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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人之屋 人生到处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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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爱、信、等都太可笑了,我也不过刚认识你;
但你听飞蛾扑火的我诉说了摇摆不定的过去,唯有你没有用付出的天平衡量我的对错,甚至你还不对我做道德评价。
所以我要认识你,我要认领你,我要认为你值得我当做朋友。
“你还有什么想听的吗,”谢迟温笑着唤回江春回思绪,“马上十点多我要去准备午饭了,而且不是说请你吃个饭吗。”
“暂时没有了,”江春回摇头,“我也得去把剩的一些数据采集完了。”
“好,”谢迟点头,“你今天下午回学校了?”
“如果过中午不下雪,我下午回去;下雪我就再续一晚,明天问个人来接我。”江春回绕过他走出院子,“今天晚上我再找你玩,好不好?”
“好呀,”谢迟笑了,“那说好了噢。”
江春回上楼收拾东西没几分钟,俞涉在前台叫:
“老大,206一碗牛肉面,你煮还是我?”
“来了,”谢迟回到厅堂,“你看前台,我去。”
“聊挺开心啊,”俞涉看着他,“好久没看你心情这么好了。”
“什么鸟话。”谢迟把手机搁在前台,拿了围裙系上,“我忙的时候如果江春回下午回来,你别和人乱说话;他要饭你喊我、我在忙让他等,知道了不?”
“好——”俞涉看着他,意味深长,“我绝对晓得的。”
———
江春回去了山里还觉得谢迟说的话在自己耳边回荡。
难怪人家说一定血腥的场景要八个小时不睡觉,昨天晚上听他唠个嗑早上醒来不仅没忘,反而记忆愈加深刻、直到刚才都在自己脑子里打转。
他在雪霁后的山里慢慢走着,如果天地有慈悲、如果季风不再惊动静默,那么请让飘摇的缅怀沉寂于群星皆葬的尽绝之处、绕道远离这万鬼号哭的荒芜。
光从东边云隙不偏不倚的切下来,劈开峰顶、霜林与雾海;雾凇在澄明的天光下白得锋利,每一根枝条都裹着被封缄的青帘,弯曲的枝杈垂下琉璃般的冰绦。
江春回低下头,拾起一颗橡果。
候鸟在迁徙途中会在林间或灌丛地带短暂停歇觅食,它们啄食果实、树芽或扒开落叶层后,会在雪面上留下清晰的取食痕迹,譬如掉落的果实残骸、爪痕、被扒开的雪坑……;记录山雀、松鸦等留鸟或鸫类、鹀类等过境候鸟在雪后的取食分布,能分析低温胁迫下鸟类的觅食选择。
这只需要沿固定样线步行,计数单位面积内的觅食痕迹密度,并拍照记录痕迹形态;上午十点雪面已稳定、光线充足,是识别痕迹的最佳时间。
昨天为什么晚上投宿,因为冬日四五点天就开始暗,但鸟类活跃会至天黑前最后一刻;他守着最后一批入林的鸟群直至山路模糊,才把东西全装好、找地方过夜。
他现在带的研究组,选择的追踪种群是班鸫;其实最典型的冬候鸟访果是太平鸟,但那太多见了,本科生就能搞定。
今天捡到一颗橡果,说明如果运气不错,他能遇到松鸦;这种小东西记性贼好,倘若它们挖坑储粮的雪洞就在附近,他可以作为留鸟对照组比对过境候鸟。
山体暗侧沉成墨蓝,石壁褶皱间积着的陈雪灰中透青;明暗交界处阴阳割昏晓的盛景恰好把整座山分成两半,一半亮的灼目、一半暗得吞声。
江春回端着文件版抵着自己盆骨,边看边记着数据;这活给他干是非常水到渠成,但带学生就不一定了。
雪面在脚下发出极细的碎响,像踩着一层凝固的霜粉;江春回沿着昨天预先标记的样线走,每隔十步停一次、低头看雪。斑鸫的足迹很好认——两趾朝前、一趾朝后,印子极浅,但步距很开。它跳跃前进时尾羽会在雪面上扫出一道浅弧,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记下坐标和样方编号,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日光把雪照得发眩,他眯着眼,把镜头倍率拉到最大,看到那串足迹延伸到一丛南蛇藤下方;藤上的红果少了小半,枝头挂着被啄过的果壳,裂口处已经泛干。
就在这时,微信电话不合时宜的打了进来。
江春回一般白天都接电话,就是防班主任或任课老师或学生找他;他可以不在学校、一个月打卡上下班累计时长加起来满200小时就行,但找他的时候如果非休息时间,他最好三分钟内响应。
他看着联系人,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
“做什么,”他没有什么好气,“我都拉黑你了就允许你留个小号有事再烦我,如果我学生找我发现我微信电话占线怎么办。”
“晤,”对面完全忽视了他的恼火,“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学校,我关系一下人民教师的安危,有问题吗。”
“我真出事了我学校会善后,”江春回冷笑,“能不能盼我点好。”
“下午开始有暴雪,以我对你的了解,今天早上你怕是给自己定的工作目标完不成。如果今天下午你就想回学校整理数据,”对面说的慢条斯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顿一下,“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您日理万机。”江春回呛他,“昨晚上怎么没想起来接我。”
“你也没发消息说你被困在山里了啊。”对面居然还很无辜,“你说的我大事不靠谱小事靠不住,你总是发消息然后我没有着落所以你一气之下有什么都不和我说了。我倒是想弥补你,但是找你吧怕打扰你工作,不找你吧你看看你又这个态度,你叫我怎么办噢?”
“徐庭风,我这两年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和你分手。”江春回说着就要挂电话,“把我气死了你自己去和林老师解释,他那么信任的你怎么把我养成这样的。”
“之前答应你的事做不到我不是都想办法弥补你了,”徐庭风知道江春回心软不会立刻撂脸色,“虽然我确实忙……导致每一次都亏欠你,而你要说开、我要揭过,你一提我沉默,你不提你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些话我都背下来了,我知道你讨厌我,也知道你不想再继续这样剪不断理还乱;但我们原来住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任何问题么,你明明和我是红线比钢筋硬的正缘,难道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默契吗?”
这话倒是给江春回听沉默了。
话都让徐庭风说了,他还说什么;怎么会有人十几年来仿佛占了他婚姻宫般无可动摇,这么久了他也没遇到合适的新欢、那个也是男的女的都和尚似的没再动过心。
他们到底是什么,江春回也说不清了。
心不腾干净不要装新的人,可旧人赖着不走还比狗脸厚、而且他们素来没有底线上的问题,倒显得像江春回要分手是无理取闹。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大概能住哪的,”徐庭风愉悦的笑了,“你去的地方周围三座山就一个能落脚的住宿点,如果你不是脑子抽了大冬天不管腿疼睡在山里,那我上团购一查就能看到那民宿的位置。下午你要回学校吗?晚上你可是有会要开,等着我去接你吧,不要乱跑了。”
江春回无话可说。想让这人别来、别妨碍自己工作,但地质上的事反而他更专业,来了不仅不是添乱反而有利于自己研究。况且他上来也没带什么隐私的物品,除了手机、平板、充电器、笔记本、文件板、望远镜……就是必备的设备,所以一个小箱子随身要用就取超级无敌方便。
他找不到任何拒绝徐庭风来的理由。
毕竟方向盘在这家伙手里,他说顺路就顺路,山路蜿蜒也无所谓。
“你晚一点来,”江春回最终妥协了,“来早了你陪我进山采数据啊。”
“我今天休息。”徐庭风就知道这人死缠烂打就那松口,心满意足的要挂电话,“那么,下午见。”
被这家伙一扰,他也没什么心情慢慢欣赏风景了;雾凇满枝的风景其实很美,松针全被冰封住、失去本来的尖锐,变成一根根圆润的银柱沉沉地坠着;近处的几棵,冰层里透出松针幽暗的绿,被冻在半透明的壳中、绿是绿的,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没再看,蹲下去拨开南蛇藤根部的枝叶;雪面有七八个浅浅的小坑,坑底露出被翻动过的落叶和苔藓。斑鸫常这样扒开表层落叶找藏匿的昆虫或落果,雪层被带开之后、混着枯叶和泥土翻出来,形成与周围平整雪面格格不入的乱;他取了其中一处的落叶样,装进标有编号的自封袋,又把南蛇藤主枝下散落的几粒果核拾起来,放进另一只袋子。
头顶枝条交叉的地方冰晶堆叠成簇,毛茸茸地攒着光、每一簇都折出同样晃眼的芒;整片林子静立着,没有一片冰屑在落,没有一根枝条在颤,往前走三十步,样线折向一片混交林、林缘的雪面上忽然出现一串明显不同的印迹。
这一串就更小更密了,双足并行起落,像一对对括弧整齐排列;他顺着印迹找过去,一棵老栎树下,雪面被刨开一个拳头大的坑,坑底的腐殖层翻在外面、一颗橡果嵌在土缝里,壳面完整,没被啄开。
他是不可能标错线的,昨天就听到粗粝短促的叫声了,果然只要找一找就能再遇到更多痕迹;他蹲了会儿,把橡果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果脐处有一道新鲜的啃痕,但没咬穿。
或许是松鸦尝了尝觉得不够饱满,又或许是埋回去的时候没埋稳,被融雪带了出来;他把橡果也装进袋里,笔尖在标签上写了两个字:
弃储。
山谷里横着薄薄的云霭,不高不低,恰好停在半山腰,把下面的深谷遮得严严实实;云的表面还是灰白的,到边缘处就泛起极淡的冷橘、那是被高处的光染的,但染到一半就停了,留出一圈暧昧的暖色,嵌在灰与白之间。云层没有一丝褶皱,平平地铺着,像一块被时间压平的旧绸缎、连一缕飘散的丝线都没有;太阳升高了些,影子缩短,雪面开始泛出细密的水光,他再不加快速度走完剩下的样线可能就要化了。
江春回甩了甩手腕,把方才找到的橡果拍了个照,发到了研究群中。
“这座山可能有松鸦,这个星期周末我带你们上山,做研究采集。”
“松鸦我记得你们本科的时候有做过相关的研究作业,详细的我就不现在细讲了,周末的时候我教你们。”
发完消息他抬眼,光照着崖顶的孤松,把它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而倾斜,尖端恰好触到对面山腰的云面;冷白的雪地近处还是微微泛青,远处融进雾里就成了灰。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想到雪面上没有任何痕迹的样子,风没有在这里扫过、兽没有在这里走过,那时或许会连一处凸起的雪包都没有、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素绢,等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来。
这一路他一共记录了十七处觅食痕迹,其中斑鸫占九处,松鸦五处,其余几处无法准确识别物种;他在样线终点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发现其中一张拍到了远处山脊上的一群斑鸫、落在光秃秃的榆树梢上,七八只,齐齐朝着西边,像一排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墨点。
更远处天际堆着大块的层云、颜色从铅灰渐次过渡到浅灰,最上层紧挨着天光,透出隐约的铜锈色。云的轮廓清晰而钝重,每一团的边缘都像用刻刀修过,圆中带方、方中带圆,沉沉地压着不聚不散;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极窄的一道天蓝,如一枚细长的青金石,亮亮的嵌在灰色的画框里。
他忽然想起曾经和徐庭风走过的路看过的那么多风景,千山万水有幸和他觉得重要的人一同分享,这一刻他终于在复盘之后迟钝的意识到原来徐庭风对于自己而言是重要的、但他不能回到徐庭风还爱他的时候与人重归于好,因为他清醒的告诉自己,现在的徐庭风不爱了。
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不了。
再重要又怎样呢,如果未来只会让他的生活徒增许多本不该存在的忧虑、如果虽然能帮他解决许多问题但反而让他觉得亏欠还心情不好,那他不如和人断绝关系,不要看自己可怜的被人耍着玩还不知道人是关心自己、真爱自己,还是纯想上床。
一点小恩小惠的付出就能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伴侣心甘情愿的捧出自己被随着心意折腾,那太廉价了,也太作贱了。
江春回如此想着,又觉得大雪天人特意过来接自己反而自己有小脾气未免颇丧良心;是啊,他和徐庭风的矛盾不只是过去愈来愈多的问题,还有他已经看不透徐庭风到底想和自己怎样。他的行为似乎是愿意和自己有未来,但自己的判断完全相悖。
线也走到终点了,江春回叹口气,整座山静静地立着、雾凇静静地白着,云层静静地灰着;那劈开峰顶的光线静静地亮着,所有的明暗、冷暖、远近……都同时铺陈在眼底,没有先后,没有次序。山是静止的,时间也是静止的,连风的重量都凝在枝头不再下沉;这一瞬间的雪霁,似乎从天地初开时就已经这样摆好了,此后也不会再改变。
回到民宿时已经很中午了,只有俞涉在前台,噼里啪啦敲着电脑盘账。
“您好您有什么需要……嗯?”俞涉抬头才发现是江春回,“回来了?”
“你老大呢,”江春回在吧台前随意坐下,“忙去了?”
“领客人上楼给人开房间去了,”俞涉想起谢迟的叮嘱,“那个你先坐一会,他马上就下来,三分钟。”
“他说请我吃饭的,”江春回拿过菜单翻了翻,“叫他给我炒个饭去。”
“葱姜蒜香菜忌不忌口,青椒豌豆胡萝卜吃不吃,鸡蛋虾仁过不过敏,洋葱爱吃生的还是熟的,”俞涉点开机子报账,“额外想加什么食材吗?偏油腻还是清淡,咸口还是甜口,吃不吃辣?”
“要求这么多?”江春回蹙眉,“不是就十五块钱一份炒饭?”
“你不一样。”俞涉心想能让你看出来我是在拖延时间我不得被谢迟砍死,“老大宠你。”
“香菜多放,姜蒜不吃,葱无所谓不要太多,甜一点,少放油,洋葱熟的。”江春回真给他报,“不吃豌豆,胡萝卜多放,不要放辣,能加什么?”
“里脊香肠火腿肠,玉米肠开花肠香辣肠,猪牛羊鸡鸭鹅肉……要不你去厨房自己看吧有什么菜你想吃就指。”俞涉为了拖时间也是豁出去了,“老大有的是办法。”
“行,”江春回听笑了,“那我能进后厨不?我看着你老大炒饭。”
俞涉心想谢迟再不下来自己拖不住了,恰在此时,谢迟终于救兵似的下了楼:“回来了?”
“你们这炒个饭规矩挺多啊,”江春回看着他,“我进后厨和你一起吧。”
谢迟莫名其妙的看着俞涉,后者竭力想躲开诘问,装作很忙的擦吧台,然而这会前台一点都不脏。
谢迟于是走进去,自己看电脑;不看不知道,一看自己都笑出来:“俞涉。”
“老大……”俞涉悲伤的转过身,“那什么……”
“不怪你。”谢迟打断他,“你办的很好。”
俞涉:?
“我去弄午饭,你继续守前台,”他奖赏似的拍了拍俞涉脑袋,“小江,和我一起来后厨吧。”
“我比你大。”江春回真服了他,“我是来告诉你,不续住了,今天晚上学校开会,我下午回去。”
谢迟路过他的动作停都没停:“噢。”
“怎么了昨天晚上和我讲那么多现在又这么冷淡,”江春回存心逗他玩,“真天亮了就不爱我了啊。”
俞涉看着谢迟,想笑不敢笑,转过去数饮料备料、检查效期。
谢迟似乎微微回头看了江春回一眼,尔后拽起人手腕,把人朝厨房带去:“你过来,来。”
察觉到俞涉要伸头,谢迟还知道把人堵回去:“你忙你的,来人说我在忙,你接待。忙不过来给我打电话,一分钟内我必回来。”
江春回跟着他踉踉跄跄走进后院,这才发现厨房和吧台就一墙之隔,除了基本配置的橱柜、油烟机、锅碗瓢盆调料……还有一张床。
谁会在厨房放单人床啊!
“午休用的,”谢迟猜到了江春回要问什么,“没有油烟,平时我都是拿床单盖起来,睡觉才掀。”
江春回想了一下他睡这小床上,有些忍俊不禁。
“想吃什么自己开冰箱,”谢迟摁开电饭锅,“……叫他早上煮点饭,就煮这几口,喂猫呢?”
“你早上没看着?”江春回抱臂,然后想起来了这人早上在浇花,“要下雪的日子你浇花?”
“我院子里那是梅树。”谢迟把饭盛出来,“冰箱里没有的你去院子里摘。”
“所以?”江春回打开冰箱拿出俩蛋,“饭多了,你也吃?”
“我不饿。”谢迟摇头,“所以就是要下雪前浇树让它冻起来,梅树要经冻才开花啊!”
江春回:………………
我怎么没听说过还能这样???
“我们老土养花的和你们科学实验的不一样。”谢迟没立刻炒饭,摁开抽油烟机点了根烟,站在通往院子的后门处对着门外抽,“你真不挑自己要吃什么?”
“客随主便。”江春回其实是不知道他食材都在哪,“你随便弄,我不挑。”
“这会又不挑了。”谢迟没回头,“……下次还来我这里吗?”
“下次带点学生来给你添点营业额。”江春回走过去,安抚的在人后脑勺揉了一把,“你会下市区吗?”
他说的是下山去市里。谢迟垂眼弹了下烟灰,嗓音忽然轻渺而悠远:
“我不是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