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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与雾 ...


  •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温臻越推着28寸墨灰色行李箱走出海关时,北京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凌晨航班的人不多,她走在空旷的抵达大厅,黑色Burberry风衣的腰带松垮系着,衣摆随着步伐在膝盖上方摆动。风衣是经典的英伦剪裁,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本就优越的身形更加挺拔——那是运动员时期留下的骨架,肩宽而平,腰细得惊人,双腿在剪裁精良的黑色长裤下显得修长得过分。

      混血基因在她脸上雕琢出矛盾的美感。金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发色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她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是整张脸上最英气的部分,挺拔得像阿尔卑斯山的某道山脊。可偏偏嘴唇的线条又很柔和,此刻因为长途飞行和时差而微微抿着,透出一种疏离的倦意。

      她没戴墨镜,琥珀色的眼睛在凌晨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那种空洞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被抽走某种核心之后的寂静——像雪崩之后的雪原,平整,洁白,但底下埋着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手机震动。
      母亲的消息:「到了吗?温付会去接你。」
      她没回,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按灭了屏幕。

      出口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英文名:“skye”。
      不是温付。
      她走过去,男人恭敬地接过行李箱:“温小姐,我是温总的司机老陈。温总临时有会议,让我先送您去医院。”
      “谢谢。”她的中文还带着一点英式口音,像在舌尖轻轻绕了个弯才吐出来。

      奥迪A8L的引擎声很低,车子滑入机场高速时,天色开始泛青。温臻越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枝丫。北京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或者说,她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本就稀薄。五岁离开,十四岁回来过半年,然后就是现在。每一次都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总觉得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一层。

      左手无名指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打量那道疤。从指根延伸到第一个指节,缝合的痕迹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医生说过,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她能恢复基础功能已是幸运。幸运。她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温小姐直接去医院吗?”老陈从后视镜看她。
      “嗯。”
      “需要先用早餐吗?温总交代了,您长途飞行……”
      “不用。”她打断,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车子驶入东二环时,早高峰还没开始。北京在晨雾中渐渐苏醒,但温臻越觉得自己的某部分还留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或者更早之前——留在卡尔加里那条该死的赛道上。

      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住突然翻涌的记忆碎片:冰蓝色的天空,雪沫溅在护目镜上的细响,然后是失重——那种身体背叛大脑的失重,像被人从高空突然推下。再然后就是痛,尖锐的,从左手炸开,一路蔓延到后脑。

      手机又震。
      这次是爷爷的助理:「温小姐,老爷子今早情况稳定,一直在等您。」
      她回了一个字:「到」。

      北京协和医院地下停车场

      电梯从B3升到17层的过程中,温臻越对着镜面轿厢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看起来还算得体,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黑色西裤,脚上一双切尔西靴,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电梯门开时,她正低头看手机里的病房位置。一个侧身,肩上的真皮背包带子勾住了什么——是旁边一位女士的羊绒披肩。

      “抱歉——”温臻越听见对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溪水流过卵石。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把背包带子抽回来,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有什么东西从背包侧袋滑落,但她没察觉。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无名指的疤在布料下突突地跳。

      脚步声在安静的VIP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像某种倒计时。

      ---

      同一楼层,电梯口

      闻卿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703病房门口,才缓缓蹲下身,捡起脚边那个小挂坠。

      挂坠只有拇指大小,是个滑雪运动员造型的吉祥物,塑料材质已经磨得发白,边缘露出底下的米白色。但闻卿的指尖触到背面时,呼吸停了半拍。

      刻痕很浅,需要仔细摩挲才能辨认:
      “18岁的我以为能飞过所有山”
      落款是花体字母——WZY。

      她的拇指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又开合了一次,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闻卿站起身,把挂坠握进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今天原本不该这么早出现在这里。凌晨四点才结束一场夜戏,回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因为爷爷的电话:「温家那丫头今天到,你去看看,别让温付那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

      闻卿知道爷爷的意思。温家和闻家三代交情,温爷爷病重,于情于理她都该来。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撞见。

      她走到703病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停顿了几秒。

      深呼吸。然后推门。

      ---

      监护病房外间

      温臻越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病床上的老人。

      三年没见,爷爷瘦了很多。监护仪的屏幕泛着绿光,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微微睁着,浑浊,但依然有光。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轻声说:“老爷子早上醒过一次,问‘臻越到了没’。我说您飞机六点到,他就一直睁着眼等。”

      温臻越点头,左手在口袋里蜷紧。无名指的疤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发痒——北京的冬天比伦敦更干冷,但这种痛感却更清晰。

      “臻越。”

      她转身。

      温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印着“松鹤楼”logo的保温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剪裁合身,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温和得体,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路上堵车,来晚了。”他把保温袋递给护工,“爷爷怎么样?”

      “稳定。”温臻越的回答简短,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然后她看见了闻卿。

      那瞬间,温臻越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张脸——事实上,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而是因为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似曾相识的眩晕感,像在雪道上高速滑行时突然出现的视觉延迟。

      闻卿站在走廊漫进来的晨光里,米白色的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她比温臻越矮半个头,但身材比例极好,腿长腰细,微卷的黑发在肩头松散地铺开,发尾打着自然的弧度。她的脸是典型的东方骨相,额头饱满,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柔和,但下颌线又很清晰,带出一种柔中带刚的美感。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此刻因为熬夜拍戏而有些倦意,却依然清亮。

      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洋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这位是闻卿,闻爷爷的孙女。”温付侧身,手势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卿卿,这是我妹妹温臻越,刚从英国回来。”

      “卿卿”。

      这个称呼让温臻越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太亲昵了,亲昵得不像介绍一个普通朋友。她看见温付说话时看向闻卿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占有欲的注视,让她无名指上的疤突然刺痛起来。

      闻卿向前一步,伸出手:“你好。”

      她的手腕从大衣袖口露出半截,皮肤是冷调的象牙白,腕骨纤细但不过分脆弱。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但温臻越的目光被腕间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吸引了——大约三厘米长,横在尺骨位置,形状很奇怪,像……

      像一朵梅花。

      温臻越从口袋里抽出左手。

      两道疤痕在空气中短暂相对。一道在腕,一道在指。

      “温臻越。”她说,握住闻卿的手。

      握手的力道很轻,但闻卿感觉到她指腹的硬茧——那是长期握滑雪杖留下的痕迹,粗糙的,真实的,和这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形成微妙的反差。

      闻卿的手很软,掌心温热。温臻越的手指却很凉,像刚从雪地里抽出来。

      握手只持续了两秒。松开时,温臻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的挂坠。”闻卿递出那个小吉祥物。

      温臻越接过,指尖无意擦过闻卿的掌心。某个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类似的手,递给她一瓶水,隔着雾气蒙蒙的玻璃……

      “谢谢。”她迅速收回手,把挂坠塞进风衣口袋。

      动作有些仓促。

      温付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都别站着了,进去坐。卿卿,你这花真好看,爷爷肯定喜欢。”

      闻卿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捧着花走进里间病房。经过温臻越身边时,她身上飘来一丝很淡的冷杉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或身体乳的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松林。

      温臻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黑色短靴的鞋跟。

      她突然想起卡尔加里。想起担架上颠簸的视野,想起有人握住她的手腕,很紧,很用力。那双手也很凉,腕间好像也有什么图案……

      “臻越?”温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头,看见他正在沏茶。骨瓷茶具摆在茶几上,热水冲进茶杯,腾起氤氲的白雾。

      “过来坐。”温付说,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兄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倒时差?”

      温臻越走过去。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卿卿最近那部《冰刃》我看了。”温付把一杯茶推到闻卿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最后雪山逃亡那段拍得太真实。听说你在黑龙江零下三十度实景拍了半个月?”

      “导演要求。”闻卿端起茶杯,目光却落在窗边的温臻越身上。

      她没坐过来,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黑色风衣裹着她挺拔的身形,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还是那种曾经出鞘见过血,现在不得不藏锋的剑。

      “臻越以前也是滑雪运动员。”温付的声音在茶香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某种精心编织的陷阱,“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闻卿抿了口茶,水温刚好。

      “我看过温小姐的比赛。”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窗边的身影顿了一下。

      温臻越没回头,但闻卿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18年平昌,大跳台决赛。”闻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第二跳1260度抓板,落地时雪沫溅起来像烟花——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落地。”

      温臻越转过身。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有情绪在深处微微晃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那场比赛……”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收视率破纪录。”温付自然地接过话头,笑着看向闻卿,“对了卿卿,你下午是不是要去见王导?我送你。”

      “经纪人会来接。”闻卿放下茶杯,起身,“我去看看温爷爷。”

      她走向病房,经过温臻越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她说:

      “你第二跳其实有点过周,是靠核心力量硬拧回来的,对吧?”

      温臻越的瞳孔轻微收缩。

      这是当年只有她教练和慢镜头回放才能看出的瑕疵——她在空中多转了大概十度,落地时靠惊人的腰腹力量硬生生掰正了姿态。赛后采访她没提,技术分析报告里也只字未写。因为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动作,而是一种濒临失控的补救。

      这个女人怎么知道?

      闻卿已经走向病房,米白色大衣的下摆掠过温臻越的黑色风衣,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气。

      温臻越站在原地,左手在口袋里慢慢握紧。无名指的疤在指根处突突跳动,像第二次心跳。

      病房内

      温老爷子醒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臻越身上时,突然亮起来。枯瘦的手从被子里抬起,手指颤抖着:“小月亮……”

      温臻越快步走过去,弯腰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爷爷。”她轻声说,喉咙有些发紧。

      这是她的小名。小时候爷爷总说,她的眼睛像冻住的月亮——清冷,明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反复念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那种触碰让温臻越的眼眶突然发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温爷爷。”闻卿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帮老人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我爷爷今早还打电话骂我,说没第一时间赶来。”

      “那老家伙……”温老爷子笑了两声,笑声牵扯到气管,变成一阵咳嗽。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温臻越下意识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伸出去的瞬间,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是闻卿。

      两人的手在空气中相碰。

      温臻越的手指冰凉,闻卿的手温热。皮肤接触的刹那,像冰遇到火,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同时缩回。

      最后是温付按了铃。

      护士进来检查,调整了氧气流量。病房里又恢复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

      温臻越退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吉祥物挂坠。拇指摩挲着背面刻痕,那行小字在指腹下凹凸起伏:

      18岁的我以为能飞过所有山

      18岁的温臻越确实以为能。她以为天赋是翅膀,努力是风,而雪山只是等待被征服的阶梯。直到20岁那场事故,像一记闷棍,把她从半空中狠狠砸回地面。

      “温小姐。”

      闻卿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那股冷杉香。

      温臻越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你左手无名指的伤,”闻卿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面,“是卡尔加里那场事故留下的吗?”

      温臻越猛地转头。

      那场事故发生在2021年1月,一场不太知名的北美积分赛。媒体几乎没有报道,官方说法是“赛前设备检查疏漏,固定器在高速落地时崩开”。但温臻越知道不是——她在空中就感觉到了,右脚的固定器松了半扣,导致落地时重心严重偏移。

      但这个人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

      “你怎么知道卡尔加里?”温臻越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冷。

      闻卿看向窗外纷飞的雪,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因为那天我也在。”她说。

      顿了顿,补充:

      “我在山脚的医疗站做志愿者。你被担架抬下来时,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断裂的滑雪板。”

      记忆碎片突然刺入——

      剧痛。寒冷。颠簸的视野。雪地摩托引擎的轰鸣。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听不清。然后是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双手很凉,腕间有什么图案在晃动……

      梅花?

      温臻越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我不记得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

      “正常。”闻卿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温臻越怔忡的脸,“脑震荡会清除一些东西。”

      病房门被推开,温付拿着手机进来:“臻越,你电话落在外间了。响了好几次,是你妈妈。”

      温臻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的未接来电,七个。

      “我出去接。”她说,走向走廊。

      擦肩而过时,闻卿听见她用英文低声说:“Mom, I saw it. Land safely. Don't worry.(妈,我见到了……安全落地,不用担心)”

      门关上。

      闻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几秒钟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磨损的金属书签。

      书签是梅花形状,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花瓣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她捏着书签,拇指摩挲着花瓣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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