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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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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月底,谢攸宁收拾妥当行李,预备登船前往京城。
渡口之上,庄中能来的人皆来送行。谢攸宁站在船边,包袱已经递上去,人还没登。
谢九挤到最前头,眼巴巴看着她。
“庄主当真不带我同去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的医术还行,多少能为庄主分忧。”
谢攸宁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庄中上下,也时时需要你照拂,”谢攸宁温声安抚,“不必忧心,此行用不了多久,事了我便归来。”
谢九轻轻点头,转而望向谢攸宁身侧的谢一,语气郑重:“谢一大哥,烦请你务必护好庄主,我在庄中等你们平安回来。”
谢一颔首,沉声道:“放心,庄主安危,我必以性命相护。”
谢九抿了抿唇,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受伤。”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步子越迈越快。谢攸宁看得分明,她耳尖早已悄悄泛红。
谢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身影,一时无言。
谢攸宁瞥了他一眼,又望向谢九消失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并未多言。
收回视线,看向渡口边送行的众人,温声道:“诸位都请回吧。我不在庄中这些日子,内外诸事,还要劳烦各位多费心了。”
“庄主放心,庄中诸事有我等在,必定稳妥。”
“庄主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庄主回来可要给我们带些京中特产尝尝鲜啊!”
谢攸宁微微一笑,转身登船。
船缓缓离岸,江水漾开轻纹。她见谢一仍立在船头,目光凝望着岸边,便缓步走了过去,轻声开口:“有心事?”
谢一愣了愣,才收回目光,垂首道:“没有,庄主。”
谢攸宁看了他片刻,淡淡一笑,轻声道:“小九是个好姑娘。”
谢一没接话,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紧。
江风拂过,掀动两人衣袂。谢攸宁抬眼望了眼渐沉的天色,轻声道:“进去吧,看这天色,快要落雨了。”
……
奔波数日,终是抵达京城。
谢攸宁二人缓步进城,只见长街之上车水马龙,楼阁连云,一派繁华鼎盛之象。
“不愧是帝都京华,锦绣繁华,果然名不虚传。”身旁路过的旅人望着满城盛景,忍不住轻声慨叹。
二人并未在街上多作停留,打算先寻处安顿,待明日再前往谢家。
转过一条窄巷,路旁忽然现出一座气派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匾额之上题着三字——醉贤楼。
两侧牌坊悬着鎏金对联,正是楼名由来:
“醉品珍馐邀雅贤,楼藏美味聚知音。”
此处正是静云庄在京中的产业之一,明为酒楼,暗作眼线。
楼内人声鼎沸,胡旋舞姬腰肢轻转,舞步正是京中风靡的胡舞,台下看客连声喝彩。
谢攸宁与谢一走到柜台前,伙计眼尖,一眼便识出来人,连忙堆着满面笑意,上前躬身行礼。
“东家,谢郎君,二位可算到了。上头早已吩咐小的在此等候,特意备好了楼上雅间。”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引着二人拾级而上,将二人安置在一间清静雅致的雅间之内。
“二位稍候,小的这便去请姑娘过来。”
话音一落,伙计恭敬退下,转身匆匆寻人去了。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轻缓脚步声,一位女子缓步走入雅间。
她容貌姣好,眉宇间藏着几分精明干练,一身胭脂色交领襦裙,手中轻摇一柄绣着琼花的团扇,风姿绰约。
她进门先看谢攸宁,莞尔一笑。
“庄主可算舍得来了,”她走近,团扇在手中轻轻一转,“奴家还以为您早把这儿忘了。”
谢攸宁唇角微扬,抬手斟了杯热茶推至她面前,示意她落座:“我怎会忘。如今醉贤楼这般光景,还多亏了你打理。”
沈珈宜依言坐下,浅啜一口热茶,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谢一,当即笑着打趣:“咦,今日怎只见谢一郎君随庄主左右?那位讨喜的小娘子呢?”
谢一心头微顿,自是明白她口中所指,只垂眸不语,微微低下了头。
谢攸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近来庄中风寒盛行,我便将她留在庄中。你若惦记,下次进京再带她来见你。”
“那可说定了,”沈珈宜笑意更深,轻摇团扇,“我这儿刚得了几匹好料子,做的衣裙正合她这般年纪的姑娘穿。说起来,庄主与小九娘子年岁相仿,不若也挑一身试试?”
“我便不必了,”谢攸宁淡淡回绝,“那些款式,留给小九便是。”
“诶,这可就可惜了,”她故作惋惜,眼波流转,“我还从未见过庄主盛妆打扮的模样呢。”
谢攸宁放下茶盏,移开话题:“这些闲话先搁在一旁,说说近来京中可有什么动静?”
“动静嘛……”沈珈宜手中团扇轻抵下颌,眸中笑意微敛,“自然是有的,想来庄主多半也已听闻,那谢家与平江侯府,前些天定下了联姻。”
“嗯,”谢攸宁点头,“此事我确实知晓,我只是好奇,谢家与平江侯府素来渊源颇深,怎会忽然扯上联姻?”
“唔?他们两家早就和好了,这事在京中谁都知道,自然两家联姻这件事不奇怪。”
“庄主有所不知,他们两家早已冰释前嫌,这事在京中早已不是秘密,如今联姻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和好?”谢攸宁眸光微沉,侧头看向谢一,“此事我怎从未听闻?”
谢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一凛:“庄主,属下手中所有探子来信,均未提及此事。”
“那就怪了,回去让老七彻查此事。”
沈珈宜正要再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刺耳得很。她当即起身,朝外沉声吩咐:“整日里不得安生!没见我这儿有贵客?让范术去处置,处置妥当再来回我。”
可不过片刻,楼下喧闹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不多时,门外便有人轻叩:“姑娘,东家,此事棘手,怕是还得二位亲自下楼一趟。”
沈珈宜眉峰一蹙,却也不拖沓:“什么事,竟连范术都压不住?”
见状,谢攸宁淡淡开口:“还是去看看,我随你一道前去。”
“抱歉,倒叫庄主见笑了。”
“无妨,此事原也寻常。”
出门一瞧,楼下早已围了一圈人。圈中立着一位华服女子,气度矜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对面是个素衣麻布的姑娘,年纪与谢九相仿,身旁还跟着一位男子,再加上一名醉贤楼伙计,几人正僵持在一处。
“怎么了这是?万事以和为贵。”沈珈宜声音一落,人群便自觉让开一条道。
范术一见她过来,如同见了救星,忙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姑娘,是这位小娘子与县主看上了同一张座子。偏偏这座位,是那位小娘子先定下的,可县主这边执意不肯相让。小的原想另给小娘子安排别处,可她也不肯迁就,这才僵持到如今。
沈珈宜听罢,眉心微蹙,低声轻叹:“这两边,我是哪边都得罪不起啊。”
随即定了定神,对范术一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去安抚客人,这里交由我来处置。”
她上前一步,对着二人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体:“县主,这位小娘子,二位暂且息怒。奴家是醉贤楼掌柜,手下人安排不周,惹得二位心生不快,皆是奴家的过错。”
县主斜睨她一眼,语气轻慢:“你便是掌柜?正好。这位置本县主看上了,你自行处置。”
“凭什么你看上便是你的?”那姑娘立刻扬声反驳,“明明是我先来的!你身为县主,难道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吗?”
她身旁的男子急忙扯住她衣袖,压着嗓音劝:“小妹,莫要冲动,此人身份不低,我们得罪不起。”
“阿兄不必管我!”女子轻轻甩开他的手,神色倔强,“我今日便要教她,何为规矩,何为礼貌!”
沈珈宜见状心头微紧,连忙温声劝道:“小娘子息怒,奴家知晓是你们先定下的座位,受了委屈。还望给奴家一分薄面,将此事交由奴家处理,定给二位一个公道。”
男子也连忙附和:“小妹,听话,莫要忘了家中长辈临行前的叮嘱。”
姑娘听两人轮番相劝,虽满心不服,终究还是退至兄长身后,抱臂冷哼:“好,我便给掌柜一个面子。但我可绝非怕了她!
沈珈宜松了口气,转而对着县主赔笑道:“县主大驾光临,是醉贤楼的荣幸。今夜恰逢小店五周年庆典,宾客云集,本是喜乐之日,何必因小事扰了兴致?”
“二楼设有几间专属雅间,比大堂清静雅致,视野更是绝佳,可将台上歌舞尽收眼底。那雅间平日只用于招待贵客,从不对外开放。若县主不嫌弃,不妨移步二楼,今夜所有酒水餐点,皆由小店孝敬。至于这位小娘子的座位,依旧归她,您看可行?”
县主闻言只是淡淡一瞥,并未言语。
沈珈宜又转向那位姑娘,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若是县主执意想要这处座位,不知小娘子可否愿意成人之美?若肯割爱相让,今夜您与令兄的花销全免,日后但凡莅临醉贤楼,奴家必为二位预留最好的位置,再奉上本店招牌菜红熬鸡一道,以表谢意。”
说罢,她抬眼望向二人,语气平稳有礼:“无论二位作何选择,在醉贤楼内,奴家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客人受半分委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也罢。”县主扬着下颌,语气居高临下,“今日便勉为其难,将这位置赏给你们。”
她转身往楼上走,行至两步忽然顿住,斜睨向沈珈宜:“掌柜的,前头带路。”
沈珈宜含笑应声,上前半步躬身引路,抬手虚引:“县主这边请。”
路过小二身旁时,她只不动声色地往那对兄妹方向轻抬下巴。
小二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往后厨去。
县主不曾回头,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沈珈宜紧随身侧,面上笑意温婉,语声轻柔不断:“二楼雅间早已备好热茶,今夜景致绝佳,县主只管安心赏玩便是。”
楼下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不多时,小二端着一壶新茶过来,笑着换下桌上冷茶,压低声音道:“二位稍坐,我们姑娘吩咐过,红熬鸡稍后便给二位上,今夜花销,全由姑娘做东。”
说罢,便提着换下的冷茶,往后厨去了。
那姑娘仍立在原地,望着上楼的背影,心头一股怨气堵着难平。
兄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气了,我们与她争执不得,真闹大了,反倒给掌柜添麻烦。先坐下,安心观景便是。”
“阿兄就这般忍得下去?这京中贵族,果然都是一副模样!”
“嘘——”兄长连忙压低声音,“人多眼杂,此处不比家中,这话万万不可再说。”
姑娘一怔,慌忙捂住嘴,委屈低低应道:“阿兄教训的是。”
谢攸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多言,转身径自上楼。
待好不容易将县主这尊大佛安置妥当,沈珈宜才满腹牢骚地折返谢攸宁所在的雅间。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女公子,最是难伺候,稍有不合心意,便能找出百般由头刁难人。”
“你不是处置得妥当,”谢攸宁推过一盏热茶,“若是换作我,未必能这般周全。”
“别,您的手段奴家可是亲眼见过的。奴家不过是见得多了,早摸出些门道罢了,”沈珈宜抿了口茶,又好奇道,“话说回来,那对兄妹究竟是何来历,竟敢与县主当堂争执?”
“听口音,应是安和人士。我早年曾在那边营商两月,那里的腔调,我听得出来。”
“原来是安和的人,”沈珈宜恍然,“我早听说那边之人无论男女,性子都格外直率刚烈。今日一见,除了那位郎君尚且沉稳,他妹妹倒是半点不差。”
“只是有一点让我在意,那位郎君曾对他妹妹说,临行前家中长辈有过嘱托。想来,他们此次入京,目的不简单。”
沈珈宜闻言一怔:“没想到庄主连这些都留意到了。既如此,要不要奴家派人暗中跟着,探探他们的底细?”
谢攸宁轻轻摇头:“你的人,我信不过,还是让谢一去吧。”
立在一旁的谢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庄主有何吩咐?”
“跟着那对兄妹,查清楚他们入京的真正目的。”
沈珈宜顿时有些不乐意,轻声嘟囔:“庄主这话就不对了,奴家的人都是精心训过的,怎么就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他们的本事,是信不过他们的忠心。不然,我怎会直到现在,才知道谢家与平江侯府已然和解?”
沈珈宜脸色微变,当即垂首:“……奴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