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湛洛川》荣昭

3、第 3 章

　　如果那道黑影的目标是刺杀府中的谁，那我待在这儿难免会受牵连。

　　况且在这府中上下，没一个人会在乎我的安危。还是远远看戏好了。

　　打定主意，我转身便朝最偏僻的西南角走去。

　　那里有一处荒废的旧园，林木深幽，假山叠石。既不会牵扯进这浑水，真遇到危险又能利用那里自保。

　　脚步不疾不徐，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四周一切异响。

　　夜风，竹叶，远处的喧哗，还有……那若有若无，却始终缀在我身后的踏瓦声。

　　竟是冲我来的！

　　我面上不显，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我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世子妃”，有什么值得刚过门就这样被盯上？

　　应该不是谢苡柔派来的。这黑影的身手，显然不像她那种深闺小姐能联络上的势力。

　　前世我被宅斗戏码虐了整整三年！今生我抱着打脸决心归来，可现在这又是整哪出？直接上权谋？

　　可现在我无兵无马，连密笺都不知烧毁了没。真是偏心的娘家、指望不上的他，无权无势的我拿什么谋啊！

　　思绪飞转间，我已步入旧园，来到小池边。

　　这里栽着几株浮敏花。

　　花瓣娇艳，在月光下会泛起幽幽的光，看起来着实有点邪气。

　　这也是此园荒废的原因。云夫人称见到这花就像到了阴间。可因是御赐之物，却又只能这么栽着。

　　我随手摘下一朵把玩:

　　“跟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见见么？”

　　空院中就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几息之后，从假山后转出一道黑影。

　　“你早知道我在。”

　　我轻轻一笑，摘下一片花瓣轻捻。

　　“阁下藏得是不错，只可惜……”我忽然抬眼，“杀气太重。说，谁派你来的！”

　　“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短刀破空而至！

　　我猛地侧身旋步，袖中那枚见血封喉的毒针已滑至指尖！

　　可对方招出得最快，却收了力道。

　　看来这人肯定另有目的。

　　短刀再次袭来，这次我假装没能躲开。短刀贴着喉咙，冰凉的触感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到底是谁放出的这消息！到底是为何偏偏揪着我一个人可着劲的诬陷！

　　遭了……此人定是为试探而来，那刚才我下意识的躲避反应……

　　岂不是更坐实了我并非深闺小姐的事实。

　　我必须知道是谁派他来的，然后，让他永远闭嘴。

　　心思既定，我反而镇定下来。

　　我悠悠开口：“壮士且慢。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皇族秘密，你放了我可好？”

　　刺客动作显然一顿，刀还抵着我喉咙：“说！”

　　“刀剑无眼，”我眼带怯意，“壮士能不能先松一点？这么架着，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刺客哼了一声，稍微松了点力道。

　　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扬手！

　　那朵早已被我捏碎的浮敏花，破碎的花瓣混着汁液直扑他脸上！

　　“啊——！”

　　刺客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猛地捂住眼睛。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退开两步，冷眼看他，倒地惨叫。

　　“你这双目已然是保不住了，若不立即解毒，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毒火攻心，到时就是吃上仙丹也留不住性命。”

　　刺客手指死死抠着眼眶，痛得翻来覆去。

　　我一脚踩在他胸口，好让他能听得进去我说话:

　　“解药我有。”我声音更厉，“快说是谁派你来的，为何称我公主。否则……”

　　话没说完，远处厉喝突然划破夜空。

　　“什么人！”

　　我当即收脚，正见云湛一人拐进园门。

　　心中大骂。这挂脸男不去守着他白月光跑来这儿做什么！

　　眼下也无法冒然将这刺客灭口。倘若云湛因这刺客的话流露出半点要捉拿我的意思，我也只好送他上路了！

　　我紧攥毒针，眼中却已挤出泪花，看似想朝着云湛过去，却又腿脚发软踉跄着迈不动步子。

　　前世我可见过太多次谢苡柔在云湛面前的委屈样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今生我也不端着了，学以致用。

　　“世子～救命～有刺客！”

　　云湛快步到我跟前。先是看看地上捂眼惨叫的刺客，又看向我。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见他不吃这套，我索性也不装了。

　　“世子不觉得，今晚走水之事，很是蹊跷吗？”

　　不等云湛反应，我看向那个刺客:

　　“这人……或许就是送上门的答案呢。”

　　此话一出，云湛脸色骤变。

　　西厢的火来得突然，他正没头绪。当即厉声问道：

　　“说！谁指使你来的？潜入王府想干什么？”

　　那刺客只顾着惨叫。

　　我轻轻扯了扯云湛的衣袖：

　　“世子别急，他中了浮敏花毒，若是不及时服用解药的话，活不过半个时辰。”

　　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盒，“我这儿正好有解药，只是……”

　　云湛也是明白人，一把揪住那人衣领逼问：

　　“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我便留你一条狗命！说！”

　　刺客痛苦地扭着身子，双目红肿紧闭，虽然看不见，却颤抖着转头，正对着我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公主……为何……害我……”

　　然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挺直身子，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云湛听到那句遗言，显然吃了一惊，脸色阴沉看向我。

　　我指尖扣紧毒针，全身进入临战状态。前世，他就是因前朝余孽这个罪名，将长□□进我的心脏。

　　然而云湛却只是看了看我，而后松开了手。

　　他突然注意到刺客胸前的鞋印，看了看我的鞋子，又看向那人眼上的浮敏花汁。

　　看起来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沉思了片刻。

　　“你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他开口，声音冷沉，“又为何，会有解药？”

　　我不解。他为何不问公主一事？就这么……轻而易举放过我了？

　　前世那贯穿胸膛的痛楚与此刻他反常的反应，在我脑中激烈碰撞，搅得一片混乱。

　　“怎么？你也想什么都不说像他那样咬毒自尽吗？”

　　我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心境。一笑：

　　“妾身还想多活些时日呢。”

　　云湛朝我走近，我却感觉不到他有丝毫杀气。

　　然后他脚步一顿，视线落在我脖子上。

　　被他这么一瞧，我才觉出脖子传来隐隐得疼。

　　大概是刚才刺客短刀抵喉所致。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了解浮敏花毒吗？”我用声音推开他冒犯的视线。

　　云湛这才又看向我表情，像是在捕捉我的破绽。

　　“妾身是骗他的。这浮敏花汁弄在眼睛上，确会灼痛难忍，却也仅至于此，并无性命之忧。”

　　云湛愣了：“你，那你刚才说的解药……”

　　我把那小瓷盒慢慢打开，递到他眼前。

　　盒里是嫣红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香气。

　　“自然亦是诈他的。”说完，看云湛似是还没弄明白的神情，继续说道：

　　“这不过是寻常女子用的胭脂罢了。”我顿了一下，淡淡一笑，“啊，世子莫不是……不识女子闺中之物罢？”

　　“你！”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瞧他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窘态，莫名觉得好笑。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一丝。

　　“若妾身没记错，这花是上次老王爷击退外敌，皇上特赐给王府的，京城里谁人不知镇远王府有此殊荣。不过这花是西域贡品，珍奇少见，普通人大多不知道它的特性。所以妾身也只是仗着这点，演了出戏罢了。”

　　他很快调整回来，语气恢复冰冷：

　　“你也说这花珍奇少见，知之者甚少，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花的特性？”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花明明就只有王府有，而我又对此花有所了解，那不就意味着我曾对王府有过探查。

　　我垂眼浅笑：

　　“妾身自幼喜爱研读些奇门杂书，恰巧在一本西域杂记上看过相关记录而已。”

　　这话亦真亦假，云湛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他让后面赶来的侍卫把刺客尸体抬下去仔细检查，又调派了府中全部兵力加强守卫。这才又转向我。

　　不知道他还待在这儿做什么，难道还在怀疑是我放的火所以在这儿看守着我？

　　“谢姑娘呢？方才一定受惊了吧。”

　　云湛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我让侍卫先送她回母亲卧房了。

　　“虽然云夫人不是世子生母，可这又是走水又是刺客的，世子就那么放心让她们姑侄俩女子自己待着吗？”

　　云湛一笑：

　　“看来殷二小姐倒是很有把握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保住性命。”

　　来了！他果然在怀疑我。既然怀疑的种子已埋下……

　　“所以，世子现在是要将妾身就地拿下吗？”

　　我面上虽说得漫不经心，手中毒针却已然就绪，盈盈迈步向他靠近。

　　因今夜走水蹊跷，他穿着软甲防身，我不靠近的话这针难以刺入。

　　况且他武功着实不浅，倘若我瞄准裸露皮肤动手，那样难免动作太大会被看出破绽。

　　然而云湛却仿佛嗅到了危险，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在我靠近的瞬间挥袖转身，反而要走！

　　我心中大骂，竟然忘了这个挂脸男从来都是这副德性！但凡我不小心靠近，他就总会冷漠远离。

　　前世十年婚姻，唯一一次接触还是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我丢到大街上，冰冷冷的说让我别死在府里。

　　想到这儿，我更是懒得再与他周旋，刚要上前……

　　就在这时！隐约听到弓弦声，我当即转头，只见房顶瓦后一团黑影，紧接着一道箭矢划破夜空正正朝我飞来。

　　余光中那团黑影在收弓时有什么东西映着火光闪了一下。

　　这箭速极快，我本能后撤欲躲，却忽然被扣住手腕，同时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一扯——

　　我整个人跌进了云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