“我在开车送臻越回酒店”里隐藏的维护——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在她心上。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刚才……”
“我说的是实话。”闻卿转了个弯,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道,“我对他没兴趣,从来都没有。”
“那你对谁有兴趣?”这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温臻越问完就后悔了——太唐突,太暧昧,太像某种试探。
闻卿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她熄了火,却没有解安全带。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刮器扫开,周而复始。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闻卿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温臻越:
“我对你有兴趣,臻越。”
温臻越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她看着闻卿,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闻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因为你是温臻越。这就够了。”
说完,她解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为温臻越拉开车门:“到了,先回房间休息。”
温臻越机械地下车,跟着闻卿走进酒店。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值班的前台在打瞌睡。两人乘电梯上楼,全程没有说话,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越来越强。
走到房间门口时,温臻越拿出房卡,手却有些抖。闻卿接过房卡,帮她打开门:
“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她问,声音很轻。
温臻越想说不用,想说她自己可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闻卿跟着她走进房间。套房很安静,落地窗外雪花纷飞,院子里的那株梅花在雪中挺立。温臻越脱掉风衣,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闻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如果这个小吧台能算厨房的话——烧了热水,泡了杯热可可,端到她面前:
“喝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温臻越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闻卿的手指,很暖。她小口喝着热可可,甜腻的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闻卿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玩手机,没有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陪伴——你在,我在,这就够了。
温臻越喝完热可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无意识地揉了揉。
“手又疼了?”闻卿立刻察觉。
“老毛病。”温臻越说,“天气冷就会疼。”
闻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看看。”
很自然的动作,很自然的语气。温臻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闻卿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温暖干燥,轻轻按在温臻越无名指的疤痕上,用适中的力道按摩。
“这样可以吗?”她问。
温臻越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太亲密了——这种触碰,这种距离,这种专注的眼神。但她没有抽回手,也许是因为贪恋这份温暖,也许是因为……她也不想放开。
“我学过一点按摩。”闻卿轻声说,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按压,“以前拍戏受伤时学的,对缓解疤痕粘连有帮助。”
“你拍戏经常受伤?”温臻越问。
“刚开始的时候会。”闻卿笑了笑,“吊威亚摔过,骑马摔过,有一次拍打戏还被道具划伤了脸。”
“脸?”温臻越紧张起来。
“没事,没留疤。”闻卿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就是把我爷爷吓坏了,差点不让我再拍戏。”
提到家人,闻卿的语气很温暖。温臻越想起温付说的——闻卿是闻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全家人的宝贝。
“你家人……对你很好?”她问。
“嗯。”闻卿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特别宠我。我说想拍戏,他们虽然担心,但还是支持了。我说不想太早接管家里的事,他们就说‘随你开心’。”
这种被无条件爱着的感觉,让温臻越既羡慕又酸涩。她想起母亲,想起外公,想起他们给她的爱——那也是无条件的,但总带着伤痛的底色。
“你呢?”闻卿突然问,“在英国过得开心吗?”
温臻越沉默了几秒:“大部分时候……还好。有妈妈,有外公,有滑雪。”
“现在呢?”闻卿的手指停下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现在还有滑雪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温臻越心里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声音很轻:
“没有了。从卡尔加里之后,就没有了。”
闻卿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她的手。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种无声的承诺——我在,我懂,我陪着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温臻越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比刚才温家老宅的热闹更让她安心。
“闻卿。”她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一次,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疑惑,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闻卿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温柔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臻越的脸颊,把那缕垂落的金褐色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说:
“因为我想对你好,臻越。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这句话太简单,太直接,太……让人无法抗拒。温臻越看着闻卿,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闻卿轻声说,收回手,重新握住她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臻越。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像一剂镇定剂,让温臻越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她点点头,突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上的困,而是一种精神放松后的疲惫。
闻卿似乎察觉到了,站起来:“你该休息了。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温臻越下意识地问。
“嗯。”闻卿微笑,“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去温家,就我们俩。”
这个提议让温臻越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点头:“好。”
闻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她:“臻越。”
“嗯?”
“晚安。”闻卿说,然后轻轻补充,“做个好梦。”
门轻轻关上。温臻越坐在沙发上,听着闻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还在,但刚才被闻卿按摩过的地方,残留着温暖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株梅花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但花苞依然挺立,点点红色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就像闻卿——温柔,坚定,在冰天雪地里,依然温暖地绽放。
温臻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许,这个冬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