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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航至此 园外坦白的 ...

  •   每个中国人都该读完义务教育。
      然而谢迟十岁的时候,家里破产了。
      不怪他们家任何一个人,谢迟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从前他家住的宽敞明亮、往后他妈妈含着泪让叔叔把他牵上飞机,就这样糊里糊涂去到了异国他乡。
      等他能反应过来自己是成为了举家送出的那个后,他已经再联系不上原来的家了;
      只知道那个叔叔把他带到初中毕业,确保他考上了高中,然后说自己回去找他的爸爸、从此人间蒸发般消失。
      不是所有事都有寻根究底的必要,未解之谜盘亘太久,谢迟已经全然无所谓了,反正这么久以来他一个人也能过、今后没有人管他,唯有好心的房东夫妇每个月固定给他一点点零花钱说是他爸妈存的、他嫌少就干家务赚,这就是他早出晚归的高中生活。
      异乡有许多金黄叶子的树,风一吹,宛如他小时候印象里客厅墙上那副黄金满地十字绣;他的房东夫妇倒是院子里有一抹不一样的绿,那是棵孱弱的香椿树,养的细小又颤颤巍巍,显然并不适应这里的水土。
      他上的高中针对医学,保证他考不上大学出来也能有个正当工作;他却在考大学时破罐子破摔般选了艺术,所有人都不理解,包括他当时唯一的兄弟。
      “学医太难,坚持不下去,也不想不确定的生活浪费不下十年在这上面、学艺术我还能流浪了去街头画画乞讨,有什么问题吗,”谢迟挑眉,“还是我哪里不体面?”
      没有问题。
      他兄弟和他一个学校,但学的理论;两个人全是前途一片空白好凉爽,艺术高昂的学费靠一点点零花钱可以说完全不够。其它学这个的人要么是衣食无忧的纯粹艺术家、要么很现实的学设计走职业,唯有他和他兄弟夹在两者之间,或者说这广袤的荒原他居然能遇到个华裔,真是不容易。
      他兄弟是从小就在这长大的。
      父母辈移民来此,他出生时亲妈难产、高中时亲爹猝死,这么离奇的事居然是真的,谢迟遇到他的时候就是自己搁日料店打烊班刚干完活回家,借着路灯点现金呢,被拽住了裤腿。
      “我去,”谢迟差点吓一跳,反应过来才发现是个人,“……You Alright?”
      “Maybe Yes.”人呵出一口气,“我擦,华裔?”
      谢迟听到这话真是亲切又可口,揣了钱很没警惕的就蹲在人面前:“我来这边几年了还第一次见到个国人。你中文好不?我需要跟你讲这边的语言还是?”
      “我哪门都不合格只有中文满分。”流浪汉站起来,“你中文好不?”
      这话给谢迟问笑了:“我看着像从小不在国内长大的吗?”
      “我倒是从小在这长大,我还第一次遇到个国人。”大兄弟和他一见如故,“我叫俞涉,你放心我不抢你钱,我就问问,你家里有铁丝不?借我用用。”
      “做什么,”谢迟和他一起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我叫谢迟。可能我和你不是一个街区,我知道这山那边还有片街区,估计你是那里的。”
      “答对了,”俞涉点头,“我出来钥匙搁口袋里被抢劫的一起端了,我现在得找个铁丝撬锁回家。或者你有什么石头锤子也行,我砸窗户,反正我自己家的无所谓。”
      谢迟:………………
      “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去先住一晚呢,”他说的真诚,“谁抢的你,一个黑胡子大叔还是一个左腿纹了一腿花的小伙,还是山头那带个小姑娘的寡妇修女。”
      “都不是,”俞涉摇头,“……你认识啊!”
      “不是他们好办,”谢迟说的轻松,“是他们更好办。”
      俞涉觉得自己遇到马克吐温写的汤姆什么什么历险记里那个汤姆了。
      混世魔王来的啊!
      “怎么了不认识你就抢回来吗,”俞涉不抱什么希望,“我看你这包,你是医学导向专科高中的?你明天不是上课?”
      “翘了。”谢迟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院子门,“你看像我,就把钥匙拿根绳拴裤子上,多聪明。”
      “Home?”屋里的老头还没睡,“Oh, Whats……?”
      “Fellow,”谢迟给院子锁好门,穿过小石板路伸手拉了下屋门,“I've told you a million times not to leave the door unlocked when I am not at home.”
      “I was waiting for you get back home, I was afraid you wouldn't have your key if I locked up.” 老头笑了,“Don't be a stranger, Xie.”
      “You can go sleep already,”谢迟真服了,去桌上倒了杯已经凉透的红茶,“I'll take care of him.”
      “Alright,”老头合上报纸回屋,“Be quiet.Your aunt is already asleep. She wore herself out in the garden today.”
      老头走后,俞涉才看着谢迟,拨了下头发:“你这英文也不地道啊。”
      “你地道。”谢迟没什么好气,“你咋过成这样的。”
      俞涉就讲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现在是一个人住。如果没带钥匙,我就回不去。”
      “行。”谢迟也懒得再问,“去把你自己洗洗干净,明天我带你出门去找钥匙。”
      “我和你住一屋吗,”俞涉夸张的问他,“你不怕我是gay吗。”
      “我怕你是死神好了吧!”谢迟无语了,“怎么了这地方gay子多你也是一个?那你明天自己想办法把钥匙拿回去?”
      “不不不,兄弟大义,我怎能拒绝。”俞涉摆手,“我睡那壁炉边上的沙发就好了,我比狗好养。”
      谢迟没什么耐心的把喝完的茶杯洗干净搁好,回屋打开衣柜随便拽了套宽松的给他:“嫌短闭嘴。”
      “大了。”俞涉还挑上了,“这个吧,窄一点但是有点拖地,短了也不影响。”
      “随便。”谢迟把包扔到床边,大马金刀从床下的箱子里拽出个皮质双肩包、把现金放进去,“你不去洗澡我去了。”
      “你不担心我偷你钱啊,”俞涉看着他,“哪有让主人往后稍的道理。你先洗吧。”
      “你叫我主人我感觉你像个m。”谢迟嘲他,“我就这点钱,你能多找出一个子我都给你。饿了我包里还有剩的日料,我洗澡去了。”
      “那日本人我晓得,”俞涉还真不客气,他走后拿出木头盒子拆个筷子就吃,“爱干净。我也给他帮过工,卫生要求高的我说我是医专的他才闭嘴。但是东西忒清淡,难怪长得瘦瘦小小的,要我说想长个子还是得多吃牛肉……”
      谢迟想骂他话多。
      也有可能终于让他遇到一个能唠嗑的了。
      谢迟装的是剩的米饭、炸鸡块和猪排、一点金枪鱼红肉碎、还有一块炸豆腐和几串拆了竹签的关东煮。确实没滋没味,俞涉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多吃点吧谢迟吃什么、少吃点吧显得人家都招待自己了不好吃。
      等谢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俞涉分的规规整整,双数的给他一半、单数的他多一个,米饭也给他留了一半。
      他默不作声,把饭又划拉开三分之一、尔后一点不嫌弃的开始吃饭;
      俞涉忽然有些于心不忍,觉得自己给谢迟留少了。
      “滚去洗澡,”谢迟看都不看他,“我翘课的后果是出勤记录扣分、约谈、通知监护家庭影响签证。”
      “那你还翘??”俞涉不理解,“我翘课的后果怎么就只是缺勤,老师什么都不管,最后考试人到且合格就行。”
      谢迟终于笑了,抬起头随意扯了张湿巾擦嘴:“你还真和我一个高中啊。”
      俞涉:……
      他无语的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选择去洗澡,毕竟他身上脏成这样和他与那伙匪徒英勇的搏斗了一番也有原因。
      洗一半他听见谢迟站起来了,把盘子拿着去房间后门打开、站边上拿浇花的水龙头洗,似乎自己还漱了个嘴;他很想问谢迟现在这个鬼天就穿个低腰三角裤叉出门冷不冷,又觉得自己没有和死装男计较的必要,这人肯定有觉得自己帅的道理。
      只要他不是推门进卫生间和自己面对面就行。
      毕竟卫生间的门就是个塑料折叠门,脆弱的不谈锁了、合都不一定合的上。
      “我说,”他听见谢迟在门外问自己,“你没有手机吗?”
      “没有,”俞涉擦了水出去,发现谢迟到底还是穿裤子了,只是这灰色折叠腰宽松牛仔裤全靠根皮带吊着、咋看着那么b男,“在家里。”
      谢迟穿衣服的品味还是很好的,就是人装的没边,如果搁国内这绝对是当混子开场子的好苗子、比黄毛高级一点,比嘉豪帅亿点,俞涉心想他看着正经可能单纯因为他没染发。
      虽然他坐那的时候看着相当忧郁。
      这就是俞涉对谢迟的最初印象,纯种死装轻浮男,那时候谢迟十八岁。
      往后十年,他都没变。
      “你睡沙发,”谢迟把一条被子和一个墨绿色抱枕丢给他,“如果你不怕我半夜踹你你也可以睡床另外一半,但是那一半没收拾。”
      “不了不了,”俞涉敬谢不敏,“你能收留我我就很庆幸了,人不能得寸进尺。”
      谢迟似乎笑了一下,俞涉这才恍然注意到他大灯都没开、就只开了床头一盏壁灯,以及借着没拉帘子的窗户之外,满天璀璨的星光。
      俞涉其实知道他,听到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
      学校里有好些女生都讲,Surgical Technology Grade11有一位中国学生,他神秘、寡言少语,其它人参与社团或协会一同行动的时候、其他人聚会、购物、打游戏……的时候,他从不主动问他们带不带自己,但如果很想邀请他,他也不会拒绝。对于她们来说有一位不一样的伙伴就像养了只稀有的宠物一样值得骄傲,而谢迟和她们出门的时候也比狗好用,不多话就主动拿东西、她们犹豫的时候提供建议、找路的时候查方向……她们觉得他“新奇”、“值得探究”、“希望今后能继续合作”,但他的态度永远教人摸不着是喜还是厌,因为他完全不是别人热闹他冷清的、如果是很需要热闹的场合喊上他他甚至能玩的很疯。
      没有人能准确的总结这位同学究竟是怎样的人,说他只和女同学玩吧,男同学喊他他也跟着去,而且毫不扫兴。
      “What's his name?”俞涉问过同学,“So he is Chinese too?”
      Yes.
      Xie Chi,Sihagex,在未知岁月里独自前行的人。
      不过上大学后,他就把这个英文名换掉了,因为他自己都记不住。
      再问他叫什么,他说就称呼他为“Xie”,或者从那一长串的乱码里随便扣几个字母、哐哐一顿排列组合。
      他是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人。
      而这个完全把自己听天由命交给大自然能活哪天是哪天的人,这个看起来很随便很无所谓很一切都不在乎的人,在认识俞涉的第一个晚上就把人捡回了自己家、完全置自己生命安全于不顾。
      之后的日子里他也捡过很多生命体,安抚再放生、承接再送去……他似乎从没有任何不舍,但他身边越来越多的东西,又让俞涉觉得他分明是个很在意自己私属品的人。
      大学毕业后流浪了一年谢迟就回归故国,直到现在他们相识十年,俞涉印象里,他身边似乎都没有被他主动长久留住的人,全看他身边的人自己愿不愿留。愿意,他也不赶人走;不愿意,他更从来不挽留。
      就像太阳会升起再落下刷新全新的一天,雪降临后融化就不复存在、谢迟来过又离开的地方,不会让自己留下任何痕迹。
      那天晚上俞涉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神秘的像女巫性转版的人,往后十年的生命里,居然只有自己见证了所有的寂寥;
      谢迟这样落笔无悔从不回头修改答案的人,仿佛他要用抓住月光般的寻找才能追上倏忽就辗转不知又向何而去的身影,
      这条路偌大或宽广、泥泞或坎坷,谢迟都只坦然的看一眼命运的洪流就一脚踏入,淹死算命。
      ————
      “为什么你的过去里有这么多俞涉?”
      江春回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谢迟对此只是嗤笑了一下:
      “你的过去不是也有很多徐庭风吗。”
      “我那是爱,”江春回要翻白眼了,“你也是爱?”
      “那不是。”谢迟摇头,“你好奇我爱他,怎么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江春回:…………………………
      谁要知道这个啊!
      “我现在怀疑你说你不上男的就是你拿俞涉试过,”他嘲讽的冷笑,“我算是看出来了,现在和从前比你是纯多了个骚,不去霓虹当牛郎真是埋没你了。”
      “我还真这么想过,”谢迟居然认真的捧场,“当地偶,约会一次人民币十五万,一切开销女孩子出、我只陪玩不动心,还能开香槟,多赚啊。”
      “然后为什么没去?”江春回看着他,“超年龄了?还是语言不合格?”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是26不是16,咋地我速成啊,”谢迟叹了口气,“而且我不太喜欢那里。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江春回很识趣的没有再问,谢迟看着他低垂的目光,知道今天是已经聊的太晚了;他想催人先睡觉白天再讲,但江春回明天下午就要离开,故事只说一半似乎很有些意犹未尽。
      他又觉得和刚认识的人没有必要讲很多,尔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我没拿俞涉试过啊,你污蔑我可以,别污蔑我兄弟。”
      “你还需要污蔑吗,”江春回打了个哈欠,“困了,上楼睡觉了。”
      “你悠着点,”谢迟站起来扶他,“算了,我送你上去吧。楼下还有一点需要收拾的,我一会再休息。”
      江春回靠着他,透过他微热的体温、听见他一下一下的心跳:“你这样抱过多少人?”
      “数不清。”谢迟目不斜视,“熟悉我之后,你会讨厌我,觉得我怎么是这样不检点的人;但我做的事我不会狡辩成我谈过很多女朋友、我对她们好也她们都是自愿的,我知道我这样说听起来甚至我还有点可怜,被左甩一次又甩一次……但我是缺钱,我不能昧良心瞎讲人女孩子多不正经,所以我宁可承认我的所作所为,我希望要误解也是误解我,哪有让客人在我这花了钱还不尽兴的道理。”
      听前面江春回想说“您还挺高风亮节”,听最后一句他皱眉,看着谢迟眼睛:“你还挺实诚?”
      “现在就讨厌我了吗?”谢迟微微一笑,转过来面朝他、轻轻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到三楼了,小心台阶。别在上楼的时候分心,尤其是现在凌晨,别摔了然后怪我这灯不太明亮。我总不能把人眼睛晃花吧。”
      江春回避开他目光,径直朝房间走去:“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故事,不真也必须真。”
      “那你的故事又巧言令色了多少呢,”谢迟逗他玩,“学生时代会喜欢的男人,恐怕你是越过他喜欢他家里的女性长辈;他妈妈会把他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房间收拾的规规整整、人养的健康阳光……然后离开家庭没多久,男人本色大暴露。”
      “你的意思是我看走了眼,”江春回猛然回身,“大学,他也住宿,哪里来的家里人?我说了我分是因为……”
      “嘘,”谢迟抬手,以手背覆住他嘴唇,“小声一些,其他客人休息啦。”
      他凑上去,安抚的抱住江春回,把人转回去一直送到门前;也不问人有没有带房卡,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下滑状态栏点了下什么东西、尔后伸过去背面对着感应区上下刷开了门。
      “NFC?”江春回看着他熟练的开灯、把自己送到凳子边,“这里所有的房间你都能开?”
      “我有职业道德。”谢迟转身要走,“早些休息吧,白天请你吃早饭,睡不醒就午饭……晚安。”
      “你还怪好的。”江春回撑头看着他走还带上门,“晚安。”
      好不容易把江春回安顿好,谢迟终于无声的吐出一口气,从口袋摸出烟盒;点火前他没把火机子也倒出来、反而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个银色的机械火机,就着走廊无风、点了烟。
      才刚抽两口,身后的门开了。
      他下意识想避开点别熏着客人,站直了回头才发现是俞涉。
      “我以为你睡了。”他低头,嗓音闷闷的,“陪客人好累。”
      “蛐蛐客人的话不站门口讲,”俞涉要把人拽进屋,“楼下我早上早点起来收拾吧。”
      “我抽完进屋。”谢迟摇头,“今天营业额多少?”
      “七千多。”俞涉叹了口气,“你晚上不是盘账了?”
      “一提这个就头疼。”谢迟摆手,“天天亏本过日子。”
      看起来一天七千多,扣掉成本能盈余两千他都谢天谢地。
      他甚至已经压缩成本了,除了早上来换布草顺便打扫的阿姨,其它店里的活只有他和俞涉干;忙起来的时候自己在前面要开房间要调饮料要做饭要打扫要收拾桌子、俞涉在楼上打扫完收拾完还得下来补货、解决后台、把前院后院花花草草浇水撒肥料、小动物喂食喂水……
      到底是谁讲的开民宿只需要雇几个人然后躺着收钱。
      想赚钱就得扩展更多业务,抱着一棵树等死只有坐吃山空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航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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