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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客从何处来 被收留的流 ...

  •   江春回忽然觉得他一个男人能把这个民宿收拾的这么干净漂亮也是不容易。
      男人做生意最忌讳自以为是和目中无人,自以为很掌握客人喜好,其实只是满足他们那个年龄层贫瘠的趣味;人至少还是要读一点书,至少想做女人生意、想不活活把自己困死,谢迟就很明白光晓得男人喜欢什么只会把女客越推越远。
      倘若他这里不禁烟、倘若他招前台妹子穿个裙子然后又要做东西又要打扫卫生又要带客人、倘若他晚上的清吧雇女服务员穿的漂漂亮亮的穿梭……那这民宿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艺术又漂亮的好地方,而是烟臭熏天、油光满地、推牌喧闹的贫民窟。
      那样来不了钱,也做不久生意。
      江春回也看出来了这人还是非常注意卫生的,他抽烟但他藏着、他不在公共场合扰民也不让室内留下味道;他站在后门门边上,背对着厨房轰鸣的油烟机、门外的天光从院子漫进来,冷白里透着一层薄青,恰好把他整个人切分成逆光的剪影。江春回从他发梢、肩线、烟头那一点猩红的亮……看下去,它们全被灰蒙蒙的雪光裹出柔软的轮廓;而谢迟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现查教程,另一只手垂着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节微弯,像所有用力的动作都被此刻的松弛消解。
      他好像需要通过短暂的摄入一点尼古丁,来让自己保持情绪的稳定,否则有什么张牙舞爪的戾气就会从他天灵盖窜出来、让他整个人像昨晚一样恶劣又缱绻的勾着人靠近他,但又推着人不让人过分攀上自己。
      有多少人用力的抱过他这洗净了就是全新的身躯呢,他又在多少个夜里如此倚着后门思索今后的人生呢,
      这样出卖自己他究竟是自愿还是为了钱不得已而为之呢,他的底线又究竟在哪里呢……
      后院的枯树在风里安静地站着,光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薄霜;谢迟轻轻呼出一口烟,那缕白雾在冷气里散得极快、一团倏忽间就丝丝缕缕地化开,被风搅碎在雪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倒是还有闲情逸致不急不缓的抽烟,吸一口、品一品,缓缓地呼出来……好像这之间隔着一整段被他折叠起的沉默;他似乎很懂生命的律动,随他的呼吸,烟气上升的时候会在半空顿住、尔后贴着门框的棱线折过去,像被看不见的力场牵引行走。江春回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右耳那耳钉在明暗交界的窄缝里闪了一下、旋即又沉回阴影里;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稳不动的站着,烟头的红光在苍白的冬日正午里一明一灭,规律的丈量着他并不着急消耗的时间。
      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江春回久一点,再久一点。
      “在看什么?”谢迟终于回过头,发现江春回居然一直在看着自己,“看多久了?”
      江春回承认的也坦荡,声音像树枝挂着的细冰在风里碰出的响、又像玻璃珠子滚过绸面:“看你啊。我感觉每个人都夸过你好看吧。”
      “不好看我怎么干点上不得台面的事的。”谢迟自嘲的笑了一下,垂着的手心不在焉的弹了一下灰,仿佛他方才在等的并不存在的信号就由他自己发出、到了这个节点再决定下一步往哪走,“怎么,你要买我吗?”
      “你不是不上男的?”江春回下巴微抬,“就只是说说?”
      “不然呢。”谢迟任烟灰落在门槛外的雪上、任它立刻被冻住,灰白色的一小粒就此嵌进白里,像他留在人间最轻的痕迹,“开了这个口子,我怕是今后带保护措施也容易得病,我还不想只是吃几年青春饭就把命赔进去。”
      言下之意他是不可能在这里光明正大的降下限,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接下来一步一步就是从简单的钱货两清的服务、到彻底把自己沦为玩物,他是男人他最知道男人的恶劣与不堪。
      江春回没再顺着这个往下问,换了个话题:“你如果下山,会来找我玩吗?”
      “干什么,”谢迟抬眼,扭过头去对着门外吐完烟才答话,“你还真想和我玩啊。”
      “怎么了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吗,”江春回听笑了,“还是我会害你?我甚至还敢邀请你和我一起宅家过一天,我前夫把我惯的不会过日子了、我需要人陪,有问题吗?”
      他倒是把自己的需要说的大方,谢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呼出最后一口烟;那缕气在光里散尽的时候,他像是终于想好了什么,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随手丢进墙角的空罐里。
      “你这样胡闹的时候像个男朋友不在身边就和哥哥撒娇的小姑娘。很可爱,但是容易引起别人非分之想——别误会,我不是说我会对小姑娘非分之想,我不至于随时随地发情——我是说,你这模样在我面前,我很吃这套。”
      “所以你同意了。”江春回没想到这人这么好答应,倒觉得没意思了,“约你出门多少钱一天?”
      “你不是住宿舍?”谢迟再次拉开冰箱门,“你真想喊我的话,参观宿舍有什么意思。”
      “那是我平时在学校方便上班和守学生住的,林老师在本地给了我一套小房子。原本他女儿的婚房,但是她死了;过户给孙女,人去国外还谈了个女朋友,用不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问过她同意后,如果我有三天以上的长假期,可以去暂住。”江春回让开些地方怕他不好拿东西,“写的他孙女名字、我又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不养宠,偶尔带徐庭风回去这人还会帮着收拾,她当然同意我去给它涨点人气了。”
      “你带你对象回家的爱巢,我去做什么。”谢迟把需要的菜挑出来,“他没意见啊。”
      这冰箱其实并不大,上下五层;保鲜格里他拿出来三个鸡蛋和一块方腿、旁边靠门的上层是一罐辣酱和半瓶蚝油,鸡蛋上一层让谢迟拿出去一把葱、两根胡萝卜、还有用保鲜膜裹着的一小块姜。江春回换到门边站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来又落下,像一张纸片在窗台上被吹得翻了个面:
      “他知道我会收留学生,不带去他家就行了。是朋友、是学生、还是什么,他无所谓。”
      “所以你纯想气他,”谢迟听出来了些门道,“那么我以什么身份去呢,你新欢,还是小三?”
      江春回想让他滚。
      俞涉认识他这么多年没揍过他吗,一张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枳树上开不出橘子花。
      谢迟也没催他回答,只是把葱搁在砧板上,弯腰从底柜摸出一只搪瓷盆、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很响,碎在瓷砖地上;江春回看着他备菜,良久终于动了、转身带上了后门。冷风被截断的那一瞬间,厨房里细碎的声响忽然清晰起来;灶台上方油烟机的喧闹、水珠从砧板边缘滴落入不锈钢台盆的翻滚、冰箱压缩机关上时极轻的提示音……他索性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只穿着内里烟灰色的衬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被厨房的白炽灯照得有些失血似的白。
      “我来切。”谢迟头也不抬,“哪能要客人动手。”
      江春回却还是从他手里接过葱,谢迟本来没让,两个人同时握着刚洗完的葱、末梢的水珠同时滚过他们的手背、滴在白色台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圆。
      江春回到底还是松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砧板正中的位置腾出来。
      “打算给你帮点忙,但看来你不需要。”
      谢迟把葱在台面上磕了磕,根部切掉,尔后一分两段:“你如果觉得需要和我拉进距离才能邀请到我,那你还是不了解我。我不介意成为任何人的朋友,但我这个人嘴一张就是每个人都很重要,我希望你别把我看的太重,你会失望。”
      葱白和葱叶被他分开,他切葱白的时候手腕很稳,刀落下去贴着指节、一片一片整齐切出来,每片都带着漂亮的的弧线,落在砧板上像半透明的玉;切到葱叶的时候他换了手法,刀锋斜着走,切出来的葱圈松散地堆在一起、绿得发亮,边缘微微卷起。江春回在旁边看着,见他切完了,才把胡萝卜拿过来递给他: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学生对于她追的爱豆爆嫂子塌房了那么愤恨了。”
      谢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胡萝卜,先用刮皮刀去了皮、淡橙色的皮屑落在台面上,卷曲着,带着最后一点湿润的光泽;尔后他把它切成片,再切成丝、最后切成细细的碎末,刀落下去的声音变了,从葱叶的轻脆变成胡萝卜稍带韧性的钝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略低一些,像一段下行音阶。
      “爱的话张口就来对谁都说,付出的真心真的被当真了,那再看到这个人对别人比对自己更好的时候……自然会恨。你学生追的不会是前段时间把粉丝气到蹲三十一个机场捉猪的那位吧,那几天我听来我这的客人骂,听的我都快比粉丝了解他了。”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你对谁都表现的这么在意,不怕遭报应吗,”江春回看着谢迟没切姜,只是拿过用刀背刮了刮皮,尔后整块拍扁,“我不吃姜。”
      “我知道,”谢迟的声音混着刀面落在姜块上的闷响,他把姜末丢进碗里、倒了一点料酒,手指伸进去捻了两下,“不放饭里。”
      “那你这是做什么?”江春回看不明白了,“去腥?”
      “腌肉。”谢迟从变温层拿出一小块只比拳头大一点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已经燎过了,表面微微发焦,“……叫他早上把肉预处理了放变温区解冻,弄这么多,吃不完晚上下冰柜一冻第二天就不好吃。”
      他把肉放在砧板上,切成一指宽的厚片、再改刀成臊子,肥的和瘦的分开;肥肉落在碗里的时候微微发颤,像一小块一小块凝住的油脂、瘦肉颜色暗红,他拿刀尖剔掉边缘的筋膜,动作极快,到底高中的时候就在后厨干过。
      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谢迟把锅放上去,淋上一小圈油、油在锅底慢慢流动,从中心向四周铺开,平静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池水表面浮起的水黾。他把肥肉先下了锅,油脂在热锅里受热之后透明的边缘逐渐泛白、慢慢渗出明亮的油光;细小而密集的油泡从肉隙里挤出来,有一粒溅到江春回的手背上,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谢迟余光看见了,把火调小了一点,尔后拿了快抹布淋上水、抓住锅沿,另一只手开始翻炒。
      肥肉在锅里慢慢蜷缩、变薄,焦黄的边缘滋出油香;谢迟将它们推到一边,把瘦肉也倒进去,肉色从暗红变成浅灰、再变成淡褐,边缘开始收紧。他颠下锅,肉沫翻了个面、油从锅底溅起来,在排气扇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尔后他往锅里搁了一小勺糖,糖粒落在油里没有立刻化,在锅底亮晶晶地散着,像碎玻璃落在黑釉上;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变软、变稀,从透明的沙粒变成黏稠的琥珀色裹在表面,油光从焦糖的底色里透出来。
      整个过程谢迟都没再看江春回。他的目光只落在锅里,但江春回觉得他的眼神并不专注,像在看一件已经看过太多遍、不需要再仔细端详的东西;他做这些动作的熟练程度几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锅里的变化印在他的肌肉里,不需要经由眼睛确认。
      “蛋。”谢迟忽然开口,“……我自己来吧。”
      江春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而谢迟已经从台面上拿了只碗、把鸡蛋在碗沿磕开。蛋壳裂开的声音很干脆,像一小截枯枝被折断;他用掰开蛋壳,蛋黄完整地落进碗里,在碗底晃了一下才停住——圆而饱满的橙黄色,边缘包裹着一圈半透明的蛋清,像被琥珀封住的太阳。
      “使唤俞涉习惯了,”他用筷子把蛋搅散,“忘了旁边是你了。”
      江春回有些怔然。过去的岁月里、异国他乡窄小的公寓里、谢迟和俞涉互相依靠的日子里……他也曾这样炒着简单的饭,而兄弟在旁边看着、打下手、备菜……吗?
      一定有过的。
      看谢迟如此熟练的手腕几乎不动、只是手指转,蛋清和蛋黄在碗底被卷起来、切散、再卷起来,从分明的两层逐渐交融成均匀的淡金色,听筷尖划过碗壁的声音细而韧,像瓷器在呼吸……
      喜欢吃打散的蛋炒饭的,是你谢迟,还是俞涉?
      打好的蛋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把碗搁在一边,没急着下锅;这时候锅里的肉沫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谢迟把火调大、把打好的蛋液淋进去,蛋液接触锅底的一瞬间立刻膨胀起来,边缘先凝固,中间还是流动的,他拿锅铲迅速划了几下,把蛋液推散成蓬松的碎块,金黄的表面裹着油光。
      还没等蛋完全凝固,他就把米饭倒进了锅里。
      早上煮的饭已经凉好了,粒粒分明,落在锅底和蛋块、肉沫混在一起,每一粒都在锅铲翻动的时候互相撞击,如同沙粒被翻动、干燥而柔韧的摩挲。谢迟翻锅的幅度不大,手腕先往下压、再往上抬,锅里的米饭被抛起来,在空中散开、落回去的时候又聚拢。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翻起来的时候,饭粒都会在光里闪一下,像一小捧被扬起的麦粒。
      “在看什么?”找佐料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站在他侧后方的江春回,“想你前夫了?他这样和你一起做过饭?”
      江春回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锅里的米饭从白色变成浅金色、又被酱油染成均匀的深褐色:“他忙的要死。之前也没条件做饭。他那一行,远看逃难、近看要饭;仔细一问,地质勘探。证难考,活难干;你以为测绘就是扛个标尺文质彬彬站那他说多少就多少吗,其实勘探的活也得干,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住野外。”
      “这么看来是少和你一起,你们俩一个学生物满山跑、一个学地理到处溜,他就没带着你一起工作过吗?”谢迟倒酱油的时候瓶口倾斜了一下就立刻扶正,几乎看不出倒进去了多少;但他翻了两铲之后,锅里的米粒全部均匀地上了色,没有一块深一块浅。江春回听的笑了一下,看着他撒下一小撮盐、尔后是刚才切好的胡萝卜碎;胡萝卜在油里过了一遍,颜色从淡橙变成更亮的橙红,裹在深色的饭粒之间像碎玛瑙:“也有,但少。而且我讲过的,我腿不太好,像他那样高强度徒步我不行。”
      葱白也跟着下了锅,半透明的薄片在高温里迅速变软、边缘卷起,散发出很轻的甜;最后才是葱叶,谢迟把那一把绿圈撒进去,只翻了三四铲,葱叶刚断生就熄了火。
      火候刚刚好,热气刚刚好。
      锅里的蒸汽还在升,谢迟没立刻盛出来,让它在锅里多待了半分钟;江春回看见饭粒的表面似乎微微颤动,像有什么在它们之间流淌,但肉眼看不真切。谢迟把锅端起来的时候,江春回才想起来一茬事:“香菜。”
      谢迟这才想起来江春回爱吃香菜,但冰箱冷鲜层没有;他放下锅铲,拉开放蔬菜的架子,幸好还剩一把、香菜叶还支棱着,绿得发亮。他拿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水珠,搁在砧板上;江春回伸手要接,谢迟把刀递给他。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把刀交给江春回。
      江春回接过刀,没有切整把,只掐了几根切成碎末。香菜落在饭面上的时候,那抹绿色混在深褐和金黄的缝隙里,像苔藓长在石缝中间;谢迟最后往锅里挤了很小一圈蚝油,只挂在饭粒表面,没有多出一丝多余的汁水;他端起锅,轻轻晃了一下,锅底的饭粒翻了上来,所有颜色重新混匀一次——褐的、黄的、橙的、绿的,被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光裹住,冒着袅袅的热。
      江春回还是克制了,怕谢迟不爱吃。
      “如果不是外面冷我就让你出去自己摘了,还有挂了霜的青菜也好吃,但现烫不太来得及。你下回来,我擀青菜面,”
      他没有盛进碟子里,而是找了俩浅口的大碗,把饭分开扣进去;饭从锅底脱落的时候带着一声闷闷的轻响,在碗里堆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圆丘,边缘没有散开。热汽从表面升起来,一层极淡的焦糖的甜混杂着葱姜的辛、蚝油的咸鲜,还有香菜碎被余温烫出的那一丝清冽的草木气;江春回闻到了,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谢迟把碗搁在木托盘上,又放了两只瓷勺。
      江春回帮他推开后门,门外的冷风扑进来,厨房里的热气被风卷走一半;院子里的梅树在灰白的天光下立着,树下的小方桌面还残留着早上浇花时溅到的水渍,已经冻成薄薄一层透明的冰。谢迟把托盘放在桌上,勺子的柄朝向江春回那一侧;雪又开始下了。很轻,一小粒一小粒的,落在碗沿上即刻就化。
      “一般员工才在这吃饭,”谢迟摸出手机给俞涉发消息叫人进来收拾厨房,“你先吃,我洗个手去前台,换一下俞涉。”
      “你不爱打扫卫生?”江春回发现这店里杂活都是俞涉干,“你开他多少钱?”
      “收益我和他半打半,我收拾卫生只会越收拾越脏,”谢迟洗了手,端着饭回屋,“你吃好了碗放厨房就行,俞涉会午休之前把其它人的统一放洗碗机。”
      “老大,刚才有个要馄饨的,我收拾完就直接煮了,”俞涉看见他的时候交代,“对了,前面芒果酱好像用完了,你一会翻翻如果没有,咱就开新的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客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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