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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法的门前并未锁 一切行无常 ...

  •   “那就这个了,”俞涉开门下车,“Zane!”
      “Oh!”大叔看见他很高兴,“Long time no see!Your friend?”
      “Yeah,”俞涉点点头,“Is there any beef left?”
      “Many!”大叔把一份出好的递给排队的白人女人,“You need beef?”
      “And pork,”俞涉摸了下口袋,“Can I get some chicken pieces?”
      “You are too rusty,”大叔笑了,“Will nine dollars be all right?Pepper or not?”
      “你吃辣不,”俞涉问谢迟,然后反应过来这家伙听得懂英语,“那你自己和他说。”
      “Yellow mustard,No pepper,”谢迟也下车,“No salad dressing.”
      “OKay,”大叔拿起一个饭盒,“Staple food?”
      “Pasta.”谢迟微抬下巴,“Thanks.”
      “You?”大叔又问俞涉,“Or ketchup?”
      “Yes,”俞涉把钱递给他,“Rice,please.”
      他这边没有桌子,拿了吃的就得在车上吃;俞涉拿到两份盒饭回去的时候谢迟在看手机,似乎是家里老头醒了,问他怎么把车开出去了。
      “好了?”谢迟摁灭手机,“这么多?”
      “我从家里没人后,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唯一一顿就是这玩意。 ”俞涉低头扒拉了俩下,“你尝尝,味道很不错的。不爱吃你就尝两口给我,我再给你点钱买别的。”
      “挺香的。”谢迟从旁边抽出一块木板,把盒饭搁上去,又去摁俞涉前面的抽屉,“给。”
      他拿出的是两罐可乐,配着喝正好;看得出来他也饿了,昨天晚饭少了一半、早上还没吃早饭。
      谢迟揭开泡沫盒盖,一阵热气扑出来,肉酱的咸香和一点焦糖的甜萦绕了满车;意面堆在盒子最底下,切的细碎的牛肉被美拉德反应烤的呈现出漂亮的深棕色;酱汁漫过来,底部积了一小汪的油光把意面染成浅褐色、浓稠得能挂住叉子。
      他用塑料叉子挑起一绺,酱汁顺着面条往下滴、送进嘴里首先是烫,尔后肉末的醇厚,最后有些许黑胡椒的辛辣在舌根散开。面条煮得微硬,嚼起来恰有回弹的劲;炖透了的牛肉纤维已经松散、洋葱和香叶的气息与合适的咸淡让这一口回味无穷。
      俞涉的米饭同样浇了酱汁,但他那份多了番茄酱,颜色更红;他用叉子把饭粒和酱拨弄匀,吃饭的时候安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其实一直听见谢迟那边很安静,还以为人不爱吃;直到他吃饱了,旁边却伸来伸来个叉子,转过去时谢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问的极认真:
      “如果你吃饱了,可以给我吗?”
      “当然!”俞涉在那一瞬心空了一拍,中国人的本能是听见吃不饱饭就想投喂,“要不我再买一份?”
      “那不用。”谢迟慢条斯理刮走几块肉,把最后一卷意面卷上叉子、蘸了蘸盒底剩下的酱汁一口吃掉;盒子里只剩下一点油渍和几粒碎洋葱,他把叉子搁在空盒上,塑料的齿尖还沾着一丝酱色,“只是想尝一尝。”
      “饿就别嘴硬,”俞涉笑了,“下午还要上课呢。”
      “我晚上去打烊班会偷吃。”谢迟把垃圾丢出去,发动车,“今晚上我不送你回家。黏我半天了,像什么话。”
      “好,”俞涉点头,“那明天呢,一起上学吗?”
      “我明天的课早上七点,而且我坐校车,”谢迟的声音被吞没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你起得来……就一起去吧。”
      那时候俞涉坐在颠簸的快能当空军考核的车上,绝想不到,从此他十年都没下谢迟的贼船;
      哪怕大学的谢迟变得令他叹息,哪怕归国的前一年谢迟疯的完全是个正常人都恨不能避三米开外……
      他都没离开。
      转折是从谢迟的大二开始的。
      上大学后他就离开了寄宿家庭,俞涉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对夫妻是他的亲人还是只照料他;只知道谢迟高中攒了点钱最后一点没留,交完学费剩两万多美金他又忙碌一个暑假挣到三万出头,给了这对夫妻三万、自己留了不到一千当生活费。
      用他的话说,就是再流浪、再起步。
      俞涉本以为他们从此不会再回来的,他把祖家的房子卖了个好价格、在大学旁边买了个很挤的小公寓;往后不回国也有安身之地、回国就继续卖,学校附近的房子最好卖。
      他是住不惯宿的,谢迟本来也不想住宿,但学校防止他们随便编个理由走读,说自己住校外的,要么提供租房合同作为凭证、要么证明自己和房主是亲属或爱人,简而言之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说同住太诡异了。因为政策防炒房,俞涉刚买的房一年内不可以租赁;拿不到租房证明、谢迟也自然不可能和俞涉结婚,于是只好住宿。
      好在宿舍查的不严,很多人交了住宿费也住校外,感觉学校就是想圈他们一笔走个形式;谢迟如果第二天早上有课会住宿舍、午休也会在宿舍,周末或早上没课的时候他就出来找俞涉,他们一起出去玩、写作业、或混一点生活费。
      他们是孤苦无依的人,被命运逼的无路可走,只能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颤抖着斤斤计较着勉勉强强互相依靠。
      如此的日子过到大二,在一个谢迟本该第二天有课的晚上,俞涉听见了钥匙打开屋门的声音。
      给人吓得坐起来开灯,他只给过谢迟钥匙,而谢迟就算是被宿舍的人挤兑也不过是沉默的把贵重物品交给他、尔后揍他们一顿,挨处分就挨处分反正不半路退缩的人。
      俞涉太了解他了,了解到如果谢迟是个女人,他都想表白、结婚然后一起过日子的程度;
      可惜他没有办法喜欢谢迟,他也知道谢迟绝不可能喜欢自己,否则早就试探了,毕竟这人想要什么绝不会不尝试就放弃。
      他看见谢迟靠在门边,酒红色的外套上有高级又陌生的香水味、而人闭着眼睛看起来颓丧又疲惫,不像冻的,像在寒夜里跋涉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一处暂且安心的容身之处。
      “你……”俞涉赤着脚下去扶他,“今天晚上不是Vance老师找你吗?”
      谢迟抬眼,那眼神空茫而虚焦,仿佛被什么击穿了所有希望,良久才仿佛在熟悉的环境中回过神。
      Eleanor Vance,他的大学老师,一位美丽、优雅、高贵的艺术家,已婚、但爱人似乎总不在家,她独自带着两个女儿。
      她知道谢迟这个学生特殊,全校找不出几个来自东方、黑发黑眼、神秘忧郁的学生,也再找不到比谢迟更贫穷、却依然希望生活好起来,并为之努力的人了。
      她照顾谢迟,谢迟起初只把她当老师;在她的盛情邀请之下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她的家,他知道去一位女性的家中并不礼貌、何况她还是他的老师。
      坦白的说,他心里隐隐的把她当做妈妈,所以信任她;但他也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那些不该有的逾矩他从未肖想过,他只是发自肺腑尊重她、敬重她。
      如果一直是这样就好了。
      他有挚亲的兄弟,有关心的老师,有看似一切都能靠自己的未来;
      他不怕苦不怕难不怕累,他觉得可以解决的事就不会让自己后退,解决不了他也会去学习。
      俞涉知道Eleanor Vance只偏爱谢迟,他不仅没想分一杯羹,甚至很知趣的谢迟分享他夸赞、谢迟不带他宽慰,主打一个真心实意希望兄弟过得好。
      所以谢迟就在这温柔的环境中放松了警惕。
      他看着单膝蹲在他面前面前忧心忡忡的俞涉,靠向人,没有哭泣也没有嘶吼,只是低下头颤抖着深呼吸;俞涉知道谢迟从来不是表露自己脆弱的人,露出这神态十成不是求自己办事、而是真出事了。
      他沉默的搂过谢迟,闻着人身上陌生的迷炫的香水味,一言不发。
      谢迟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静下去,似乎是睡着了;
      半晌却忽然站起来,尽管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脱了外套、挂在门上,尔后才跌跌撞撞坐到床尾。
      “到底怎么了,”俞涉轻声,“你想抽烟就抽吧。不想讲……你就先在我这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谢迟摇摇头,抓过俞涉袖子:“你把灯关了说。”
      俞涉没问他为什么,关了大灯,只留床头小灯;谢迟每次要讲大事就要会先这样,仿佛是关了灯他就不会觉得丢脸、也能逼自己冷静。
      在一片令人绝望的沉默中,谢迟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我们要有钱了。”
      “你让Vance老师包养了?”俞涉听笑了,“哪来的钱?”
      谢迟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说的很认真。
      “她告诉我办法了。”
      又是一阵沉默。
      “说吧,”俞涉索性痛痛快快的问,“什么办法,你就痛快点讲,需要兄弟做什么、还是你又要借我身份信息。”
      俞涉父母双亡,是记录在档的,有时候这玩意贼好用;
      谢迟却低下头,似悲似笑,双手抓住俞涉手腕。
      “这次不借你身份信息,我是想说……你以后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做什么,”俞涉警觉,“你不是说再穷也不碰白粉吗!”
      “不是这个,”谢迟恳切的看着他,“这不可能。也不是杀人放火、抢劫越货……或二道贩子的什么。”
      “那还有什么?”俞涉一下想到了那个不可能的答案,“她叫你……她叫你……排除掉这些还有什么,笑贫不笑娼,她不会建议你去……”
      “嗯,”谢迟低下头,“她今天喝了点酒,拽着我,说……谢,你的条件这么优越,为什么不去趁年轻试一点不一样的赚钱办法呢?”
      从谢迟口中转述就是他给翻译过来了,俞涉也没问原文,静静听他说。
      “她说,不要怪她玷污我的人格,她看出来了我很卑劣,其实给我一个不碰线、能回国,又能赚钱的路,我是真的会去考虑的。”
      “我想走,我感到不可理喻,我知道这儿自由,我没想到我的老师……”
      “然后她凑过来,她抓着我的肩,她说一看我就没试过,不如先和她体验一下;如果我非常不愿意当然可以离开,但是我今天离开这、明天她会让许多人都知道我在晚上去了她的家,到那时候我再想辩解什么,没有任何人会站我。”
      俞涉觉得惊悚。
      怎么会有老师引诱自己年轻的学生,因为自己丈夫不在身边已经有些可怜了、所以精神越来越不正常,沉迷于如此的幻想?
      她骗的学生不止一个谢迟,谢迟说下一个或许就是俞涉,因为她提到了“你的那位朋友”。
      而每一个学生都不占理,因为没有人会荒谬的相信,这样一位高贵而柔弱的女老师其实是这样的蛇蝎心肠;
      她还专挑看起来就不正经的、花花公子的、反正不在乎道德只在乎自己及时行乐的……如此可以和她交易让她满足的人下手,甚至她还会倒给人钱,她要的就是不再年轻的生命短暂的沉溺。
      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才十九岁啊……”谢迟从口袋拿出一叠纸币,“五千美元。够你交半年的电费、水费、管理费了,多余的你存起来,我留现金没有用。”
      俞涉哪敢接这个钱。
      一万千美元是很多家庭一个月的工资,他和谢迟周末两天去打零工或卖画、两个人一个星期能赚一千美元,很多了。
      他忽然感觉羞惭。
      因为他的天真、他的无知、他的“谢迟会想出办法我只需要照做”的幻想,让他一直跟在谢迟身后,谢迟指哪他打哪;这人的什么都不给他管让他什么端倪都没有发现,如果他早一点旁观者清的看见Eleanor Vance的谋划、如果他早一点追上谢迟走到人身边和人共同商议……
      他总觉得他干的活比谢迟多,这样就对得起人、自己也问心无愧;
      可他现在才发现,谢迟又比他大多少,只是这破破烂烂的环境让他太早太早去撑起风吹雨打的家。
      没有自己,谢迟一个人或许也能走到今天,那些指挥自己的活他也能做;
      但没有谢迟,自己当然想得出办法,可一切都是“如果谢迟在会怎么做”。
      自己年少的岁月已经刻上了这个人无法磨灭的影子,那太过□□太过铿锵,以至于自己都忽略了,谢迟也不过是块脆弱的玉,轻轻一敲就能四分五裂。
      “你讨厌我了吗,”谢迟收回手,“……我回宿舍了。”
      “外面风大雪大的你要去哪里,”俞涉拽住他,“别给自己找台阶,至少在我这不要这样,怎么了我是会嫌弃你吗?哪天你把自己卖给男的搞的一身病回来再问我嫌不嫌弃吧!”
      “……”谢迟木然的听他骂,迟钝的站在原地;俞涉怕自己把人吼傻了,这人已经被打击的很无措了:“你如果真因为钱动摇了,觉得她告诉你的办法可以试……至少你要注意安全。”
      “没必要哄我。”谢迟低声,“这我知道。我肯定会做保护措施的……我们攒钱是为了回国,如果把自己弄的回去也是玷污那片土地,那我们不如烂死在这里。”
      “你知道,”俞涉抱过他,“你知道就好……”
      但是任谁有良心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兄弟为了钱一去不复返而自己无动于衷,俞涉大概是被刺激了,居然也不闹腾了也不乐观的以为时间还很长了,反而认真学习也接过谢迟原来的兼职自己一个人干两份活只为了领三份工资,大概是怕谢迟累死累活转头一看兄弟还装傻,被气得两眼一闭去享福。
      好在Eleanor Vance大概是良心实在过意不去、或者说她确实对他很满意,谢迟被申请了免学费杂费住宿费、连带着俞涉也靠着父母双亡办了助学金,两个人省了一大笔钱。
      谢迟这人说什么是什么,他开始同意女孩子邀约、混迹酒吧与派对之中;他的同学觉得他终于开窍了知道享受生活了,只有俞涉知道他这么出去一遭、回来能颓丧的躺一天。
      他还是和自己的良心搏斗,还是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能不能干点正经活。
      到此生活都还没能击溃他,他甚至盘算如果攒下一些钱了,回去故地重游看一看那对老夫妻。
      直到警察打电话,叫他去认领家人。
      因为他是那老夫妻联系人里唯一、最后亲近的。
      在俞涉的印象里,那爷爷会笑呵呵的摇着躺椅看报纸、会做好吃的甜点,会把自己也当做孩子去对待;
      那老太婆在他去谢迟家的第一晚因为白天剪一天花太累了他没见着,后来见到她,把自己打扮的很明媚漂亮的老太太、会剪自己种的菜期待的看俞涉烹饪,她说是谢迟买来的种子、教他们种菜。
      能让谢迟牵念的人,是很好的人。
      然而在他们打算回去之前,小镇失火,烧了三天三夜。
      怪不了任何人,雷劈下来烧着了枯木、蔓延的流火点燃了每家每户的木头房子;
      消防也无能为力,这小镇已经趋近荒芜了杂草实在太多,一烧就是满满当当一大片。
      谢迟和俞涉赶回去,在堆积如山的残肢里扒了一天,都没有认出来;
      有些人已经被烧成灰了,随大地一同沉寂、而灵魂升往高空。
      谢迟甚至找不到原来的家,整个镇子几乎被夷为平地;
      连警察都是露天工作档案乱飞,警察局都得重建。
      那天在镇子里,谢迟完全没有一点难过,镇静自若的处理所有事,签手续、走流程、善后……
      因为没有地方能住人,他们当晚又开三个小时车赶回学校,明天还要工作、后天还要上课。
      “俞涉,”谢迟直到洗完澡挂完衣服一切都安顿好还写了个作业才疲惫的合上电脑,“有饭吃吗?我饿了。”
      没有。
      本来他们想去买份盒饭,但谢迟再看见残肉怕是要泛呕,终究去了一下远远看了一眼,尔后就离开了。
      他们年少的岁月也随着身后的钟声飞入广袤无垠的天际线,众生欢渡、他们走入成熟。
      “我煮一点给你吧,”俞涉拿出锅淘米,“蛋炒饭吃不吃?”
      “太麻烦了。”谢迟站起来,“别淘了……一会随便煮点意面吧。”
      “噢,”俞涉又把米袋搁回去夹好,“酱汁配什么……谢迟?”
      他不敢动了。
      因为谢迟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嗯,”谢迟把他掰过来,推到冰箱前,“俞涉,我问你,这么多年你看着我,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哪怕一点?”
      “我哪敢有,”俞涉说的是实话,“谢迟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受刺激了,但我……”
      谢迟踮起脚,其实他和俞涉差不太多没这个必要;但他还是让自己比俞涉高了一些,尔后抬手以手背覆住了俞涉的嘴。
      不要再说了。
      他闭上眼,轻轻吻了自己的掌心。
      其实我也不敢有,但我现在实在是太难过了。
      俞涉忽然抓住谢迟的胳膊,尔后拽着人几步走到床边,直接把人扔床上;
      他俯身撑着床,没有立刻动手,不知在想什么。
      谢迟偏着头,在唯有心跳轰鸣的黑暗中静默了一会,睁开了眼。
      他看着俞涉晦暗不明的眼睛,抬手推开人撑起了自己:
      “我不做0。”
      “你该庆幸你不是个女人,”俞涉坐到一边,哑声逼着自己不去看谢迟,“或者你该感谢自己,最好的兄弟不是个畜生。”
      “呵,”谢迟似乎嗤笑了一下,“你不是,我是,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也不做0,”俞涉摇头,“你是没有什么用,有这个精力晚上多赚点钱去。”
      “……”谢迟躺回去,疲惫的叹了口气,“什么鬼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法的门前并未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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