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
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后背疼得像被人剐了一刀。
不对,本来就是被剐了一刀。
屋里没人,窗开着,外头有人在说话。他侧耳听了听,是两个女的,声音一个年轻一个老些,好像在说什么药材。
“这个不够了,得再去挖。”
“让谢三哥陪你去呗,他反正闲着。”
“他才不闲,他和谢四哥又吵起来了。”
“……他俩哪天不吵?”
他听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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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勉强能下床了,于是他扶着墙挪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个年轻姑娘在晒药材,背影看着眼熟——是那天给他治伤的那个,叫谢九。
她旁边站着个男的,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谢九一边晒药材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那男的就“嗯”“哦”“好”地应着。
晒完一篓子,谢九回头看了那男的一眼,脸忽然红了。
那男的不解:“你脸怎么红了?”
谢九瞪他:“晒的!”
周祈越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合上了。
古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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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一瞧是谢三和谢四又吵起来了,这回争的是他背上那道伤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那切面绝对是三哥你的!”
“放屁,我早就改进了,你那是老黄历!”
“改进什么改进,你上个月还拿着那东西!”
“你看错了!”
谢九站在旁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脸生无可恋。
谢六坐在廊下剥柑橘,一边剥一边看戏,看见周祈越出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橘子:“吃不吃?”
周祈越摇头。
谢六也不劝,自顾自往嘴里塞了一瓣,含糊不清地说:“习惯就好,他俩天天这样。”
周祈越点了点头。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一直都这样?”
谢六想了想:“打我来庄里就这样。反正又不动真格,吵完就和好,和好完再吵。”
他顿了顿,往嘴里又塞了一瓣:“跟亲兄弟似的。”
周祈越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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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傍晚的时候,他在庄里走了走。
走到一处院子,听见里头有打铁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是谢三和谢四,两个人正围着一个炉子,不知在捣鼓什么。
谢三拿着锤子,谢四在旁边指指点点,两人脸上都黑一道白一道的,却难得的没吵。
他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走到另一处院子,看见谢九在收衣服。她踮着脚够竹竿上的衣裳,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替她把衣裳取下来了。
手的主人正是巡山回来的谢一。
谢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一把衣裳递给她,转身就走,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谢九抱着衣裳,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
周祈越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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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夜里睡不着,他出来走走。走到主院附近,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好像在写字还是看账册。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只有执笔的手偶尔动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他披着外袍,还是觉得有些冷。
这些天他看出来了,她很忙。
白日里难得见着她,偶尔碰见,她不是在田垄就是在库房,身边总跟着人,说些他听不懂的事。底下的人来来回回地跑,她就站在那儿听,听完点个头,那人就跑远了。
明明年纪比谢九年龄大不了几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却早早褪去了所有娇憨,独自一人撑起了整座静云庄,撑得稳稳的,撑得底下那些人能像谢九那样无忧无虑。
周祈越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不知那可靠的外表,她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心事与苦楚。他只看得明白,她眼底的神色,肩上的重担,都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模样。
又立了片刻,他终是轻轻转身,悄然离去。
那夜回到房中,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许久许久,都未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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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谢九来换药,一边换一边念叨:“伤口快好了,再养几天就没事了。不过还是得注意,别喝酒,别吃辛辣的,别——”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哦对,我天天跟谢一大哥说,让他巡山的时候注意安全,他也是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周祈越问:“你跟他说,他听吗?”
谢九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他……应该听吧。”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少主,你别告诉谢一大哥我说这些啊。”
周祈越点头:“不说。”
谢九笑了,跑了出去。
他坐在床上,忽然想,这庄子里的人,好像都活得挺真的。
想笑就笑,想吵就吵,想喜欢谁,就满眼都是那个人。
不像外头,都是虚伪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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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一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明天就要走了……”伤好了,自然该回去了。枫林坞那边还有事,父亲还在等他的消息。
但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是这庄子的热闹?是那些人每天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是那天夜里,窗前那个一直亮着的影子?
他不知道。
这时谢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又揣着几个柑橘,冲他招手:“周少主,临走前再吃一个?自家种的,甜。”
他走过去,接过一个,剥开,塞进嘴里。
“确实甜。”入口的瞬间他眼睛都亮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庄子。暮色里,炊烟袅袅,有人喊吃饭了,有人应着,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把橘子吃完,拍了拍手:“和她道声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