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局外人 废墟之间, ...
-
三十三年前。
“诶呦这不造孽吗……”
夜色已深,迟归的老人慢慢悠悠推着自行车,走在归家的路上,却听到了一阵哭声。
他今天为学生补课太晚了才下班,家里老太婆估计都已经念叨了;但听到这猫叫似的哭声、循声过去瞧见如此气息微弱的小孩,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捡个小人回家,”赶来的妻子忍不住絮叨,“自己家孙女才刚上幼儿园,嫌家里米多?”
“谁说我要领养,”老教师坐在长椅上喝茶,“先天脑瘫,抱去孤儿院,看命吧。”
医生的建议是不要救,这老师却不愿意放弃;因为政策原因他虽然女儿难产死了,但还有个孙女所以不能收养、给亲戚又怕灯下黑自己看不见过得不好。
于是他被送去了日升孤儿院。
老教师会去授课,这样也能时常看得见。
在日升孤儿院,他先是叫“小桥”,因为他在桥头被捡到;后来读诗读到“江上远行人”喜欢“江”这个姓,名字取“迟月春回”。他是学者,是老师,是慈臻大学千年不遇的天才、但小时候他就是先天病被弃养的,所以他很孱弱,还有条腿行动不便。
但是随着年纪渐长,这唯一的毛病,也唯有在冬日、或雨天之前,才会有所发作;
在敲响谢迟的门之前,他就是在山中走到腿疼,才无奈之下选择先借宿。
“小桥,”他记得那时候孤儿院的阿姨教他认字,“流水,小桥,乌鸦……”
“小桥,”他记得来看他的老师慈祥和蔼的摸着他的发顶,“你有名字了,是吗?”
是。
他成为了江春回。
直到初中考进一所不错的学校再次见到那老教师,他才知晓当年是他捡了自己;老师说自己姓林,今后江春回可以去他家中做客、他会资助他直到不再读书。
“你是个好苗子,”他看着江春回的成绩单,“千万不要因为条件问题就放弃读书。”
孤儿院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有各路补助,看起来光鲜体面、吃穿不愁,但私下的各种霸凌很严重;大孩子会欺负小的,抢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荒野靠自己长大,有能力的进大学、深造,拿补贴的生活费继续读书,没有能力的义务教育完了就在孤儿院里帮忙、直到成年后离开。
江春回读大学开始,也离开了那里。
林老师教他物理,从初中和他摊牌后关系就一直很好,把他当自己孙儿;又作为资助人看着孩子长大,直到儿孙都远行发展,陪伴他的反而成了江春回。
他记得自己离开孤儿院那天,分明没有下雨、天却是薄薄一层灰,像有人拿湿布擦过天空、留下一层水汽;而他站在日升孤儿院铁门之外,背着一只旧书包、穿着陈旧发白的衬衫。他恍惚的想着昨夜自己熨衬衫时惴惴不安的期待,直到林老师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唤他才回神;他看见老师的车筐里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知装了些什么、他也没多问。
林老师没有催他,看着人轻缓的走到自己身边;那素日不太听使唤的腿在干燥的天气里还算安分,毕竟这地方是平地。一直等到江春回走过去,林老师才把车筐里的布包递去,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和一支崭新的钢笔。
“拿着。”林老师和他一起往车站走,“今后只写你想写的吧。”
江春回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的铁门;暗红色的锈如伤口般斑驳而狰狞,他住过的屋子窗户开着、窗帘飘出来,他恍然回想起自己居然在那靠窗的书桌前背完了高中三年的英语单词、记得冬天夜里裹着两床薄被举着手电筒照着书页,直到电池耗尽,
他并没想到自己能考上个大学,甚至还是个不错的211。
“好好念书,”林老师回头怜惜的看着江春回,“你的好日子在前面。”
江春回点点头,再抬头的时候,他看见林老师已经骑上了自行车,单脚撑着地、没有再回头。
“上来,”林老师示意他坐到自己后座,“我再最后送你一程。”
江春回其实有些于心不忍,他不想看着林老师一把年纪却要满头大汗载着他;这老头不爱骑电瓶车,觉得太快了太笨重了不安全、也不爱新的交通工具,就喜欢吭哧吭哧骑着那破凤凰慢慢吹着小风,还说就只是起步有点累,骑起来了就很愉快了。
但他还是跨上后座,书包搁在膝盖上;车轮碾过院门口小巷的石板路时颠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住车座边缘。有几片梧桐叶随风落下来,拂过他外衣袖子、他没有掸开。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铰链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像谁人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走出了人生的囚笼,以为未来一片美好欣欣向荣、有钱了孝养老师的生活指日可待,却没想到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段短暂而美好的光明,他还没意识到社会的经济下行已经在阴影中初露獠牙。
其实他现在就意识到也没有用,反而在未来,五年后的他能与之抗衡、而现在的他甚至敲不下哪怕一块碎屑。
自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江春回再次回过头,这一次他只看见了一截灰色的院墙和墙头上探出的老槐树的枝丫;夏末了,槐花快要开完、零星的白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
他转回脸,看向前方街道两侧的法桐;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也落在林老师微微弓起的脊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天终于亮了一点。
但命运的捉弄至此才刚刚开始。
末流211也有爱学习的,混子却也不少;学历过滤不了人渣,低素质的人披着高学历的外表反而更让人不辨真容。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忍受了许久的二手烟,初中住宿、高中住宿但寒暑假他还是得回去;那时候有林老师把他接出去,现在他无可躲避,他也没有钱出去租房子。
以及他本来是想申请奖学金和助学金维持自己的学业的,但贫困生的他不要想、早就分给了关系户;奖学金他可以试着够一够,却比不过那些有钱又有阅历的人早做打算的累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撵在人屁股后面的狗,哪里有吃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屎都凉了;他买不起耗材也追不上高消费,其它室友拿着家里生活费出去玩、追爱、享受生活的时候,他的周末不拘于去餐馆打工还是做家教,上是家长递上茶请到空调间坐下的“江老师”、下是在后厨打扫清理煮酱料的“小江”。在宿舍的时候有人嘲笑他“二十岁了怎么还没草过女人”,在工作中的时候也有人把作废的物料给他吃,说“你才二十岁,怎么就进了社会”。
生活很残忍,日子也勘勘在林老师面前笑着维持一个体面;大学里的其它老师倒是关心他,辅导员尤其叹着气想办法帮助他,让他尽可能的和别人之间不要有差距。
他没有父母,或者说他其实很早就知道他或许有、但林老师不告诉他就一定有原因;他也不想寻亲,他宁愿自己是孤儿里光荣的榜样生、是国家养着长大的人,他平时有空的时候就会去社区做义工,曾经的他就是如此怀着侥幸而天真的热忱想回报这社会,尽管他得到的不过是基本的生存保障。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有父母或许都拿不到这每个月两千的生活费补助;他迷茫于究竟是小时候像普通孩子一样在父母身边长大好还是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他庆幸自己没有一个吸血的家庭、也难过自己没有一个关爱的家庭。
父母和孩子一样,都是彼此生命中未知的豪赌;一旦开箱见面,自此建立姻亲,再不能分离。
就算逃开、就算独立、就算远走高飞离开伤心地,孩子都血脉里还是有父母的基因、父母的过去里也不能洗去,他们曾经创造了一个孩子。
爱上父母、爱上孩子和爱上别的人类的概率都一样,一半的可能是深爱、一半的可能是恨,没有灰色地带;
江春回前二十年幸运的没有遇到需要他去赌的爱情,却在第二十三年遇到了。
彼时他在做户外实践的作业,蹲在地上记数据呢、头顶的日光被遮住了。
“同学,”他抬起头,面前的人逆着光站在那,笑的腼腆又大胆,“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稍微的让十分钟?我们借这里录一下作业,这会太阳好。”
“行。”江春回点点头要站起来,面前的人一下弯腰扶住他,示意他不要着急:“慢些起来,正午太阳晒着,容易晕。”
别说十分钟,让半天对他来说都没有影响;这样的花在后山也有很多,只是那蚊子多、他没乐意去,才想着在这湖边偷个懒。
江春回抱着文件版,正要转身,却听见后面热情的喧哗:“快一点快一点,拍完我们就走,不要挡道……”
他回过头,刚才那同学已经和其它人一起搬测绘尺、布经纬仪、激光定点……
他还以为他们是中文系需要朗诵什么或者导演系拍作业,看样子居然是地理测绘系吗。
他一时没有走,站在旁边倚着树,一边整理数据一边看他们折腾作业。
这群人确实整了十来分钟就收东西要走,那同学回头时才注意到还在原地的江春回:“诶,你还没走吗?”
江春回摇摇头,那同学于是示意其它人先走:“你们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一会就回。”
把他们都撵走后,他才转回来:
“刚才耽误你做作业了,我请你喝口水吧。要认识一下吗?我是地理测绘系,徐庭风。”
江春回抬眼看着他,在学校里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不少,但如此生涩莽撞闯入他生活的,徐庭风是第一个。
“生命科学学院,生态学,江春回。”
“居然是生态学的同学,”徐庭风很有些惊喜,“我还第一次认识生命科学学院的人呢。”
江春回心说那是因为偌大一个学校就三十多个人是生态学,他能遇到才怪,但面上还是很客气的笑笑:“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测绘专业的,还挺有意思。”
徐庭风就亲昵的搂过江春回的肩,真把他拐去小卖部买水。
后来江春回知道,他是想如果多认识点人,需要做作业的时候就可以左右问地方,问的越多选择越多;
似乎谁都能站在他身边和他谈笑风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公的母的雌的雄的。
他和人类能玩,和动物能玩,和虫子也能玩。
人类分男女,动物分公母,昆虫分雄雌,
世界分阴阳,宇宙分天地,情感分爱恨。
那时候的江春回没有发现,自己的感情,在偏移理性;绝不只是因为徐庭风真的在他的生活里吹来一阵烈日般灼热的风,更是他想看的广阔的世界,徐庭风真的带他去。
江春回对于小组作业的态度是可带组可跟着混也可以一个人,而一个人的时候,会特意抽出时间陪他的,就是徐庭风。
爱就是如此莫名其妙的东西,等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徐庭风的情感不一样的时候,是他生日、徐庭风带来了两张飞机票,说小春,我们去看看这世界吧。
那是他大二的暑假,他第一次没有回家乡,而是和徐庭风边走边玩边工作,去一个城市略停留三五天,徐庭风接日结混一百或三百或多的时候六七百当旅行经费、江春回接家教、助教、轻松一些的日结,他们一同努力。知道江春回腿不好吹不了寒风也不能负重,徐庭风宁可热到身上喷花露水睡觉也不把空调风开大让人难受,尽管江春回说自己可以加被子;凌晨两点的卸货也是徐庭风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拿两个人的工资,回来不喊一句累,只是开开心心洗个澡,说小春我们出去玩吧……
两个月,他们走遍了整个中国。
一个暑假赚的钱剩下的刚好够交学费,江春回看着镜子里已经有些黝黑的自己,反而为自己脱离了孱弱而开心,原来他也可以大胆而幸福的活着、像人类一样活着、不摇尾乞食的活着。
学业契合、工作合拍、生活也没矛盾,江春回毕业的时候,徐庭风主动告白了。
“我知道你没有家,让我今后照顾你吧。”
“你可以不把我当爱人,我只希望你能多哪怕一位亲人,能够在意你。”
江春回没有拒绝。
彼时徐庭风本校保研,虽然他不想读博,志在毕业后进国家地理当记者;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深造这三年,但他想再陪陪江春回。
“可是我毕业了,不就只剩你了吗?”
“那也没关系呀,没有你,我去做不用担心拖累你的事。”
其实明明是自己拖累了他,他那样表面开朗但内心纯情的人,除了自己,和谁都会很幸福的。
那是江春回记忆里最幸福的六年,从他认识徐庭风、到他研究生毕业,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人生的希冀、也相信命运总有轮到自己起的时候,他以为和徐庭风这样安宁的拥有一个家就是他最大化的幸福,直到他毕业后需要返校留聘,而徐庭风真的需要远走各地。
他读研的三年,徐庭风为一个地质科研组织工作;拒绝了许多次外派的机会,就怕江春回在学校呢如果有需要没有人帮他。外派可以攒,爱人却只有一个,江春回知道他这几年一直哄自己“我是实习生哪有外派机会”的时候被气到哭着让徐庭风滚,说他不要为了他牺牲自己前途的爱人;徐庭风却早习惯了他的小脾气,蹲下来温柔的哄他、为他擦干眼泪,说好,等他身边不再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自己就离开。
任性都是被惯出来的,江春回发觉自己离不开徐庭风的时候,是九月份再开学,他要回去当辅导员了、徐庭风也用几年的机遇攒了一个前程似锦的外派实践,一去就是两年不得见面。
他们认识才多久?就要分开两年,甚至徐庭风还有可能不得回来。
在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个七夕,他想起他们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七夕;或者说追溯到更早是他们一起出游的暑假,他和徐庭风并肩躺在柔风轻抚的天幕下、他隐隐约约要睡着了,徐庭风偷偷的浅浅的一个印在他脸侧的吻让他一下子清醒。
从小在不安定的环境中长大,他睡眠极浅,如果有人趁他睡着来欺负他他能发现的很快;徐庭风到如今都要分别了还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清醒的,只是不忍心推开搂着自己手脚并用睡的香甜的人、所以一直装傻。
然后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七夕,是在草原的银河下。
每一个独立帐篷隔的都蛮远的,江春回也不记得自己怎么那天在篝火晚会喝了点酒、回来后和徐庭风一起洗的澡,洗着洗着两个人就亲到了一起;但快要顺理成章的时候江春回抬起手挡住了俯身下来的人,流着泪说对不起自己还没准备好。
徐庭风完全没让他尴尬,温柔的安抚他,说没关系的,是自己冒犯了。
睡到半夜江春回也察觉出来徐庭风实在是难受,叹了口气,犹豫着颤抖着靠过去,说帮他吧、但是不要乱动;徐庭风还想叫他不要勉强,但他是真主动了一次、就这么一次。
那天之后江春回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男人、女人、自己,还是唯独喜欢徐庭风,与其它任何人都无关。
他不明白。
如今也是。
他们就要分别了,再次见面,不知道哪个七夕了。
他不愿再想了。
江春回前一天做了整整一天的心理准备,第二天主动买了点酒、查着教程做了桌菜,歉意的说从小没有人教自己,凑合吃一吃。
而徐庭风吃的很开心,还给他送了礼物,说“小春,我都有些舍不得你了。”
江春回坐在桌边含笑看着他吃,他们俩口味其实有点相似又不尽相同,譬如自己最爱吃香菜炒饭,但徐庭风与香菜不共戴天。
江春回也陪着他不吃,因为自己小时候没什么东西吃,香菜算是比较有味道的;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自己什么口味,就吃什么。
他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徐庭风的眉眼,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心,但他知道徐庭风于自己而言,无比重要;
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需要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只要他转身,徐庭风就在他一叫就到的地方,陪着他、随时想为他助力。
他的春天来的太迟太迟,也太过短暂;
那天下午出去玩完一圈晚上洗过澡,江春回抱着平板问徐庭风陪他一起看电影,看着看着,电影暂停了、平板黑下去,而他吻住了他的爱人。
配乐的余音还在耳边萦绕,心跳的轰鸣已经震的他晕眩;他不知道将来他会不会为自己此刻的这个决定后悔,他只知道在离别之前,他要最后一次拥抱他的爱人。
大胆些、放肆些,不要让谨小慎微阻隔了他们情感的交缠,请敢信任一点、再敢交付一点,直到双方的四肢百骸都燃起火,轰然烧灭所有稚拙纯真的无措。
不要退缩,不要怯懦,像过去这些年这么多次走近彼此一样,再拥抱一次、再靠近一次,再呼吸深重一次、再沉默无声一次。
在你的舒适区,在我的统治区,我们要忘却所有流泪的过往、不要管是否将来深浅难测,
因为现在、当下,你是我唯一能拥抱到的,我也是你唯一还能感受的;
说你爱我,说你舍不得我离不开我,说没有我之后你这一生都忘不了我,说你要我的心我的身我的全部,说你需要我、说你放不下我、说即使天涯海角你也愿意怜惜我的喜悦或难过,
说你愿意打开我,来迎接你的尹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