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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刀刃映着我染血的眼,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鲜血流过卷刃的刀,滴进脚下的尸堆。

      四周的兵卒还在不断围拢过来,而那为首之人,正是我的夫君,云湛。

      他一身银色劲装,手持红缨长枪,正对准我的心口。

      “前朝余孽殷洛尘!你这杀父夺兵的毒妇!”他的声音淬着寒冰,“今日,我便要用你的血来祭父王!”

      父亲不是我杀的!我没有——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枪出如龙,没有丝毫犹豫,而我也没有闪躲。

      既然要死,那便一起!

      我拼尽最后生命,挥刀划向他胸口!

      “嗤——”

      枪尖刺入胸骨的闷响,与刀刃割裂锦缎的声音同时响起。

      时间仿佛凝滞。

      我死死盯着他。

      他胸前被破开的衣服,一条细长血线在他胸口沁出。

      我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愕然。

      随即,便是更深的厌恶与愠怒。

      他猛地抽枪。

      鲜血从我胸腔喷涌而出。

      意识的最后,是从四面八方落下的刀锋——

      “呃!”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单衣,心脏狂跳如擂鼓。

      “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在榻边响起。

      我猝然抬眼。

      是丫鬟小翠正端着个托盘站在那里,一脸见了鬼般地看着我。

      “这一大早的,是想吓死个人么。”她拍了拍胸口,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嘟囔,“跟要索命似的……真晦气。”

      说完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发出“哐”地一声响,盘中的银簪被震了出来。

      “二小姐,这是您的嫁妆,好生收着。”她语速很快,带着打发麻烦的不耐,“还有,今儿个您出阁,往后就跟相府没干系了。厨房忙,没空给个外人张罗饭食,您就…自个儿解决罢。”

      说完,她眼神落在房间里唯一的圆凳上,似乎觉得碍眼,抬脚随意一踢。

      “哐当。”

      凳子翻倒在地,滚了两圈停在角落。

      那小翠像完成了什么任务,撇撇嘴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房门吱呀摇晃,留下满室清晨的冷寂。

      我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只翻倒的凳子上,这才回过神。

      原来刚才的是梦。

      不,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前尘。是我被污叛国、被夫君亲自带兵围剿、被万刃加身的结局!

      重生已经过去整整一年,这一年来的每一刻我都在为今日做准备,为的就是再嫁给云湛!

      只有接近他,拿到那封足以掌控他命脉的密笺,我才能利用他把那些诬陷我的人一一扳倒。

      而计划的最后,我自然也要让云湛尝到,绝望是什么滋味。

      院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尖锐的抱怨由远及近:

      “相府的狗奴才,竟敢让老身走侧门!”

      这声音化成灰我都听得出,是镇远王府的程嬷嬷。前世我嫁入王府后,所受的欺辱多半都是出自她手。

      她此番来丞相府,是特来给我施下马威“提点”我的。

      一个带着谄媚的年轻声音:“嬷嬷息怒,这也难怪相府的人会如此,谁让咱们来找的是…那位呢。”

      “那位?姨娘养的狗都比她金贵!别以为攀上咱世子,她就真成主子了!”嬷嬷呛声道。

      另一年轻声音也赶忙讨好:

      “嬷嬷说得极是。这相府婢女所生的贱种,就算飞上枝头也还是贱骨头。哼,怎么就被她撞上这等好事了呢!”语气中透着掩不住的妒意。

      “听说她的下贱娘就是使了什么计才攀上了丞相,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那日落水指不定也是她……”

      “闭嘴!”嬷嬷厉声打断了这些丫鬟不知轻重的言语。

      我闭眼静静听着。

      也是,毕竟这是皇上赐婚,说我有意设计,那岂不连带也说了皇上判明有误。

      声音到了门前,门被重重推开,撞在墙上。

      以程嬷嬷为首的四人直接闯入。

      程嬷嬷目光先是挑剔地扫过寒酸屋子,掠过地上翻倒的凳子时嗤笑一声,最后才落在我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还穿着单薄中衣,已自行下床,立于窗边。

      “殷二小姐。”程嬷嬷站得笔直,毫无行礼之意,“镇远王府云夫人体恤殷二小姐,特命老奴来为小姐梳妆,免得大婚之日丢了王府颜面。”

      我并未回应,只是侧身看着她。意料之中的,她仍没有要行礼的意思,反而气势更盛。

      程嬷嬷继续讥讽:

      “小姐这时辰还未梳洗更衣,莫不是……连个伺候的粗使都没有?”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们的脸。

      程嬷嬷几人显然被我瞧得露出不适的眼神。

      “王府知会的时辰,是卯时正刻。”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定,“时辰未到,嬷嬷便带人擅闯闺阁,喧哗无状——这便是镇远王府的行事作风?”

      程嬷嬷眉头一拧,似是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击噎了一下,旋即沉下脸:“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既是奉夫人之命,”我抬高声音打断她,“那做下人的就更该谨言慎行,而非在此,带头非议未来世子妃,败坏王府门风!”

      程嬷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咬牙瞪着我,语气上倒是收敛些许,躬身道:

      “是老奴只顾盼着喜事,心急失了分寸,还请殷二小姐恕罪!”

      “既是盼着本小姐与世子的喜事,那就赶快备凳梳妆罢,别误了时辰,嬷嬷。”

      那嬷嬷看了眼翻到的凳子,对着那几个已然愣怔的丫鬟厉声道:

      “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备凳伺候殷二小姐梳洗!若有怠慢,小心你们的皮!”

      我走向妆台坐下,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一干人等。

      程嬷嬷使了个眼色,一名丫鬟会意上前,动作粗鲁地为我梳理发丝。

      那力道,分明是在故意拉扯。

      “嘶——”

      我头皮一紧,轻轻吸了口气。

      铜镜中程嬷嬷眼里闪过快意,嘴上却骂:

      “你这毛手毛脚的东西!慢着点!”接着又转向我:

      “殷二小姐莫怪,这丫头手笨。只是…殷二小姐这发质,似乎不如别家小姐那般柔顺,梳理起来是得费些力气。”

      另一名丫鬟掩嘴轻笑,附和道:“是呢,怎地小姐这头发…就像是秋后的枯枝烂叶一般…相府是缺短了小姐吗?”

      “嬷嬷,”我缓缓开口,“听闻镇远王府最重规矩,是也不是?”

      程嬷嬷嘴唇一钝,警觉起来:“……自然。”

      “那便好。”

      我骤然转身,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那多嘴的丫鬟脸上。

      她一踉跄差点儿歪倒,捂着脸,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也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眉心不由一蹙——

      这一下抽得也太轻了!

      虽然重生归来我仍保持着前世军中的训练习惯,可毕竟只是一年时间太短,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

      巴掌落下后满室死寂。

      我这才想起,紧忙装作手痛,揉了揉手。

      “主子尚未发话,奴才便敢妄议主子,攀扯比较,甚至暗讽相府用度寒酸。我父身为当朝丞相,清廉为官。可如今,这倒成了你这狗奴才搬弄主子是非的由头儿了。”

      我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那丫鬟,“区区贱婢竟敢目无国法,辱没当朝丞相!”

      那丫鬟紧紧捂着脸,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愣怔之下才想起看程嬷嬷是何态度,却见嬷嬷正恶狠狠瞪着她。

      我也缓缓看向程嬷嬷,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莫不是…这便是王府最重的规矩家风?还是说…嬷嬷平日里,是如此擅自教导下人的?”

      程嬷嬷额角渗出冷汗,脸上硬挤出谄媚笑容,刚要启口……

      我坐下,透过铜镜看她:“若因下人无状,传出王府轻慢亲家、规矩败坏的闲话,嬷嬷猜,夫人与世子会认为,是谁教导无方、不堪重用?”

      “不堪用”三字,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我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道:

      “我虽母亲早去,却也深知‘尊卑有序’四字如何写。若因这几个不懂规矩的奴才,传出什么王府下人跋扈、轻视亲家的闲话,不知夫人与世子…会如何看待。到底是我发质的不是?还是嬷嬷你…年老昏聩,不堪用了?”

      “不堪用”三字我说得极为轻巧,却让那程嬷嬷浑身一颤。

      “小姐恕罪!小姐息怒!”

      程嬷嬷表情已然不由她自己控制了,眼中满是惊慌。只得借由着转头厉斥丫鬟的时机,强自镇定。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尖声对丫鬟厉喝:“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冲撞主子,还不自行掌嘴!”

      三个丫鬟吓得早已脸色发白,噗通跪下,连忙各自掌起嘴来,啪啪声在我这寂静小院显得格外脆亮。

      直到她们双颊高高肿起,我才淡淡抬手,示意停下:

      “够了。今日是我与世子大婚之日,别弄得见了血,晦气。”

      我拿起妆台上那盒胭脂,轻启朱唇,以指尖蘸了些口脂,于唇间细细抹开。

      “胭脂好坏,终是外物。”我对着镜中的程嬷嬷说,“心若不清,穿金戴玉也没用。嬷嬷说,是不是?”

      程嬷嬷低下头,声音发紧:“……小姐教训的是。”

      接下来的梳妆过程,自然一切顺利。程嬷嬷亲自上手,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丫鬟们更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打着下手。

      前世我被云夫人冤枉打翻瓷瓶,就是这群王府下人把我折磨到奄奄一息。

      而云湛更是不听我解释,将我逐出王府任我自生自灭。

      幸得被人救下我才活了下来,又辗转到了边关,随父镇远王领兵多年。

      无数边关风雪,尸山血海,我都趟过来了。说我是在地府门前斗兵法也不为过。

      如今她们这点儿宅斗小伎俩,简直是自取其辱。

      妆毕,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已不是前世那个鬓发松散、面色苍白的新娘。

      吉时到,锣鼓鞭炮炸响。

      我蒙着盖头走出大门,听见周遭密密麻麻的百姓声音,也听见身后嫡母装腔作势的声音:

      “尘儿~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停下脚步,也挤出哭腔:

      “父亲、母亲,您二位也要顾好身子。”接着自袖中取出那枚银簪,“这嫁妆被小翠踩断成了两截,已经无法用了,母亲您收好,为妹妹添置件衣物罢。”我转手交给身旁的嬷嬷。

      母亲的不舍抽泣声戛然而止。接着是百姓炸沸的声音。

      “丞相嫁女儿就只给一枚银簪当嫁妆啊!”

      “这相府是京城最气派的府邸,怎么这大事如此抠搜。难不成是瞧不起镇远王府?”

      “就是,这还是皇上赐婚呢!啊!难不成是丞相对这赐婚有所不满?”

      丞相沉声道:“行了!别误了时辰!”

      我勾起唇角坐进花轿,轿外是嫡母气到发颤的声音:

      “将小翠拖去后院杖罚五十!”

      轿帘垂下,隔断前尘。

      镇远王府,鼓乐鼎沸。

      喜娘扶我下轿,跨火盆,踏马鞍,我配合着所有仪式。

      就在要进喜堂前,一阵风忽然吹来,盖头备掀起一角。

      视线豁然开朗。

      我下意识抬眼,穿过喧闹人群,廊下,一道大红身影伫立在那儿。

      他也正看过来。

      姿容依旧,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我们的目光,就在满堂喜乐中骤然撞上。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随即他漠然转身,拂袖而去,动作中的厌恶与前世全然重叠。

      盖头落下,重新遮住眼帘。

      我在喜娘搀扶下,一步步走进那个前世的牢笼。

      前世孽缘,今生再续。

      前世血债……

      我们,慢慢算。

      云湛,小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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