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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人生的中途, 我发现自己 ...

  •   “所以,”谢迟听到这撑着头抿了口酒,“你们俩那天晚上……”
      “嗯。”江春回闭着眼,“就是你想的那样。”
      酒是听到中途这人自己去前台倒的,他给自己倒酒就糙的多了,也不整花活也不炫什么有的没的,量杯都不用,简单一点金酒一点蓝玫瑰果汁再搁点冰块,他就随随便便端桌上来了。
      俞涉已经收拾完东西锁好门上楼睡觉了,谢迟坐在沙发边、在昏黄的灯光下阖目听江春回说故事,虽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不睡觉,也许是现在正是完全不困的时候、或他很久没如此觉得一个人的过往自己想去了解了。
      他的人生空虚、落寞而轻佻,他在失败里浑浑噩噩的摸不着明了也剪不断烦扰、有客迎来或有债送往他似乎都无所谓,他见过太多太多太多人,已经拉高了他对于生命惊讶的阈值,于是他看见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都觉得苍白无力、但他又强颜欢笑着陪着捧场,尽管一切结束后毋论对方在不在意、他都只会茫然的坐在那点一根细细的烟,似乎要烧去刚才接受的倾吐、或消化自己听来的垃圾。
      不,那些故事不是垃圾。
      那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真实的哭过笑过,是一个又一个趾高气昂或忧愁苦闷的灵魂暂且将他当做神父去告解;而他至少在倾听的那一刻仿佛被小心翼翼的拽到人间贴近地面、感受厚重的苦难沉着坠着沉淀着坠落着终于化为地狱,可有些人分明是无辜的,他们不应当在这里头挣扎。
      有人该上天堂,有人该返人间,有人该去血海无间、或去地底深渊;
      青玉案,君歌一曲我听现,再祈聆春怨。
      “谢迟,”江春回抬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你想不想问我,既然我们这么相爱,为什么还是分开了?既然我们这么在意彼此,他为什么还是成了我的前夫哥?既然我对人戒心这么重,为什么还是会坐在这里对你说?”
      “因为我真的会倾听你,”谢迟对上他的目光,回答的郑重而认真,“因为在你无人诉说的日子里你没有遇到过再比他更好的人、但也正因为他让人觉得其它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所以你要离开他,如此你才能重新认识别人。”
      “你答对了。”江春回缩下去,靠在沙发边上,“你说得对……小哥哥,你说得对。”
      谢迟听笑了,这是哪年八代的称呼?但江春回只颓丧了一瞬就重又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似是打算继续讲:“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如果我是女客我会叫你小哥哥,因为你长得就像这个称呼,你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你喝多了吧。”谢迟直身,迟疑的看着江春回,“你清醒吗?”
      清醒。
      但也不一定。
      “你说两个人怎么会在短暂相遇的一瞬间就倾心交流,”江春回靠向他,“你说爱为什么只有一瞬间、恨却要千万年都不能消弭……”
      事已至此谢迟无比确信,江春回是真酒劲上来了。
      不能喝酒他刚才……难怪他不加威士忌,怎么会有人几口白兰地都昏啊!
      “我要继续和你讲,”江春回却又尽力让自己坐正,“我要告诉你,我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
      七夕节之后,半个月,是江春回印象里回光返照般最甜蜜的半个月了。
      都说纠缠不舍的爱是命中欠了个孩子,流完之后双方也缘分已尽恩断义绝;但徐庭风从来没和他提过如此的玩笑,仿佛他们之间爱了六年却生疏的连个孩子都不能要,分明夫妻六年都该聊过很多次有后代会怎么样了。
      即使是不想生的,或许也聊过要不要给家里添个小动物;小猫乖巧、小狗顽闹,小乌龟好养,小鸟飞天老虎钳……江春回也想过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怕是得从养一盆植物开始笨拙的学习,徐庭风真同意他把活了的洋葱找个瓶子养、却又在他想把它埋土里的时候告诉他:水生根到了土里活不了。
      他当然可以试,但或许洋葱会死。
      于是他还是没敢,只能看着它越长越疯、绿叶在日光下乱飞,根须从小心翼翼探出头到水瓶子塞不下。
      它开始枯萎干瘪的时候,徐庭风也要走了。
      走之前最后一夜,徐庭风问江春回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江春回沉默了一瞬,说我们把洋葱放生吧。
      徐庭风就半夜十一点骑个电瓶车陪他出门,他抱着花瓶子、问前面的爱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病。
      “不会,”徐庭风很认真的摇头,“我只会觉得你很善良。”
      江春回就笑起来,笑的洋葱在怀里差点被风吹走、笑的眼泪落在瓶口,却不能起死回生。
      他们去到汹涌的河边,站在扑上岸的风里,把洋葱放在了水与土交界的湿泥之上。
      就让它在此风吹日晒吧,要水生就往河里去、要土生就扎根,是生是死自己看不见,权当它已经亭亭如盖;
      河警的手电打过来,或许是把他们当成了在此不学无术的鬼火少年,只皱着眉让他们大晚上赶紧回家、不要在河边玩耍。
      “知道了,”徐庭风笑笑,搂着江春回往回走,“我们就是来放个漂流瓶。”
      哪有漂流瓶。
      江春回觉得此时此刻他们应该点根烟,在明明灭灭的光里轰轰烈烈的告白;然而徐庭风从来不抽烟,在学地理不许抽烟因为烟头会引发山火之前不抽、在认识自己添了许多烦忧不知何以消愁之后也不抽。
      自己也是。
      从前穷的哪有烟抽,何况还被烟头霸凌过,可以说是敬谢不敏;
      最多浅浅喝两口小酒,喝完好睡觉,不然到天亮自己都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个晚上或许是这么折腾一出两个人都累了,别离炮都没有,竟然就是纯纯搂着彼此就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江春回要去学校、徐庭风要去赶车,出了这个家门,他们就此分别。
      “会想我吗,”江春回问的极认真,“会找别人吗?”
      “会,”徐庭风一个个回答,“不会。”
      言尽于此。
      车站向南,学校向北,他们分道扬镳、背对而行,谁都没回头;
      如同真相在后、谎言在前,而他们虚假的情谊被异地折磨的不堪一击摇摇欲坠,却又难分难舍、藕断丝连。
      因为江春回不爱。
      他早就不知晓爱是什么感觉,他狡黠的享受了这么多年徐庭风默默无闻的好,直到他们天各一方才发现徐庭风是那样浅淡的一个人,日常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问就在忙。
      其实他们从前也是这样的,但从前能见面,想说的话都可以在夜晚说。
      江春回能想象出来徐庭风回消息的语气,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不在意江春回,是江春回自己怀疑了。
      怎么能可笑的因为联系那样少就臆断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从来都有问题,不在徐庭风、而出来自己身上。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还很高兴;
      他们之间的问题江春回心知肚明,却还是折腾自己,一会告诉自己徐庭风没那么在意、一会又左右脑互搏说他们这么久了已经密不可分了。
      不联系的爱人还叫爱人吗,不见面的感情还能继续吗,
      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最终逃避。
      和徐庭风分手是他们分开的第三年、认识的第十年,江春回三十三岁,他说徐庭风,你该成家了。
      徐庭风沉默了一下,仿佛早就习惯了他闹脾气,说又要分手吗。
      狼来了玩多了就没意思了,分手说多了,徐庭风不害怕,只会觉得江春回又心情不好了、尔后发点钱给他,让他自己哄哄自己。
      可他有亲属卡,他现在工作稳定;他明明不需要钱,却又可怜还可耻的明白自己这样和徐庭风永远分不掉。
      因为他欠徐庭风的。
      那些年是照顾、付出、爱……那些互诉衷肠的漫漫长夜、偶尔见面的情意绵绵、需要帮助时的随时在线……没有一个是假的。
      徐庭风这人消息不回,但江春回的朋友和他说“借点钱,你知道的江春回如果不是没办法了不会和你借钱”的时候,他问都不问真假、不管恶作剧或缘由,秒回的说多少就多少发来。
      原来你看消息啊。
      原来你在意啊。
      江春回几乎要笑出来。
      你怎么这样啊。
      对,我欠你的。
      十年,我知道你在我身上花了起码二十五万;我总说还完你的就分手,然而我还不起,我甚至现在还在住免费的宿舍、拿一点工资堪堪够维持生活,我拿什么还你,
      拿我自己、拿你图的、还是拿我唯一能给的?
      于是越欠越多,于是此局无解,于是他们越发紧紧纠缠、无法断舍离。
      江春回还是下定决心要分手,他说自己会还、说自己不想看着徐庭风这样为自己分心,所以他把人全方位拉黑;他知道徐庭风回不来,他已经不抱再见到人的希望,偏偏这一年,徐庭风回来了。
      外派工作结束了,他们开启了新的项目,这次在江春回工作的城市。
      或者说徐庭风就是追着江春回来的,拉黑了没关系,他敢上门、他敢去学校堵人但温雅的笑笑“只是接你下班”、他敢摁着江春回,拆穿他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早就报警说我骚扰了,其实你也很想我吧……哪里都想。”。
      江春回无力反抗。
      因为他确实卑劣的贪图徐庭风的照料,但他又口是心非的撵人走;两个人恨海情天到今年,徐庭风居然真的找了新人,据说是人主动追的他,他也明确说了自己有前任、不会负责、不会主动,但那人享受的就是这样淡淡的感觉。
      “恨来恨去,你只是恨他没当初那么爱你。”
      对,如今复盘他才发现十年前的徐庭风是真的爱他,才会鼓起勇气要给他一个家;但他现在不可能穿到十年前去拥抱徐庭风、阻拦自己闹那么多小脾气,未来意识到现在的徐庭风也爱自己的自己也不可能这时候来给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醒醒吧他怎么就不爱。
      十年,江春回才意识到徐庭风爱自己;
      但当年和现在不一样,江春回后知后觉,却也告诉自己,现在的徐庭风不在意了。
      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虽然徐庭风也有责任;
      但如果再回到二十三岁,回到那个认识徐庭风的午后,
      他依然不会走开,依然会在徐庭风邀请他时笑着走过去,说学长你好,我是生命科学学院生态系,江春回。
      现在没有生命科学学院了,它改名叫生物工程了,因为把工科合并来了一部分;
      但测绘系还在,每年还有同学在学校里放下标尺与经纬仪,也还有人豪情壮志要踏遍山川河岭,扬言饿死算殉道。
      因为自己选定的理想,无论如何都会清晰的铭刻在心;
      自己选定的爱,不到撞死南墙,必不回头。
      ———
      “我和你说我记得我第一次亲他的时候,”江春回说到这还笑,“他让我闭上眼,拿一包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口味,我随便抓了一个,他说那好我记住,今后他的吻就是这个味道……”
      他没说抓的什么味儿,谢迟也没问,只是把喝完的杯子去吧台后洗了:“终于说完了?”
      “没有,”江春回摇摇头,“不过……也差不多了。”
      再说天就亮了。
      不过现在是冬天,天亮的晚,早上八点都懒洋洋的;谢迟也不确定江春回几点回学校,只好默认他是十二点退房。
      “我还有二十分钟上楼睡觉,”谢迟洗完杯子,回来俯身扶着江春回的肩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趁现在说完了你明早会忘。”
      “不想让我记住吗,”江春回偏头看着他,“好奇妙……”
      “醉鬼,”谢迟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和你计较。”
      江春回很想说自己没多,但看来,谢迟根本不会信。
      “你比我大吗还不和我计较,”他嘟嘟囔囔的,“我怎么就找到你收留我了呢……”
      “因为这座山、旁边的山、后面的山,三座山就我一个民宿,”谢迟撒开人,叹了口气,单膝蹲下低头认真的看江春回的腿,“其一其它人户口都在大拆迁中迁走了,但我爷那时候恰好去给他兄弟过生日不在、回来后和社区耍赖人拿他没招,于是这块地留了下来;其二就算能买,这三座山都是荒郊野岭鬼地方、下面又就是城区,没必要在上面开民宿,拿快递、购物、进货……全都不方便的要死。哪条腿会疼?下午你拎行李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走的有些踉跄了。”
      “你这边有暖气,不疼。”江春回一下子膝跳反应了似的收回腿,同时人弯下去看着谢迟,忍不住伸手在他右耳拽了一下,“真好看。”
      “你没醉,”谢迟点点头笑了,“那你数数,我打了几个耳洞?”
      “1,2,3……”江春回还真数,“你这耳朵都能沿虚线撕开了吧!哪个穿孔师这么敢打?”
      “我自己。”谢迟也没站起来,就着仰视的视角偏过头看着人漂亮的眼睛,“我这边也穿孔,看位置,88到888不等,我现在心情好可以免费给你打一个,价位任选,你试试不?”
      “算了,”江春回摇头,“财迷来的,什么业务都开。”
      “嗯,”谢迟居然还承认,“我手上的珠子也是我自己串的,水晶我卖、珠子我卖、东方的西方的都卖;我脚踝还有纹身,我自己戳的,工具搁吧台后面呢,谁需要我可以来几针。你对自己的命运确定吗,东玄我会,西玄我也会;真这么在意你那前夫,我给你做个和合、或者帮你弄个情意绵绵阵……都行,我还能送你个香薰。看我做什么,你后面这一排都是我自己融的,买多贵啊;安全你放心,我用的低温蜡,打翻了也不会烫伤你的……”
      他跟哄孩子睡觉似的一件件如数家珍过去,江春回还真耐心听他讲,看着他腿蹲麻了就换一条;末了估计这人真要上楼睡觉了,他终于屈指在人脸侧逗了一下,问的认真:“你做那些事之前也这么哄你客人开心?”
      “是啊。”谢迟抓住他手腕,噙着笑顺势握住他手掌,把自己往他掌心送,一下下蹭着,“你小魅魔来着的,我情愿你不花钱也在这陪你聊天,难怪你前夫喜欢你呢。”
      “那你喜欢我吗,”江春回单手捧着他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细碎的发丝、柔软的肌肤和混着淡淡酒香的馨香,“我怎么没花钱,我连住宿费带晚上吃东西,扫了你一百五十多了吧。”
      “你买我两个小时也就三百,”谢迟笑了,“包夜一千。一百五十,我陪你聊一个小时天,我还亏了呢。”
      “……”江春回真服了他了,“你哪来的歪理啊!”
      “作为老板算账的本能,”谢迟坐上来搂过他,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哄小猫一样一下下哄着,亲昵的下巴揉过人发顶,“过了今夜我可就不爱你了噢。”
      “在这一个小时里你是爱我的,”江春回闭上眼,摇摇晃晃的怀抱让他有些舒服,“……什么时候你也服务我一次呗。”
      “不上男的。”谢迟失笑,“我和女客都互相确认好没有传染病而且不做无保护措施,怎么,你以为我来者不拒啊。”
      “没有。”江春回违心的回答,“但你不挑美的丑的是真的。”
      谢迟默然,半晌微微躬身,对上人有些困倦的目光:“今天晚上那个不好看?”
      “我说我不好看。”江春回推他,“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你比我小吧。”
      “论年纪好像确实是,”谢迟点头,“论别的不一定。”
      江春回:……
      “我说的是学历,”谢迟爱怜的缩回头,抱着人一起靠向沙发,“怎么,你以为我要和你比手吗,想和我十指紧扣就直说。”
      “我可以提要求啊,”江春回发现这人真是太好玩了,“那你刚才说的和我讲你的故事……你讲。”
      “一会。”谢迟偏不立刻讲,“讲完我可就上楼睡觉了噢,你确定要现在听,不再和我靠一会吗?”
      “舍不得我呀,”江春回促狭的笑了,“小、哥、哥。”
      “如果俞涉在该鸡皮疙瘩掉一地说我怎么对谁都能这么笑语盈盈了,”谢迟低声,似乎是自顾自的将,尔后又对上江春回,“我看你舍不得我吧。你这么容易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吗。”
      “没有,”江春回否认,“我怕人把我心肺掏了。”
      谢迟就笑,搂着江春回不知再想什么,少顷忽然开口:“二十九个。”
      “什么,”江春回不解,“二十九个……什么?”
      “耳洞。”谢迟抓着他手轻轻触碰自己,“我今年二十九岁,我从二十六岁开始打耳洞……把前面这么多年的,全补上了。”
      “一个耳朵二十九个吗,”江春回惊叹,“你也是手艺高超。”
      “给自己打有什么下不了手的,”谢迟全然无所谓,“也就是肿几天罢了。”
      “我今天给你的小费就是耳钉,”江春回愉快的告诉他,“买项链送的……项链不给你。”
      “好,”谢迟宠溺的给他梳梳后脑的头发,“我还怪讲究的,边上一圈二十个、中间九个,今后要加往中间打。”
      “位置是不是有讲究,”江春回好奇,“你打个八十一星宿得了。”
      “八十一?”谢迟还真想了想,“那不是七十二天罡三十六地煞,共一百零八吗?我活的了那么久?”
      “说不定呢,”江春回得意的笑了,“既然说到活……那就讲你的过去吧!讲完我也……上楼睡觉了。”
      “好,”谢迟点点头,总算开始讲这个话题了,“我人生真正的开始,在于我的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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