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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面下的暗涌 ...

  •   竹居酒店套房

      温臻越在沙发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脱就睡着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株梅花的枝干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细小的花苞在雪中挺立,像雪地里凝固的血滴。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时差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隐隐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而是深埋在肌腱里的——医生说过,这是神经在尝试重建连接时发出的错误信号。

      温臻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的木质横梁上。那些横梁雕刻着繁复的梅花纹样,一朵叠着一朵,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阴影。这间套房是爷爷特意为她订的,说是“竹居”,可处处都是梅花——窗帘上的刺绣,地毯上的纹路,就连茶杯的釉色都是梅花点点的青瓷。

      爷爷记得她喜欢梅花。虽然她自己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像被撕碎又勉强粘合的照片,边缘模糊,细节缺失。关于温家,关于北京,关于那对突然闯入她人生的母子——温付和他那个永远眼神锐利的母亲林月如。

      温臻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外公是英国人,姓威廉姆斯。不是那种常见的姓氏,而是一个在奢侈品界响当当的名字——亨利·威廉姆斯,William & Son的创始人。那家以极致工艺和傲慢价格著称的皮具品牌,橱窗永远只亮一盏灯,店里永远只接待预约客人。外婆是中国人,姓沈,苏州人,大家闺秀,会弹古琴,会绣双面绣。他们在剑桥相遇,一个学艺术史,一个学工程,据说是一见钟情。

      母亲安妮继承了外婆的黑发和外婆的杏眼,却有一双外公的灰蓝色眼睛。中英混血让她的美有种奇异的冲突感——东方的温润轮廓里嵌着西方的深邃五官。二十岁那年,她陪外婆回中国,在苏州老宅的茶会上遇见了温润如。

      温润如。人如其名。温家长子,书香门第,清华大学毕业,去剑桥做过访问学者。会写毛笔字,会泡功夫茶,说话永远不急不缓,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母亲说,他看她第一眼就红了耳尖。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请柬都印好了,婚纱是Vera Wang的定制款。

      然后就在婚礼前一周,温润如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被人在酒里下了药。等他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人——林月如。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头痛欲裂和满心恐慌。他给了林月如一笔钱,让她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

      林月如消失了。婚礼如期举行。母亲穿着婚纱走进礼堂时,笑得那么美,美得像一场梦。

      五年后,林月如抱着一个男孩出现在温家老宅门口。男孩四岁,眉眼和温润如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说孩子生病了,需要钱。温润如站在门内,脸色惨白如纸。他提出可以每年给一笔抚养费,只要林月如找个男人结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林月如拒绝了。她只要温家的名分。

      拉扯了整整一年。直到温臻越五岁生日那天,林月如直接找到了奶奶。温家奶奶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对唯一的孙女温臻越虽然不至于苛待,但总有种“可惜是个女孩”的遗憾。林月如的出现,和那个活生生的孙子,像一剂强心针。

      母亲是在收拾奶奶房间时发现那些照片的——温付从小到大的照片,藏在奶奶的珠宝盒底层。她拿着照片去问温润如,温润如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说他以为林月如拿了钱就会消失,说他这些年每一天都在煎熬。

      母亲没有哭。她只是很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我们离婚吧。”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母亲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温臻越的抚养权。她们回到英国,回到伦敦切尔西区那栋外公留下的老宅。

      那段时间,母亲很不好。

      温臻越还记得——五岁的她躲在楼梯转角,看见母亲坐在客厅壁炉前的地毯上,怀里抱着婚纱相册,一坐就是整夜。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干涸的湖。

      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翻着那些照片,指尖抚过温润如微笑的脸,然后停在半空,很久很久。

      外公看不下去了,把母亲拎进书房谈了三个小时。出来时,母亲眼睛红肿,但背挺直了。第二天,她换上了职业套装,涂了口红,踩着高跟鞋走进William & Son位于邦德街的总部大楼。

      “从今天起,”她在董事会上说,“亚太区业务由我负责。”

      那一年,母亲二十六岁。一个刚经历婚变、带着五岁女儿的女人,要在以保守傲慢著称的英国奢侈品界杀出一条血路。没人看好她。可母亲用了三年时间,让亚太区业绩翻了三倍。又用了两年,坐上了集团副总裁的位置。

      温臻越童年的大部分记忆,是切尔西老宅那个永远亮着灯的书房。母亲在里面处理文件、开越洋会议,她就在外面的起居室写作业、看滑雪录像。夜深了,母亲会端出热牛奶,坐在她身边,轻声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母亲变得越来越强——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董事会上雷厉风行,媒体称她“威廉姆斯家的铁娘子”。可回到家,她还是那个会给她热牛奶、会陪她看滑雪比赛、会在她做噩梦时整夜守在床边的母亲。

      只是绝口不再提温家,不提温润如。

      就像那六年婚姻、那场背叛、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都随着那本烧掉的婚纱相册一起,化成了壁炉里的一捧灰。

      直到温臻越二十岁,在卡尔加里摔碎了自己的滑雪生涯。

      母亲从伦敦飞过来,在病房里看见她缠满绷带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抱住她。温臻越记得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她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心跳;很暖,暖得像回到了五岁前的那些夜晚。

      “臻越,”母亲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妈妈在这里。一直都在。”

      那之后,母亲把更多时间分给她。每天准时下班回家,陪她做复健,陪她看心理医生,陪她度过无数个因为疼痛和抑郁而无法入睡的夜晚。三年了,母亲从未问过她“什么时候能重新滑雪”,从未说过“你要振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家不重要,”母亲常说,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那些往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臻越。只要你平安,健康,快乐。”

      所以当爷爷病重的消息传来,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回去,就去吧。但记住——温家是温家,你是你。别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你一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把温臻越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拿起来,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屏幕里出现母亲的脸——五十出头,依然很美,但美得有了棱角。金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束成髻,珍珠耳钉在耳垂上闪着温润的光。她穿着藏蓝色的丝质衬衫,身后是伦敦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金融城夜景。那是母亲工作时的样子:干练、锋利、无懈可击。

      但下一秒,母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属于母亲的担忧。

      “臻越,你脸色好差。”母亲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是不是没休息好?”

      “时差。”温臻越简短地说,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纸巾盒上,“爷爷情况稳定,你别担心。”

      母亲沉默了几秒。屏幕里的她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那是温臻越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杯身上画着滑雪的小人——小口抿着红茶。

      “温付……他有没有为难你?”母亲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

      温臻越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这二十年来,温付就像横亘在她们母女和温家之间的一道阴影。

      “没有。”温臻越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他很周到,很体贴。”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讽刺。可母亲似乎没听出来,只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就好。你一个人在那边,我总是不放心。”

      温臻越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想起今早闻卿递咖啡时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不是一个人。爷爷安排了闻家的孙女照顾我,她人很好。”

      母亲点点头:“闻家和温家是世交,你爷爷考虑得周到。”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臻越,你要记住——温家的世交,未必是你的朋友。在那边说话做事,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含蓄,但温臻越听懂了。母亲在提醒她:温家的关系网复杂,任何人都不可轻信。

      “我知道。”温臻越说,“我会小心的。”

      母亲深深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三年前你受伤的时候,妈妈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所以如果……如果在那边待得不舒服,随时回来。什么都不用担心。”

      温臻越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她想起这三年母亲为她做的一切——陪她复健,陪她看医生,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抱着她轻声安慰,在她因为抑郁整天不说话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母亲从不说“你要坚强”,从不说“你要振作”。她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还能不能滑雪,你都是我的女儿,我都会在这里。

      “妈,”温臻越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事。真的。”

      母亲点点头,又抿了口茶,才说:“你爷爷……身体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情况稳定,但年纪大了,器官功能在衰退。”温臻越如实回答,“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你爷爷这些年……一直很挂念你。每个月都给你打钱,虽然你从来不用。”

      温臻越低下头。爷爷打来的钱,她确实一分都没动过,全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不是怨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钱像一种无声的赎罪,提醒着她那段破碎的过去。

      “我知道。”她轻声说。

      “臻越,”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妈妈不在乎温家怎么样,不在乎那些陈年旧事。妈妈只在乎你——你平不平安,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女儿,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所以答应妈妈,如果温付或者温家任何人让你不舒服,立刻告诉妈妈。妈妈马上订机票飞过去。”

      温臻越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

      母亲这才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暖意:“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了。记得按时吃饭,北京冷,多穿点。还有……”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离温付远一点。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句话母亲说过很多次。从温臻越决定回国开始,每次通话都会说。

      “我知道。”温臻越重复。

      挂断视频,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阴影。

      温臻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躺回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好像永远都不会停。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梅花纹样的阴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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