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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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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对拜——”
“礼成!”
耳边礼赞与宾客的祝贺声此起彼伏,盏盏红烛的跳跃光影,皆是前世的重演。唯一不同的,是盖头下的我。
拜完堂,我被送进洞房。
许久,门外隐约传来三名丫鬟的交谈声。
“这可是王爷珍藏的好酒,竟给她作了合卺酒,真是糟蹋。”
“谁让她攀上高枝了呢……”
“什么高枝?填房的命罢了。咱们世子心里可是一直惦念着那位呢。”
“就是,方才世子敬酒时,都还一直瞧着谢小姐呢……”
这些话,和前世一字不差。不过这重复的剧情反倒是让我觉得安心。
议论声戛然而止。接着,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捏起盖头,随手往头上一搭,端坐床沿。
门被推开,一股寒意混着酒气涌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房间中央。
“世子,吉时到。”侍女低声说。
云湛淡淡“嗯”了一声。侍女们放下合卺酒,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没动,我也没动。空气仿佛凝住了。
我知道他是想等宾客全散了再出去。
前世,我就这样坐着,直到听见他离开,直到天亮,等来的却是他派人撤走所有喜红。
如今——
“世子。”盖头下,我轻声开口,声音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乖顺,“世子来了。”
他没有回应。
我继续,语气更柔,更无助:“妾身蒙着盖头,瞧不见合卺酒在何处……能否请世子……”
我听见他不耐烦的呼气。
“世子……”我微微向前探身,语气尽显无措,“是不是饮多了,身子不适?”
正如我所料,我的关心终于成了压垮他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脚步声猛地逼近。就停在我面前。
“殷二小姐,落水的戏码演得可真不错。”他语气满是讥讽,“为了嫁进我王府,竟作践清白。”
“世子……何出此言?”盖头下,我的声音发颤,像受惊的幼兽,细弱游丝。
“何出此言?你心里比我清楚!”
我抬眼,透过红绸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日太后召我与嫡妹入宫,途径石桥,我被一小太监推入池中。
嫡妹回头看了一眼,漠然离去。
挣扎间,一个穿着银色锦服的男子将我救上了岸,未留一言便匆匆离开。
而我当时惊魂未定,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太后问询时,我也只是如实叙述了这些。
巧合的是,云湛那日也在宫中,而他最常穿的就是银色。
于是,京城中关于“丞相之女被镇远王世子救起污了清白”的流言瞬间甚嚣尘上。
直至一道圣旨落下,皇上为保全两位朝中重臣体面、平息众议,赐婚我与云湛。这场流言才终于平息。
前世我到死都想不通其中关窍。今生我落水后悄悄跟上了那小太监,见他果然领了赏。
那时我才恍悟,原来我与云湛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早已设好的局。
前世我被蒙在鼓里沦为他们的棋子。今生这盘棋,由我来掌。
“世子误会了,”我语气委屈,“那日妾身确是意外落水,只是……”
“够了!”他冷声打断,语气中尽是不耐烦,“我不管你处心积虑嫁进王府到底是何目的,不过我劝你最好安分点儿,小心别被我抓到马脚。”
他倏然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世子,”我在他身后紧跟上两步,声音却轻得像要散在空气中,“……今夜,还回来吗?”
回答我的,是房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我一把扯下盖头。
“什么玩意儿!小爷我还没嫁进来就跟欠了你几十单军粮似的。”
我瞧着父亲的藏酒眼睛都直了。这一年来在相府滴酒未沾,可太想这一口儿了。
走到桌边,我一手一杯一仰脖,将两杯合卺酒一饮而尽。
瞬间一股辛辣窜上喉头,我猛地咳起来。
我怎么给忘了,这身子还是第一次喝酒。别说这舌头尝不出酒是好是坏了,这刺激得根本就难以下咽。
这可真应了那丫鬟的话,可惜了呀。
不过想想也是,最初我会喝酒也实属是迫于无奈。带兵驻扎在天寒地冻的大山里埋伏一个月,要是没有这玩意儿我早就冻死八百回了。
我随手拿过盖头捂在嘴前——
“呵~啐!”
将盖头攥吧攥吧一扔,喉咙舒服多了。
清晨,浓雾未散,我已起身。
前世,这时候会有一群仆妇闯进来,撤走所有喜庆摆设,我了然于心。
在卧房里做完简单的晨训,我就换了身素雅常服,静静等着。
门果然被准时推开。
一抹晨光照进,我眼睛适应片刻才看清来人。
可——
来人竟是云湛!
他看见我侧坐在窗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也在最短时间内压下心中惊诧,立刻换上一丝期盼的笑意,盈盈起身:
“世子来了。”
他指尖一颤,像是被我声音拉回了神,匆匆移开目光,显然在怕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接着他走向内间,取了件不是当季的衣服。
我心中冷笑。这怕不是他临时想到的事由吧,也太拙劣了。
我倒了杯热茶,低眉顺眼递上:
“世子昨夜饮了不少酒,喝杯茶解解宿醉吧。”
我知道,我越是靠近,他就越是反感。他越疏远,我在这王府中才能越自由。
果然,他看都没看那杯茶,绕过我走向房门。
可就在踏出去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
“昨夜,你可曾出过这卧房吗?”
我心头一凛,看来果然是发生了什么。
可表面上我却浮起苦涩,继续跟他演戏:
“妾身未曾离开半步……在此候了一夜。”
我顿了顿,声音更柔:“初入王府,没有世子引带,妾身不敢擅自在府中走动。”
他冷冷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要从我表情中找出什么破绽。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门关上,我脸上的乖顺瞬间褪去,眸色沉凝。
为什么前世轨迹变了?他又为什么会这么问?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不同于前世的情况。
我记得接下来程嬷嬷会来知会我奉茶之事免了。
我忐忑的在房里候了半日,从未如此渴望见到她。
终于,这次上门的果真是程嬷嬷!这也让我悬着的心稍稍踏实了些。
“王爷常年戍守边疆,夫人今日因世子婚事,独自一人操劳过度,身体欠安,言说不便接见。新妇奉茶之礼,暂且免了。”
我静静听完,担忧地上前半步:
“母亲身子不适?妾身愿在母亲身边侍奉汤药,略尽孝心。”
“不必了。”
她与前世说的话一模一样!看来方才云湛的事只是稍稍偏离轨道的小小插曲而已。
可接下来,却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夫人还让老奴知会世子妃一声。夫人娘家侄女谢小姐,特被接来府中小住几日,陪伴夫人,世子当然也会守在夫人身边。世子妃无事的话就不用去东厢暖阁那边惊扰大家了。”
我指尖微微一蜷,面色却依旧温顺:“原来如此。有谢小姐陪伴,母亲定然宽慰许多。”
程嬷嬷观察着我的反应,见我并无异色,才垂下眼:“是。老奴告退。”
门关上,我一下瘫倒进椅中。
谢苡柔,云湛的白月光,她为何会来!
现在的剧情完全脱离了轨迹,那我这一年来的布局又算什么……
不行,我不能再按照前尘轨迹行事了,得早点将密笺拿到手,免得夜长梦多。
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书房那边依旧寂静无人。
看来云湛真的一直同谢苡柔在一起。那这个时间他应该就更不会来了。
我凭着前世记忆,避开巡守侍卫,潜行到书房外。撬开窗栓,翻身进去。
还好,布局没变。
我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手指在隔层后方摸索,找到第一个机括,轻轻一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弹了出来。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借着微光,看向里面——
呼吸猛然一窒。
空的!
怎么会这样……难道被云湛换了地方?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脚下窜起。
是因为昨夜王府发生了什么,让他起了疑心?
我不死心,继续在书房里快速翻找。书架、抽屉、盆景后……所有可能的地方,可都一无所获。
忽然,院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立刻从另一侧窗户翻出,没入夜色,沿原路返回卧房。
闩好门,心跳这才稍平。
密笺不见了。这可是我整个计划的根基,没了密笺,云湛根本不会管我死活,又谈何利用他,那我嫁给他还有什么用!
约莫子时,我正在榻上浅眠。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惊呼,划破寂静!
“走水了!西厢走水了!”
西厢?!
我猛地坐起,心头巨震。
前世,王府从未起过火!
我披衣推门而出。远处西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幕。救火的下人奔走呼喊,乱作一团。
我远远站在廊下,冷眼旁观。
那边混乱的中心,是云湛。
他正试图往火场里冲,被老管家和几个侍卫死死拦着。
而紧紧拽着他衣袖的,还有一个穿着杏色衣裙、云鬓微乱的年轻女子——谢苡柔。
她脸上满是惊惶与担忧,声音带着哭腔:“云湛哥哥!你不能进去!太危险了!万一……你让姑母怎么办?!”
老管家也苦劝:“世子!火势太猛,进去就是送死啊!”
父亲不在府中,能让云湛如此着急的,除了谢苡柔,也就只有那封密笺了。
看来是被他藏在了西厢。
就在这时,谢苡柔无意间抬眼,目光倏地落在我身上。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含泪的美目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她拽着云湛衣袖的手紧了紧:“云湛哥哥你看,殷姐姐她怎么不来灭火,难道要看着这王府烧被毁才满意吗。”
云湛顺着她指向回头。
视线穿过人影与火光,如同冰锥狠狠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除了焦急,还有赤裸裸的怀疑。仿佛在质问,这场火,是否与我有关。
我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移动半步。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竟还是要不顾一切挣脱阻拦。
“都让开!”
就在他发力欲冲开众人的瞬间,我瞳孔骤缩。
谢苡柔头顶上方,一根粗大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摇摇欲坠!
而她,正全神贯注地拉着云湛,毫无所觉。
电光石火间,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已至谢苡柔身侧。
“小心!”
我低喝一声,一手猛地将她向后拽开,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下人手中水桶,卯足力道,向上斜掷而出!
“砰——哗啦!”
水桶重重撞在掉落的房梁上,虽未将其击飞,却使其下坠轨迹偏了半尺,裹挟碎木溅起一片灼热的灰烬。
“啊——!”谢苡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尖叫,腿一软,几乎瘫倒。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云湛僵在原地,愕然看着我,又看看地上那根残梁。
我把谢苡柔交给云湛,她也直接软软倚进云湛怀里。
我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语气平静无波:
“喜欢人家姑娘,就别把人家置于危险之中,保护好。”
云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瞥过他,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我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余光瞥见,屋顶飞檐上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过。
我心头猛地一沉。
那会是放火之人?还是来行刺的?又是谁派来的……
重生归来再次踏进这潭浑水,才恍然发现,这里要远比我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