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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谢攸宁一进主厅,原本闹哄哄的场面静了一静。
      “庄主!”
      “庄主你可算来了,六哥他欺负我!”
      “……”
      问候声此起彼伏。
      她穿过人群,在主座前站定,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灯影里,每张脸都带着笑,红彤彤的,被酒气熏的,被炭火烤的。
      她笑了一下。
      “各位,”她端起酒杯,“新的一年,愿诸位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底下愣了一瞬,然后轰然笑开。
      谢攸宁放下酒杯,看着他们:“还有…新春快乐。”
      此话一出,底下瞬间热闹起来。
      “庄主同乐!”
      “庄主永远年轻漂亮!”
      “庄主永远挣大钱!”
      谢三谢四终于放过谢五,各自抱了坛酒蹲在角落里,不知在嘀咕什么。谢五得救似的长出一口气,端着酒杯躲到窗边,还没站稳,又被谢九拉过去问谢一的事。
      谢一本人坐在另一头,被几个小厮围着敬酒,脸都僵了,还是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周祈越仍坐在窗边,酒杯里的酒还是那杯,没怎么动。他看着满屋的热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外头的烟火一阵接一阵,屋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
      宴席过后,厅内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谢九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沾酒,只坐在一旁吃柑橘,和几个同龄丫头聊些有的没的。后来听说谢一喝高了,她放下手里的橘子,跟着几个壮汉把人送回屋里,又拐去伙房熬醒酒汤。
      主厅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鼾声,和一些酒后胡言乱语。
      周祈越正要起身离开,目光扫过主位,却发现谢攸宁还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酒还是那半杯,从宴席开始端到宴席结束,没怎么动。她垂着眼,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人,没有说什么。
      周祈越看了她一会儿,那道侧影藏着几分落寞,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似是有心事?”
      谢攸宁浑然未觉他的视线,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她心有所思众多,思静云庄往后之路,思如何撮合谢一与谢九,思…她那早已回不去的家——谢家。
      多年来,安插在谢家的探子每月都会传信回来,谢家如今的光景,她一清二楚。
      自从族中大权落入几位叔伯手中,谢家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伯嗜赌成性,二伯纳了七八房妾室,终日沉溺温柔乡,三伯更是流连花楼,银钱如流水般挥霍,空了便伸手往公中支取。
      他们所享用的一切,全是她爹娘用命换来的。
      “殉国”二字,如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在谢攸宁心头。
      凭这二字换来的抚恤,本足够谢家安稳几辈子。
      可这才过去多久,便被这群虚伪凉薄的长辈,败得所剩无几。
      甚至在谢攸宁五岁那年,便险些死在他们手中。
      为了那点地位与家财,同族血脉、至亲情分,他们说抛就抛,半点不犹豫。
      那碗羹汤,她记了一辈子。
      贴身的女仆只尝了一口,便直挺挺倒在地上,七窍渗血,一双眼圆睁着,死死望着她。
      满眼都是恐惧,还有不甘。
      后来是祖母。
      祖母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将她紧紧塞进林妈妈怀里,连夜送出谢府。
      临别之时,老人立在后门阴影里,只对林妈妈沉声道了一句:
      “让她好好活着,永远别回来。”
      就这样,她一路辗转,来到了静云庄。
      自那以后,便再没回过谢府。只是偶尔谈合作途经谢府,总会不自觉地,多望上两眼。
      那些人的面孔,她一张也未曾忘记,亦一张,都不敢忘。
      她不指望他们会回头。她只知道,爹娘的心血,该从那些蛀虫嘴里夺回来了。
      厅外风卷而过,掀动门口垂帘,谢攸宁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也是这一打断,使她忽然想起静云庄里的所有人与自己的牵绊,唇角轻轻一扬。
      是啊,这些人,早就是她的家人,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虽无血脉相连,却比那些所谓至亲,更有几分真心。
      她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凉,入喉之后,心口反倒慢慢暖了起来。
      恰在此时,周祈越缓步走到她身侧,举杯相敬:“庄主,共饮此杯,一解平生所愁。”
      谢攸宁望着他,未发一言,只将案上酒器斟满,仰头一饮而尽:“我喝便好,少主身子刚愈,不宜饮酒。”
      周祈越轻轻摇头,语气坦荡:“江湖儿郎,本就筋骨硬朗,这点酒,算不得什么。”
      言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攸宁并未多拦,只轻声道:“:少主不必如此。再过些时日,你便要返程了吧?余下这些日子,只管安心在静云庄歇着,赏赏风土人情,便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便是。”
      “静云庄很好,庄中之人皆待我以诚,除却枫林坞,此处便是我最心安之地。”
      谢攸宁淡淡一笑:“少主喜欢便好。”
      一语落定,她不再多言,起身离席。
      谢攸宁刚回到卧房,便见林妈妈持着一封密信迎上前来,低声道:“安插在谢家的探子送来的。”
      她即刻会意,展信细读完毕,眉心微蹙,一语未发,只将信纸凑近烛火,慢慢焚尽。
      “小姐,可是谢家又出了变故?”林妈妈轻声问道。
      谢攸宁指尖轻捻着飘落的灰烬,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冷意:“信上说,我那表姐与平江侯的婚期定在下月。既是如此,我也该为她备上一份厚礼才是。”
      “小姐打算如何做?”
      “祖母当年虽不让我们回去,可谢家如今这局面,我不能再视而不见。爹娘留下的心血,是时候从他们手里夺回来了。明日便派个口齿伶俐的人去谢家,就说静云庄有意与他们商谈合作。若一切顺利,月底我便亲自入京。”
      林妈妈应声退下。
      谢攸宁独坐案前,自怀中取出一只陈旧的布老虎,指尖轻轻抚过布老虎脸上被人缝歪了的纹路。
      她低声喃喃:“爹娘,女儿定会将谢家从那些蛀虫手里夺回来,守住你们一生的心血。愿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翌日清晨,静云庄外已是晨光微亮。
      谢攸宁刚用过早膳,派往谢家的人便已整装待发,临行前她只叮嘱一句:“不必卑躬屈膝,那不是静云庄的作风。只按我说的谈,事成则归,事不成也不必勉强”
      那人领命而去,不过三日,便快马折返,带回了一个情理之中的消息。
      谢家三位叔伯得知静云庄主动提出的合作,当场喜不自胜,满口应下,还特意传话,殷切盼着谢攸宁早日入京,共商细节。
      “庄主,”那人又取下身后包袱,摊开在她面前,“谢家大叔伯在属下临走之时,硬将这些银两塞给了属下,说是谢家与静云庄合作的一点心意。”
      谢攸宁垂眸扫过包袱里的银两,唇角微扬:“这谢家倒是出手阔绰。只是我倒要看看,谢家大半产业早已没落,他们不过是在啃食当年的抚恤银度日。等那点家底彻底败光,还能否像今日这般,随手便将银子往外送?”
      她抬手示意那人离开。
      “小姐,这些银两……”林妈妈连忙上前,眉宇间满是担忧。
      她最清楚谢攸宁对谢家那几人的恨意,此刻对方送来银子,无异于往她的痛处上撞。
      “收着吧,日后或许有用。”
      林妈妈微怔,却不多言,捧着银两恭敬退往后院。
      她刚离开,周祈越便迈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利落装束,显然已整装待发,预备返回枫林坞复命。
      “少主不多留几日?”谢攸宁抬眸看向他。
      “此番遇袭,在静云庄养伤多日,早已超出与家父约定的归期,恐家父与族中长辈挂念,伤势稍稳,便该启程了。”
      谢攸宁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不强留少主。少主返程时,可走庄外向南的水路,沿岸皆是与静云庄交好的帮派,必不会为难于你。水路虽不比山路便捷,却能稳妥许多。”
      周祈越闻言,拱手一礼:“庄主思虑周全,在下铭记在心。”
      “小事一桩,不必挂怀。只盼少主平安抵达枫林坞后,能托人捎来一封平安信,也好让我安心。”
      “这是自然。”他应声。
      谢攸宁微微颔首,见他眉宇间似有未尽之言,便轻声开口:“少主可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周祈越目光微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关切:“前些日子便见庄主心事沉沉,近日又在筹备进京事宜,路途劳顿,诸事繁杂,还望庄主务必多多保重自身。”
      谢攸宁心头微暖,浅浅颔首:“多谢少主挂心,我自有分寸。”
      周祈越望着她,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也知晓她性子坚韧,从不愿旁人过多插手她的事,便不再多劝,只郑重道:“京城不必静云庄内安稳,庄主凡事多加小心。”
      话音落,他拱手作别道:“此番多蒙庄主照拂,周祈越铭记于心。就此告辞,庄主保重。”
      谢攸宁亦微微欠身:“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周祈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廊外。
      厅内重归寂静。
      谢攸宁立在原地,沉默片刻,转头对廊下路过的小厮吩咐:“让老二带人暗中护送少主平安抵达枫林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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