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亨葵及 ...
-
江春回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
他辗转做了好几个梦,一会是林老师斥责他为什么要和徐庭风在一起,气的急火攻心一头仰栽下去、一会是一位卷发低盘的女人背对着自己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像是妈妈,又像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中途他似乎还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周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他下意识想把自己遮起来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过了还能向徐庭风索要拥抱的年纪,那个会在他身边搂着他哄着他安抚他说别害怕呀是不是做梦了的爱人,早已离他千里之遥。
他们的心真的疏远了。
睡到早上五点多时他实在睡不着了,看了眼手机那学生一夜没睡;不知道谢迟这会开门了没,他打算还是不麻烦人了自己回去,估计下山了也就能打的到车了。
然而下楼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出去还得看看楼下门开没开;
他本想还是就回屋得了,楼下的灯却似乎开着,而且他都离一楼只有最后一小段了。
这时候回去,未免太明显了;
不管贼还是谁,总之他都走到这里了。
楼下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有人下来,一时动作都停了,似乎也在提防他;
他一边拿出手机思考要不要给谢迟打电话,一边小心翼翼继续往楼下走去。
最后这一段路似乎无比漫长,江春回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快要把肺摇散,要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冷静。
极空极压抑的寂静令他只能看见模糊的灯与重叠的人影,这会这个门的帘子是放下来的,否则在转角他就能看见前台;他无法判断在下面的人究竟是谁,但他第一反应就是谢迟这会在休息吧。
他无法让自己相信,谢迟精神有这么好,能这个点不睡觉。
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带起的风吹动了门帘;
前台重叠的光影里,他看见谢迟大马金刀坐在一把椅子上,回过头没什么表情的盯着这里;俞涉坐在他对面,前台折叠的躺椅又打开了,似乎他们今晚上就没回屋,在楼下休息的。
“是你啊,”谢迟似乎松了口气,“怎么这会下来了?”
“睡醒了,”江春回不知为何看见是他有种莫名的安心,“你们这是……?”
“今天白天有一个想找我纹身又怕疼,所以打算先彩绘一下的,”谢迟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我拿俞涉先试一下。”
江春回凑近了才发现他在用俞涉的手腕画画,是一枝极漂亮的报春花,金色花瓣红色花蕊、工笔勾线有如春光游丝,不紧不慢地铺金从花心向瓣缘推,一层比一层薄、贴蕊处最厚,像新融的日光还没来得及往下淌真借着体温在长;红只收在花心浓而润的一粒,若是展纸必是朱砂里掺了极淡的胭脂洇开粉雾的景象,像花刚开时芯里还含着露。
蕊丝几缕时他笔尖立起来捻,末梢顿出细碎的金点、几根偏左,一根斜向右,都从那朱砂里很是不匀的挣出来;花枝贴着桡骨的弧度走折下去,叶片只勾了半片、着墨淡到近乎透明,另一片还蜷着,芽尖若有若无的笔势被留了一道,像春天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那么快展开。
“你大学,”江春回完全看的不敢信这是画的,“学的国画??”
“我学的视觉与批判研究,”谢迟头都不抬,“我学校说洋一点叫SVA,说中文是纽约视觉艺术学院,比国内八大美院排名高,但贵也是真的贵。”
“我怎么感觉很多人都在那读,”江春回狐疑,“纽约的生活成本,你靠自己负担的起?”
“负担不起啊,”谢迟很坦然,“你以为我都卖身了怎么还回来的时候就带了那点钱。”
“……”江春回一时语塞,他居然说的非常有道理,“你大学几年花了多少钱。”
“换算成人民币,我和俞涉加起来花了至少七百万,”谢迟说的轻描淡写,“没有家庭支撑的情况下,我也觉得我们两能赚这么多是奇迹。”
“洋地赚钱洋地花,一分别想带回家,”江春回没忘了正事儿,“从这走下山要多久,我大概下去就能打到车了。”
“你要提前回学校?”谢迟停了手上动作,“这么急?”
“学生那边没有消息,我心神不宁。”江春回搁吧台前面拉了个凳子坐下,“而且我总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定当。”
“一会我送你下去吧。”谢迟没拦他,“我送你回学校再上来开早也来得及,或者让俞涉顶几个小时。”
“你们晚上不睡觉早上工作没问题吗,”江春回还有些犹疑,“你确定你开车没问题?”
“盛芳菲今天下午走,早上实在不行再给她薅起来半天。”谢迟说的很是轻松,“我就送你一程吧。”
江春回总感觉谢迟是想支走自己。
“我上去拿东西,”他犹豫的站起来,“那麻烦你了。”
他才一站起来,下面的俞涉忽然捂住脚踝;紧接着仿佛水流声滴滴答答淌出来,谢迟微微低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屈起食指捏住了眉心。
“……”江春回微笑,“你们到底在下面干什么?”
“我说,”谢迟有点绷不住,站起来把颜料旁边的枝条递给他,“山神,或者说我院子里的香椿树掉叶子了,你信吗?”
“鬼信啊!”江春回无语了,快步走过来拨开他单膝蹲下,拿出手机摁开手电筒仔细照了一照,“你说野猪闯进来了我都信,这个创口呈纵行线状锐器创,创缘整齐、创角锐利,深达肌层,仅浅层肌纤维部分断裂,未累及骨膜及骨质,明显的再不能更明显的砍创,怎么了你们俩凌晨搁这追着玩?我没醒还是你们谁有病?”
“我就说瞒不过他,”谢迟到底叹了口气绕进来,熟练的从柜台下拉出医药箱拿纱布先止血,“你先别急着找警察,白天我会去联系社区民警;只是如果轻举妄动了一来客人看见有条子来会恐慌、二来鬼知道万木春又会对我这干出些什么。我可以玩自己的命,我不能把俞涉扔着不管;今天送你下去也是确保你平安,接下来几日暂时不要上来了,想见我我会下去找你。江春回,有些事,我下次真的会和你坦诚的,你再给我几天,可以吗?关于我接近你、关于我利用你、关于我知道的你……我都会一五一十交代的,你相信我,可以吗?”
“记,”江春回看着他娴熟又粗暴的给人把伤口处理好,没接他话茬,“皮肤及皮下组织裂开,深筋膜破裂,浅层肌组织浅表裂伤,部分肌纤维断裂,骨膜完整,骨质未见损伤。”
“生气了?”俞涉察言观色的,“诶我真的没事,当时在国外的时候磕磕碰碰比这严重;瞧你担心的,怎么了在意我啊?”
最后那半句话一出,谢迟没盯着江春回看,但怨鬼似的直勾勾望着俞涉,感觉像下一秒就能一刀捅过去:
“他在意你?”
“老大啊,”俞涉抬手搁在他发顶上,“第一天你就说我喜欢就去追是不是,你看啊我忽然发现江春回这个明月转到我这一面的时候是赏心悦目的漂亮,他在不在意我的,你利用他我可没,我就不能发展一点纯粹的革命友谊?”
“……”谢迟哂笑了一声,依然维持着单膝蹲着的姿势,一条小臂还搁在膝盖上,“是啊我说的。看不出来啊俞涉,从前你跟我身边不争不抢的,这次怎么上纲上线知道他已经要倾向我了,你开始想夺了?你问过他对你什么想法了吗?”
“问了啊,”俞涉也是真不怕谢迟抽死自己了,“你是听见了他想陪你一段要我帮他,但你选择他之前咱没有不能竞争的规矩是吧?怎么老大,你们已经确认关系了吗,那我不干涉了,我还是讲道德的。”
“没在一起。”谢迟站起来,走出吧台掀开门帘想上楼,“那你试试呗。你们要是确认关系了,我退出。这么多年了你和我要点什么可不多,我哪有和你抢的的道理;即使他和我在一起我也会让给你的,但你要问他自己的意思。如果能把已经被前夫伤的没有办法动心的他搞定,你厉害,你自便。”
谢迟说完就上去了,俞涉立马坐直了把下面东西收拾了;江春回看他还有点憋不住笑,很是担心:
“你别把他气死了。”
“不会。”俞涉很是笃定,“他自己在意他又看不清自己的心,还有,他想利用你的计划我是知道的,你就当让他吃亏是对你的补偿;真到知晓他想干什么的时候你已经被他耍的亏的找不着北了,耍他一下根本不够玩的。”
“我觉得你们俩都在耍我。”江春回看他没事了才站起来,“我上楼追一下他看看什么情况,还有我回去拿东西,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俞涉扶着柜台站起来,“但你别演的太刻意就行。你讨好他、不好意思了小心翼翼试探他、还像从前那样怕对面因为你而受伤所以谨小慎微……那你搞不定他。你要坦然的当刚才的争执就只是我和他需要竞争同一个目标,不是你的错,甚至我们都看上你了恰好证明你有魅力;记住你是自信的,你要让他觉得你不吃迷局,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和目标。”
江春回被他说的豁然开然。
“我还真准备去小心翼翼问问他没事吧,”他朝俞涉走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人的眼睛展颜笑了一下,“但你说的对,所以我改计划了。俞涉,确实,我是辅导员,我身边的社交圈无非学生和老师,他们出了事我要背锅,所以我习惯性的总在犹豫别人会不会因为我而不舒服;但谢迟不是我学生也不是我同事呀,我还能有刁难他的客人更让他不舒服吗,我们两互相谦让那就真的没意思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俞涉欣赏的点头,“去找他吧,我想他差不多一根烟也快抽完了。”
江春回欢欣的走出去,俞涉看着他背影,仿佛看见了十来年前,刚开开心心上高中的江春回;可能过去考上了不错的学校江春回都没这么开心,但学校没有欺凌和歧视、还让他待的舒服的时候,他确实去的很开心。
对很多人来说上学是围城,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是围城;
但也有人享受上课、考学与作业,喜欢和爱的人幸福的缔结一生的试验。挺起腰能学习低下头也能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不过外人都会觉得可惜了,怎么就想不开去结婚。
其实狼巢虎穴还是鲜花城堡,只要自己过得好,只要自己在这条路上走的享受,不痛苦也不煎熬,那就比什么结局都幸福了,毕竟接纳自己才是人生的第一要义。
谁愿争先、谁愿峰攀;谁愿驻足,谁愿停步,能让自己作出选择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I love you so……”
很多年前的歌忽然隔着异乡传来,俞涉转过头,看见四年前选择跟着谢迟创业的自己第一天工作前走入这家民宿,伏在吧台前打量着四周。
“我们两想要的还真都被你容纳了,”那时的自己转过身,在温暖的阳光中把旁边的谢迟一把捞进怀里,“好,亲自设计的,以后就是家了。”
是自己选择了和向往自由的自己告别,踏入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就是匆匆好几度光阴;
自己不爱自己吗,自己不想再走的更远吗?
可自己更想收拾行装,为曾经十八岁时就孤身一人的自己,寻一个家。
它在这里了,自己就哪里都不去了。
“Please let me go.”
其实自己早就能确定,喋喋不休缠着自己问啊怎么三十岁的时候过这么得过且过日子的,只会是十三岁的自己;
所以他从来没不放过自己,但也从来有花不完的耐心,一遍遍向当年的自己解释,现在自己真的很安宁。
俞涉笑着伸手拍了拍四年前自己的肩,又转了回去。
“如果当时知道你要在这里这么开心的过这么久,你会不会笑的更开心呢?”
再高兴一点吧,过去的苦难,我都为你买单了;
从你愿意跟着谢迟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在你不知晓的阳光中了。
不要因为谢迟太耀眼就忽略了你的生活有多越来越好呀,亲爱的;
坦然地享受生活吧,这是你应得的。
———
江春回上楼的时候谢迟在自己屋门口背对着抽烟。
果然不出所料,他到底有情绪了,但现在还没不清醒到失控的地步;真到了他因为江春回就会发疯拽着人离俞涉远点的时候,那也不用试探了,可以直接拿下了。
江春回觉得好笑,脚步声都不放轻的直接走过去,从他手上直接拿了烟。
“又抽。等会开个车一股味道的。”
“闻不惯?”谢迟挑眉,“那你找俞涉送你。”
“不要。”江春回笑吟吟的抱臂绕到他面前,把剩的几口烟自己抽了,“你答应我送我回学校的,你要毁约啊?”
“也是。”谢迟眸光微敛,低笑了一下,“我干嘛创造你和他独处的机会。”
“万一我真觉得他比你踏实呢。”江春回抽完了烟,转过身搁墙上摁灭,“我现在要的可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能掰弯他我也觉得你牛逼。”谢迟微微偏头,“你就没想过他要是喜欢男人早和我在一起了这个可能吗。”
“想过啊,”江春回笑的坦然,“你不喜欢他啊。毕竟感情这种事,两个人不两情相悦,有什么意思呢。”
“我的确是不和他两情相悦,”谢迟点头,“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和人两情相悦是什么样子。不过目前来说,我还没看出来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
江春回心想果然他谢迟要是好蒙,这么多年早被啃的骨头都不剩了;但自己也是智斗各种学生早就演的信手拈来水到渠成,遂慢慢走过去,搁谢迟旁边路过:
“那你就觉得,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特殊的。”
——“嘭!!”
谢迟猛然一只手拽住他袖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扫开房间门锁,把江春回直接拽了进去;江春回猝不及防,心里暗骂这人怎么又用这一招,除了把自己抵柜子上他还会别的吗??
显然会的。
因为这次,谢迟是把他翻过来摁着后脖颈控制住,凑到他耳边:
“看来你比我还会玩。我都被你绕进去,当真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感情了。好啊,没有,那我也没有心理负担了,接下来我们互相玩吧,谁先动情谁是狗,谁先叫停谁认输。”
“你——”江春回挣了一下,“放开,我学生还在等我,我没时间陪你胡闹……”
“我知道,”谢迟低头在他脖颈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脉搏的位置,“我说了,我今天送你下山。”
“谢迟,”江春回是真无奈了,“你怎么一到我这就乱来啊,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在我这为所欲为。”
“因为我对于能让我怀念妈妈的都会依恋啊,”谢迟完全就是想到什么胡说什么,“怎么了,很嫌弃我吗,那你去找别人……?”
他还真要放开江春回,江春回算是看出来了,谢迟这不是晚上没睡现在脑子发昏,这是知道他可能会跑索性开始无理取闹;这一出倒是自己没想到的了,也反而让自己觉得有意思了,他索性转过身,仰起头把谢迟抱进自己怀里。
他其实很紧张,因为这么危险的距离谢迟一个冲动别真做点什么;然而谢迟低着头呼吸都没有变一下,半晌主动放开江春回,神色又一片正常。
“江老师,您好像心跳有些快。”
江春回:………………
被你搞这一出搁谁谁不吓没半条命!
“走吧,”谢迟微笑,甚至戏谑的躬身一副“请”的架势,“拿东西,我送你下山。”
“你,”江春回真要警告他和他约法三章了,“不许再跟个发情的狗似的发疯!我搞不懂哎你天天晚上看着不是蛮正常的吗!”
“正常吗,”谢迟居然还想了一下,“可是我连我是妈妈的小狗都能张口就来哎。”
“………………”江春回真没话说他了,“我求你了,青天白日的,光天化日之下,你能不能有点人形,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耳朵红了,”谢迟笑吟吟倚着门,心满意足的舔了下嘴唇,“这就怕我了?”
“如果你妈妈看见你成为今天这样会怎么想?”江春回说的严肃认真,拉开门强装镇定拿东西,“不要对谁都求收养。”
“没有妈妈,无法选中。”谢迟挑眉,“她知道我现在是个混子应该会很高兴吧,当年她把我送走,不就是希望我能别像国内长大的一样有素质。”
江春回很想说其实国内的有些东西还没他有素质,但再和谢迟拌嘴下去真的是无穷无尽无止无息,今天别想回学校了;再者他学生一晚上没有消息,他真的是蛮担心的,问过学生现在是在交警大队还是医院还是回宿舍休息后,他就真拿好东西和谢迟一起下楼,学生回消息了再定导航。
俞涉在楼下枕着躺椅打盹,谢迟把房卡搁在前台,顺手关了灯;那意思就是开早再管他了,或者说反正自己会回来,自己回来了再说。
江春回完全不敢问他到底困不困,都要走过去了谢迟一把搂住他示意跟着自己往后院走;江春回还寻思呢后院就那么大他能把车停哪,结果沿着那天三轮车上来的小路拐过一个岔道进去是个水泥台,揭开防水布果然停了辆吉普车,虽然开下山属实有些引人注目。
“越野车走山路方便,”谢迟给防水篷收起来,“不开这个你乐意坐那破三轮也行。”
那还是这个吧至少酷炫一点,在学生面前自己还是要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