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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好的 ...


  •   医院走廊

      温臻越挂断母亲的电话时,左手无名指的疤痕正突突跳动。她靠着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北京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至少在她稀薄的记忆里是这样。

      “温小姐。”

      她转过头。闻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她的米白色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些温臻越看不懂的情绪——很复杂,像融化的蜂蜜里混着冰屑。

      “美式,不加糖奶。”闻卿走近一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温臻越没接,只是看着她。走廊顶灯在闻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拍戏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美得惊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泽。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喝美式?”温臻越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戒备。

      闻卿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雪地上飞鸟掠过的影子:“猜的。运动员大多喝黑咖啡,提神,又不增重。”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温臻越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盯着闻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破绽,但那双眼太清澈了,清澈得像阿尔卑斯山巅的冰湖。

      “谢谢。”她最终还是接过咖啡,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温臻越小口喝着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确实是纯美式,一点糖和奶都没加。

      “你……”她开口,又顿住。

      “嗯?”闻卿转过头看她,眼神温和得像在等待一只警惕的鸟靠近。

      温臻越握紧纸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我的比赛,我的伤,我喝什么咖啡……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她本不想问的。可闻卿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关注,让她不安。就像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放大镜一寸寸观察过她的人生。

      闻卿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的大雪,睫毛轻轻颤了颤。温臻越看见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我看过你的所有比赛。”闻卿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从世青赛开始,到年卡尔加里。一共47场正式比赛,32场资格赛,还有19场表演赛。”

      温臻越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三百多个小时的素材。”闻卿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如果算上训练视频和采访,可能更多。”

      “为什么?”温臻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要看那么多?”

      闻卿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那一瞬间,温臻越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很沉重,很烫,烫得让她想后退。

      “因为你是最好的。”闻卿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想知道最好的滑雪运动员是什么样子的。我的下一步戏和滑雪运动员有关需要了解”

      最好的。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温臻越心里某个尘封的抽屉。她想起18岁那年站在平昌的领奖台上,国旗在身后升起,国歌响彻整个场馆。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最好的,以为这个“最”字会跟着她一辈子。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

      “曾经是。”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闻卿突然靠近一步。

      那一步很近,近到温臻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杉香气,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现在也是。”闻卿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温臻越的耳膜,“只是赛道换了而已。”

      赛道换了。

      温臻越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想反驳,想说你不懂,想说我已经三年没碰过雪板了,想说我的左手连握紧杯子都会疼——可当她抬头对上闻卿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闻卿的眼神太笃定了。那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相信。好像她真的看见了什么温臻越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温付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得体。可温臻越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像错觉。

      “臻越?卿卿?你们在这儿啊。”温付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爷爷又睡了。臻越,我先送你回酒店休息,倒倒时差。卿卿,你要不要一起?我送你回剧组。”

      “不用了,我经纪人马上到。”闻卿说,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温臻越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温臻越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温小姐,好好休息。”她说,声音里有种温臻越听不懂的克制。

      然后她走向电梯间,米白色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道渐行渐远的月光。

      温臻越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收回目光。

      “臻越?”温付又叫了一声。

      “嗯。”温臻越把没喝的咖啡也扔进垃圾桶,“走吧。”

      前往酒店的路上

      奥迪A8L在雪中平稳行驶。温付开车很稳,不急不缓,像他做人的风格一样滴水不漏。

      温臻越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雪中的北京像一幅水墨画,灰白的底色上点缀着零星的色彩——红色的灯笼,黄色的出租车,绿色的路牌。一切都朦胧而遥远,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你和卿卿聊得不错?”温付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臻越没转头:“随便聊聊。”

      “她人很好,对吧?”温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笑意,那种只有长期相处的人才有的熟稔,“从小就是这样,善良,体贴,对谁都好。”

      温臻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她想起闻卿说“三百多个小时的素材”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们认识很久了?”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初中就认识了。”温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时候我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我们经常一起组织活动,配合得很默契。后来她进娱乐圈,我也帮了不少忙。”

      “帮忙?”温臻越捕捉到这个词。

      “嗯,介绍些人脉资源什么的。”温付的语气很自然,“她一个女孩子在娱乐圈打拼不容易,我能帮就帮点。”

      温臻越盯着后视镜里温付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挑不出任何破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种被什么东西包裹、缠绕的不舒服。

      “她那时候……”温臻越顿了顿,“她那时候也这样吗?对谁都好?”

      温付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差不多吧。不过她对我……不太一样。”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温臻越不可能听不懂。她感觉自己的胃突然收紧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

      “是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嗯。”温付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我们认识十年了,她最困难的时候我都陪在她身边。所以她对我……比较信任,也比较依赖。”

      信任。依赖。

      这两个词像两枚钉子,钉进温臻越的心里。她想起闻卿看温付的眼神——礼貌,得体,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可温付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却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木质的牌匾,上面是娟秀的两个字:“竹居”。

      “到了。”温付熄火,解开安全带,“爷爷特意给你订的,说这里安静,适合休息。”

      温臻越推门下车。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抬头看着这栋精致的四合院改造的酒店,青砖灰瓦在雪中显得格外静谧。

      温付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递给她房卡:“我就不进去了,公司还有事。晚上家庭聚餐,我五点半来接你。”

      “都有谁?”温臻越接过房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就家里人。我,你,还有几个叔伯长辈。”温付顿了顿,补充道,“卿卿也来,闻爷爷让她代表闻家。”

      闻卿也来。

      温臻越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她想起走廊里闻卿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句“现在也是最好的”,想起那股冷杉香气。

      “好。”她说。

      温付看着她,突然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温臻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

      “好好休息,臻越。”他转身上车,降下车窗,“晚上见。”

      车子驶离,尾灯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温臻越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胡同口,才拉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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