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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室生白 蔌蔌方有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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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像一棵被移植到异乡却硬生生活下来的香椿树。
水土不服,但拼命扎根;枝叶羸弱,但年年发芽。
他不信永远,但信此刻;不求爱,但求善待。
对于意义他是彻底祛魅了,无论做什么都有可能被雷火烧毁、被至亲抛弃、被信任的长者背刺;
那么他不如过随时可以放弃的生活,一边嚷嚷活着没意思,一边把当天该干的事干的尽善尽美、尽职尽责。
他似乎拥有可怕的特质,总能扒开谁人叙事的情感外衣,直接揪出底层的物质或生理逻辑;这让他在对话中永远处于冷静的俯视位,但如果谁的倾诉能让他获得被信任的感觉——这在谢迟的生活中极其稀少,他习惯了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或转瞬即逝的消遣,却很少被人当作可以承载他人生命故事的容器——那么他也会露出在废墟中长成的分明边缘锋利、却又在暗香盈袖中渗出柔软的内核。
谢迟身上最深的伤痕其实不是贫穷或孤独,甚至不是被老师引诱或被家人遗弃;而是他始终没有一处可以称之为家乡或归处的地方,他异乡是寄居、故国已成旧梦;他所想的回国更像抽象的理想符号,而非具体的地址。
他没有家了。
那个晚上他们谁都没睡得着,明明两个人都很困;后半夜谢迟说不睡了,爬起来拆了个生理盐水,又找出只铅笔。
“你做什么,”俞涉也没咋敢睡,怕这人半夜想开了从楼上跳下去,“你真疯了?”
“给自己一点往接下来的日子走的动力,”谢迟低下头,在右脚踝笔走龙蛇画了个简笔又潦草的图案,“你听说过空针纹身吗?”
“学医和美术是让你这么用的吗!”俞涉真服了他了,坐起来要开灯,却被俞涉拦住了:“大灯开了有影子,我就着台灯就行。”
“您居然还记得在医专高中那些手艺,”俞涉看着他在自己小腿上画画,“空针纹身不是会掉吗?”
“对哦,”谢迟抬头,搁下针筒,“你把我刀片拿来。”
“做什么!”俞涉哪敢给他拿,“你要找死你别在这自虐行不?”
“不是,”谢迟笑了,“想什么呢,只是让它留的久一点,反正以后也会长好的。”
俞涉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人手艺,但看谢迟现在的精神状态,怕是如果不拿、他自己就去了,到时候拿的大的小的绝不一定;只好犹豫着把刀片拿给他,这玩意是他们从医专带出来的一包、还没用完,平时需要切小东西的时候才会用一下,一个片能用一年。
谢迟确实过去那点手艺都没忘。他坐在昏黄的灯下,捏着刀片在台灯底下转了转;灯光穿过薄薄的刃,在他指尖映出细窄的亮线,像切割开他过往与将来的锋刃就在他自己手中、任何人不能夺走。他低头看着脚踝外侧那一小块肌肤,暖光下血管隐隐透着青、薄得几乎能看到骨骼的走势。
他有些怔然。
他怎么会把自己养成这样,他一向以为没有任何事能伤到自己让自己倒下,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普通的人、只需要一块磨利的刀刃就能轻易让自己流血。
他把针筒叼在嘴里,空出的手握住脚踝,拇指在皮肤上按了按,找到他觉得该落笔的位置。
“别看我,”他头也不抬,“看着灯。”
俞涉没说话。他对面的布艺沙发坐着,目光落在谢迟身上,周遭一片昏暗、唯有床头那古旧的灯是唯一的光源;他却还是能看清谢迟的每一分,看人弓着背、像一只缩在灯下的猫,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去、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这么多年的磋磨让他几乎忘了谢迟现在也才二十岁出头,还是年轻的时候;凌晨浓重的夜色被窗帘拦在窄小的屋外,又仿佛即使好奇的渗进来了些许、也越不过坐在他面前的谢迟。其实这屋真的很小,进门左手边是墙、沙发,一步过去是双人床,再往左一个衣柜与一张桌子并排、往前就是飘窗台,往右床尾也有张更大一点的木桌,尔后过了右侧的墙就是卫生间。没有了,这屋就这么点大,被他们的东西堆的只有勉强能走路的过道;单独谢迟或俞涉在的时候就很冷清,唯有他们靠在一起,才是家。
俞涉几乎不敢呼吸,忽然一下就完全不困了;他看着谢迟把刀片拿打火机烧了一下,尔后先用刀背在肌肤上浮浮的比划、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接下来他挪到脚踝,终于手腕一沉、刃尖划过,很浅的一线白痕转瞬渗出血珠,细细的一颗一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没有停,也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顺着那痕又更深的划了一下;更深一些的血涌出来,沿着踝骨的弧度滑下去,在他踩着的旧纱布上滴成暗红。
俞涉知道他这是做什么。
割皮纹身,比空针留的久,日后也能长好,如果这人不是疤痕体质。
是疤痕体质他也不会后悔的,他要用自己滚热的血,在最动摇的时刻把自己从悲怆中拽出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帮他,唯有他自己越过这心魔才是了结。
谢迟如果不是学医,如果是搁这给自己改花刀,他一定会让人住手、这他祖宗的也是能做的事;
但是给自己纹身他更紧张,这要是操作不好一刀歪了,他怕谢迟血溅当场。
光从侧面打来,把谢迟整个人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他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挺直的线清晰得像纸裁的;暗的那边,他细碎的发梢有些炸、掩着他因为疼痛而有些充血的耳垂,使人觉得他似乎该带个什么耳钉或耳环。他垂着眼,睫毛微垂,很专注又很漫不经心;仿佛他只是在给一幅并不急的画慢慢添色,至于成品什么样他完全不在意。
第二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把腿屈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这样更方便手腕发力;他握刀如握笔,不抖不犹豫,带出的血珠被他用干纱布按掉、洇开的一小朵一小朵红像雪地里开的野梅。
“找个托盘来,”他头也没抬,“不然我把你床弄脏了。”
“哪有,”俞涉站起来,“我找个盆给你要不。”
“也行。”谢迟闭了闭眼,“再拿瓶双氧水给我。”
房间里很安静,谢迟仿佛感觉不到疼,甚至反而加快了动作一道道往下走;俞涉心惊胆战的看着他撕开自己的皮肉,白渗渗的嫩肉渗出组织液和血、他仿佛在剔骨还给过去的自己、感谢自己陪伴着走了如此久。
他好像一直乖乖待在这世界,永远认真的爱身边每一个人;但其实他随时都可以起飞、离开,没有人于轻飘飘的他而言是特殊的。他对每个人都很真诚,但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走进过他的心;如果谁要向他人皮子讨封,他必然笑意吟吟的来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不要变得那么复杂。
这样的你,居然也会被自己击溃吗;
我以为你只会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欣赏的看着自己,明明知晓所有的弱点,但就是不下手。
谢迟一直是一个矛盾的人,俞涉知道;
如今他终于愿意把自己拆解再统合,他终于愿意坦然的面对脆弱的自己,其实他也有做不到的事、也不是无所不能。
俞涉数着他的呼吸。再不知多少次深长的吸气后,谢迟终于放下了刀;
一般来说割皮纹身是先定框再切皮,谁敢一次直接剥到位,他意志力能去随周武王伐纣。
谢迟这家伙还真敢。
他偏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目光沿着细密规律的破口走过,像读完一封不长的信、又像读完他这不知如何走来的前二十年。血还在渗,晕开成一小片洇湿的红,在苍白的脚踝上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处理,只是这么看着,手指还搁在伤口旁边,指腹沾了一点血迹,映在灯下发亮。
“好了。”他轻声,拧开双氧水直接倒下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把保鲜膜拿给我。”
“您还记得我在这啊,”俞涉走过去查看他情况,看着他拿过保鲜膜,不紧不慢地缠了三圈、才站起来面色苍白的去喝水,“你疼不?”
“废话。”谢迟闭了闭眼,“我说疼,家里就有布洛芬?”
那没有。
女孩子痛经会备布洛芬、发烧会需要布洛芬,他们还真没有。
“但是这地方止痛药论桶卖,我现在去楼下药房买点回来也行。”俞涉是真出建议,谢迟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用了。你把这些收拾一下吧。我没劲。”
他走回来,往后靠进沙发里、看着俞涉把针筒和刀片从双氧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回盒子里,动作和收拾一套普通的画笔没什么两样;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他触目惊心的脚踝上,那一小片白在灰蓝的夜色里鲜明得像一枚未完的逗号
他闭上眼,仿佛此刻他终于能够真正地休息;
俞涉一转头发现这人居然蜷在那已经睡着了,没敢打扰人,抱了个毯子给他盖上,尔后自己收拾完继续睡觉的时候还把床外侧留了下来,如果谢迟半夜睡的不舒服还能上来。
他以为他一直能与谢迟如此同心协力的过日子,甚至毕业的时候谢迟要回国他也跟、谢迟拿下祖地他就帮着收拾……他们回国的时候就带了三十多万人民币,卖小公寓的二十五万、攒的十万,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积蓄。行李他们也没带很多回来,接手小公寓的买家小情侣看着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惊喜而欢呼,俞涉看着他们对新生活的憧憬,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甚至衣服因为那白人小伙也想要,多给了五万人民币,他们带走的除了很喜欢的就是当季的,两个人加起来行李没超过五个箱子。
最初刚回来的时候他们住青旅,进厂工作了半个月;谢迟得到祖地消息的时候他们考虑了三天,如果留下,他们现在的积蓄买一套小房子不是问题,工资加起来也有三万一个月,完全够过日子。可谢迟回来就是为了找家,如果依然在陌生的城市漂泊、落脚,那他们不如就在国外;最终俞涉让谢迟不要再犹豫,大胆去,有兄弟在一切大不了重新开始。
谢迟动身了。
他没让俞涉跟着他一起东跑西跑,只说如果他相信自己,不出一个月他就能接人走。
俞涉明明可以怀疑他这时候要扔下自己了,明明知道他可以一去就杳无音讯……但谢迟只带着一万元走的时候,俞涉还是分了十五万给他,说拿着用。
他们没有散伙,谢迟半个月后就发来信息说订了票,来找他吧。
他们把民宿收拾好的时候手里余的钱没超过五万,俞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敢跟着谢迟赌,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么久了他们早已是骨血交融的家人,唯有死亡能将他们分离。
直到谢迟二十六岁的秋天。
在回国之前,为了攒钱,谢迟整整一年完全就是不要命的去放纵、来者不拒的隔一天工作一天,甚至依然与那女老师保持联系;俞涉都快认不出他了,那样叼着烟分明没什么表情却在女客面前把人哄的神魂颠倒的他、那样白天还去卖画打工晚上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判若两人的他、那样消瘦又疲惫的他……俞涉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谢迟,只知道如果有办法,谢迟不会在大好年华如此作践自己。
回国后他完全老实了,仿佛对这种事已经厌恶、麻木了,两年他都没再干过这种活,也绝口不提自己还有这些勾当,只是陪客人玩、哄客人开心,但绝没有一点多余的接触。
打破这一切平和的人是盛芳菲。
她完全诡计多端,从一开始谢迟陪她玩的时候,就看出来谢迟从前做过什么了。
“我说,”她大胆的借着酒意靠着谢迟,享受着人身上精心调配的浅香,“你真的不考虑陪我多做点什么吗?我可以加钱的噢。”
“不行噢,”谢迟含着笑轻轻推开她,“你想多做些什么呢?”
“谢迟,”盛芳菲凑到他耳边,“我认得你。或许你不记得我,但你在回来前那一年的某个酒吧里,我也在。我还有当时的照片,你不记得我很正常,你离我太远了……我记得你就行了。”
“你认错了。”谢迟搁下手上的东西,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客人,“我们要关门了,我要去收拾卫生了。”
“躲,”盛芳菲笑了,“真让我诈出来你的过去了。我没有认错你,医专高中的小混子,美术院校的艺术家,Eleanor Vance老师的……小情人。”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谢迟慢慢回过头。
“有她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不,不是的,”盛芳菲慢慢走过来,“她是我敬重的艺术家,而我看见了你出入她的家。我不会允许我的她被你这样的人蒙蔽双眼的,你果然是那样的人……你害了Eleanor Vance老师,你……”
谢迟看着她,忽然觉得悲哀。
他如何说是这个女人的两面派把自己推上了隐晦到说不出口的不归路,如何杀灭盛芳菲心中的崇拜、又如何告诉她,自己当年踏错了一步路,或者说很多步路,不止他不该信任Eleanor Vance,更是他当初就不该去上那大学、或不该离开故土。
盛芳菲算文雅的,没直接骂他烂,没说他这样不知廉耻的人玷污了她心中圣洁的老师;或许她看见了很多人来来去去,而谢迟是最好找的,也是最容易接近的。
“你想要什么,”谢迟最终后退了一步,“你跟了我多久?”
“并没有很久。”盛芳菲得意的笑了,“我的老师所体验的让我也体验一次好不好,否则你希望我去举证你的毕业证不正当吗?谢迟,我知道你是那样的人……我要你清醒的看着自己一去不复返,我要报复你让我的信仰倒塌……”
谢迟很难和她讲清楚这一切并不是自己造成的。
或许他让她注意、所以要跟踪,在此过程中发现这位女老师其实并不是她心中圣洁的月光;所以她愤恨,她怪罪谢迟让她看见真相,她认为是谢迟造就了这一切。
“我会给你钱的,”盛芳菲步步走近,“你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提供服务,一直居高临下俯视着你的客人……我今天会让你有不一样的感受,我要让你意识到,你所做的工作有多么不堪……”
谢迟很想拒绝,但盛芳菲凑近他,在他耳边扔下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把我哄开心了,我告诉你,你的妈妈在哪里。”
———
“所以你,”江春回听到这有些心疼的听不下去,“她骗你?”
“没有。”谢迟摇头,“她真的有我家破产的真相,她是公司高层一位领导的女儿,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十六岁了。”
也就是说她比谢迟大四岁。
“她从小就恨,觉得凭什么她的父亲要卑躬屈膝为我们打工还乐在其中,凭什么我有她享受不到的优渥条件,凭什么出了事之后我可以安然无恙在异国他乡长大,而她却跟随家里颠沛流离,”谢迟说的无波无澜,“可她以为我就日子多好吗。”
这些盛芳菲都听不进去。
她完全戏耍谢迟,把人重新拖入漩涡、又在谢迟明确拒绝,表示不想和她谈恋爱后跑去找女朋友,然后为了糊弄家里要找个假的男朋友,谢迟不和她谈,她缠上了俞涉。
俞涉也可以拒绝,但她会毁了谢迟。
他知道,他同意了,她看起来纯享受这种空有虚名毫无实质的关系,她要的就是游戏人间、看昔日的谢大少爷如今听她的息事宁人。
在她拽着谢迟再下地狱后,谢迟重新做起了生意。
为此俞涉还和他吵了一架,虽然没有改变这结果。
从此他害怕被人真正了解,因为了解意味着对方能看见他的脆弱与不堪;但他又渴望被理解,所以他会在深夜听完江春回十年的故事后,轻轻说一句“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如果我不主动定义,那么我就不会被否定;
我可以在你的故事里陪你演一程,但请不要误以为我会真的走进你的人生。
谢迟的成长轨迹完全是被迫加速的。
这被连根拔起、继而彻底抛入陌生环境中的经历,使他形成了“世界从不许诺安全”的本能认知;他不允许自己轻易投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投入之后若再失去,他将无力再承受一次。
……所以需要一个人在终于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崩溃。
无法改变的走向让这个人落泪,当眼泪沾湿他的羽毛,真心太沉重了、他飞不起来了,当真心换真心的时候,他才终于愿意降落、愿意好好的停留,
可是从来没有那样的人。
所有人都在欣赏谢迟的独立、勇敢与美丽,诋毁他的轻贱、虚情与假意,
就连和他这么多年相伴下来的俞涉,也不过是在他被气的给自己一个个穿孔打耳洞的时候妥协,都没有说出一句“我真心支持你”。
因为谢迟自己也知道自己人生的这条路已经在大偏特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自己都羞于启齿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是推开一个又一个靠近自己的人;
他高度自律,又松弛堕落,他在圣娼二象性的天平上会毫不犹豫把自己投向放荡侧,他会高度共情他人、也会对自己彻底祛魅。
他的身体表达是极度克制的,情感接收却外露而鲜明;
似乎谁都可以进入他的世界,却没有一人能真正占据。
……所以你沉重的过往就这样被你轻描淡写的交代,你以为这样就只有你承担了一切,是吗?
可我出现了,我来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