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封空路上 暮色渐 ...
-
暮色渐沉,师徒二人行至山脚一处热闹的马舍前。
“老板,租两匹马。”褚砚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正忙碌的老板闻声抬头,赶忙堆起笑:“客官这是去哪?小的给您配马。”
“去封空,挑几匹抗寒的。”褚砚顿了顿,朝身旁略一偏头,“墨阳,你和老板去挑两匹。”
被点到名的陆昭然一顿。他没挑过马,从前都是褚砚给他挑的,自不知道哪种马适合跑短程,哪类驹适合走远路。他敛了神色,应了声“好”,便随老板朝马厩走去。他跟着老板验看得仔细,筋骨、蹄铁、眼神,一一不落。最终,他牵出两匹肩宽腿粗、毛皮油亮的枣红马。
“师尊,这两匹筋骨结实,蹄铁也是新的,耐力应当不错。要不就这两匹?”他回道,嘴角还是挂着笑,嘻嘻哈哈的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褚砚随即又转向老板,周全地问道:“老板,此去路途遥远,可有备用的蹄铁和御寒的罩衣?我们一并租用。”凡事预则立,多备些。
“好嘞,客官稍等!”老板转身去了仓库,不多时便抱着东西回来,“您拿好!”
“总共多少钱?”
“统共一银六百钱。”
褚砚未多言,自怀中取出块银子递过去。
老板眉开眼笑,将找零的四串铜钱递回:“找您四百钱,您拿好!”
“墨阳,收好。”褚砚吩咐完,便牵了马先行出去。
陆昭然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四串铜钱,妥帖收进包袱内层。此后路途的盘缠琐碎,皆系于此,需得仔细。他转身跟上,与师尊一同装好马具。
“师尊,都备好了。我们走吗?”
“嗯。”褚砚翻身上马,“走了。”
陆昭然利落上马,握紧缰绳,让马匹稳稳跟在师尊侧后半步之处。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嘚嘚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山门,心中对前路的些许忐忑,竟被一股“紧随师尊身后”的踏实感悄然压下。新的旅程,就此开始。
山路蜿蜒,北地的严寒日甚一日。起初陆昭然尚能勉力维持,直到第三日午后,铅云低垂,暴雪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天地。马匹惊惶止步,任凭驱策也不肯前行。
“前面有镇子。”褚砚的声音穿透风雪。他调转马头,引路朝着记忆中官道旁隐约的灯火方向行去。
两人在风雪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陆昭然只觉得灵力运转都滞涩起来,呵气成冰。幸褚砚尊记得路……若独行,怕是凶多吉少。就在他几乎要冻僵时,一座被厚雪覆盖的边境小镇终于浮现。镇口那间挂着破旧幌子的旅店,透出的昏黄灯光在茫茫白色中,宛如唯一而珍贵的救命稻草。
推门进去,暖意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的老掌柜一个激灵醒来。
“两间上房。”褚砚弹去肩上的雪,言简意赅。
掌柜却面露难色:“哎哟,二位仙君实在对不住……这暴风雪来得突然,前面路断了,小店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倒是宽敞。您二位看……”
褚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昭然的心也跟着一提。一间房…?他飞快地瞥了师尊一眼,不及多想便对掌柜道:
“无妨,一间便可。再要些热水和吃食。”
“好嘞!”掌柜如蒙大赦。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陈设简单洁净,一床一榻,一桌两椅,另有个小小的暖炉。伙计送来热水与一壶粗茶,言明晚膳稍后便至。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嘈杂与窗外的呼啸。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唯有炉火上铜壶渐沸的咕嘟声。
陆昭然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唯一的床铺。他想:自然该是师尊睡床。
“坐下,喝茶。”褚砚已走向窗边查看片刻,回身坐下,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对面。
“是,谢师尊。”陆昭然依言坐下,捧起温热的茶杯。偷眼看去,师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同住一室并无任何特别。是我想多了。他稍稍放松。
“二位客官,饭菜好了。”伙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褚砚起身接过托盘。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碟馒头,热气腾腾。他摆好碗筷,将筷子递给陆昭然:“吃。”
陆昭然接过,待师尊先动了筷,才默默吃起来。
“明日若雪停,需早起赶路。”褚砚用饭时说道。
“嗯,知道啦师尊。”陆昭然点头,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床榻,“那……今晚师尊睡床,我在榻上打坐调息……”
“你身子熬不住,一起睡”褚砚头也没抬,安安静静地下令,“小时候天天哭着喊着要一起,现在客套不觉得太晚?今晚老老实实去床上睡觉。”
“可是师尊……”陆昭然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方面前咽了回去,“……我长大了嘛……知道了。”他低声应了,不再争辩。其实睡床当然比打坐舒服,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小时候的陆昭然了,继续跟师尊睡,怕他麻烦。尽管已经麻烦了十几年。可是褚砚烦他了吗?看来没有。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那……师尊也早些休息。”
吃饭间,褚砚忽然伸筷,将他碗里带着辣油的菜全数夹走。
“你吃这么多辣的还想痊愈吗?”
陆昭然看着瞬间空了的碗沿,愣了一下,耳根微热。师尊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忘了。”他老实承认,乖乖夹起清淡的菜蔬,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一点很小的弧度。
褚砚瞥见他模样,莫名其妙:“…?看我干嘛,吃啊。”
“蒽蒽……吃着呢。”陆昭然赶紧低头,扒了几口饭,心里甜滋滋的。
用罢晚饭,陆昭然依言起身。
“师尊我吃完了。”
他走到床边,动作顿了顿,还是脱去外袍,规规矩矩躺下,拉好被子。眼睛却忍不住看向依旧坐在桌边的身影。
“师尊……还不去睡吗?”他声音放得很软,像在撒娇。
“我有事,你先睡。”褚砚说着,竟起身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陆昭然躺在被褥里,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师尊身上清冷的淡香。师尊去做什么了?是去查看马匹,还是……?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却竖着耳朵留意门外的动静。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清晰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极轻地推开。褚砚静悄悄走进来,以为徒弟早已入睡。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炉中炭火正红。他弯下腰,将暖炉轻轻放在陆昭然枕边的脚踏上——大约是觉得徒弟睡着后无法维持灵力御寒,需借外物保暖。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在床边空地处,极其安静地铺开一套被褥,安然睡下。
陆昭然一直没睡着。从师尊推门时他便察觉了。他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放下暖炉时几不可闻的磕碰、抖开被褥的窸窣。枕边那暖炉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度,将他整个肩颈都包裹起来,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经脉,一路熨帖到了心里最深处,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依旧没动,也没睁眼。只是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悄悄将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下半张脸。过了很久,直到地塌那边传来师尊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确定他已安然入睡,陆昭然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轻极轻地,弯起了嘴角。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仍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纸。屋内,一炉暖火,两人安眠。漫长的雪夜,仿佛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封空之旅开始了
褚:你去睡床
陆:呃…啊?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