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真理唯一的避难所 一定有人诬 ...
-
他们回去的时候俞涉晚饭都煮起来了。
“下午是不是有个快递送来,”谢迟径直走过去敲了敲前台,“你签收了?”
“对,”俞涉在给饮料瓶子贴效期,“老大您自己拆。”
“再看一会,我送他上去放个东西、我冲一下换身衣服下来换你,然后你去吃晚饭以及歇一会。”谢迟抱过箱子,“盛芳菲呢?她不是说明天回去吗?”
“去后面吃晚饭还有煮面了,有一个点泡面加蛋加肠加培根的,”俞涉示意谢迟看电脑,“还没点配送呢。”
他们的机子是有人下单就会弹提醒,送完了点确认配送;谢迟从待完成订单里翻了一下,直身拿下箱子:
“叫盛芳菲六点半的时候开始把冷冻室剩的一包馄饨煮了,最迟七点我下来吃晚饭上晚班。”
“好嘞,”俞涉直接点开桌上手机发语音,“那老大,今晚上你下来了我就偷懒了啊,熬一天了。”
“今晚上你和盛芳菲搁大厅坐着就行,”谢迟略想了一下,“我貌似只有一个预定,在凌晨一点左右;前面的时间我都在前台,我也跑一天了得晚上坐一会。”
“等会,”俞涉这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带江春回上去拆这个啊???”
“不然带你吗,”谢迟偏头,“嘘,当没看到噢。”
“……”俞涉难以置信的看看他又看看江春回,到底缩回了脑袋,“行。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春回看着他们俩这态度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谢迟带自己上楼没有好事。
“犹豫什么呢,”谢迟倒是走的坦荡大方,“在山里跑一天了,你不要稍微洗个澡然后下来吃晚饭、晚上早点睡觉啊。”
“那我没有下去的必要了,”江春回思索,“你晚上忙,我跑一天了腿不舒服,我就在屋里整理数据好了。”
“那我下去的时候叫俞涉把吃的送上来给你。”谢迟点头,“你帮我整理完快递回去洗澡还是洗完再来。”
“你还真指使我干活啊!”江春回跟上他,“好不客气。”
“毕竟,”谢迟回过头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东西你可能比较有经验。”
江春回有种不详的预感。
能送货上门的如果不是贵重物品,那就是隐私发货。
“我接个电话,”他口袋里手机好巧不巧这时候一阵震动,“学校打来的。”
谢迟就安静的闭了嘴,学校给江春回打电话,那估计没有好事。
“……好,”江春回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好……我最近在外地做实验数据采集,今天晚上赶回去来不及了;明天中午我到可以吗,叫他班主任先去……好,明天把地址发我……”
等他挂了电话,谢迟才开口:
“找你回去?”
“学生骑车撞人了,调监控查时速他机动车在路口及时减速了,老大爷闯红灯、颤巍巍的,被他一挨往地上一歪,要讹他呢。”江春回叹了口气,“在路上开车的时候,如果你左边有机动车绿灯了没有立刻走,你就谨慎些,以防路口有情况但在你视野盲区。学生班主任这两天周末回老家看老人了,监护人赶过来要三天;顺延到我这个辅导员这,今天晚上不回去没事,晾他一下长个记性,让他自己在医院在交警大队等等结果,但明天我是肯定要出面了。”
“明天我送你下山吧。”谢迟用手机扫开屋门,“你数据该拿的也拿到了,可惜了,本来还打算这次多留几天。”
“已经打扰你好几天了。”江春回跟着他进屋,还在低头回消息,“……我怎么就跟着你进屋了??”
“想走迟了。”谢迟锁上门,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睡的那半边去给手机充电,“东西放下吧,缓一缓,别太紧张。我和俞涉发过消息了,晚饭好了会送上来;明天你走之后我算一下房费和伙食费什么的,多的退给你,你的钱也是钱。”
“现在就要和我算账。”江春回嘟囔,“好无情。”
“你不是自己说的我有企图,现在又不害怕我了。”谢迟折回来脱了外套挂在门上,从椅子上挑了个上衣又去沙发上捡裤子,“你就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越界的事吗?”
“貌似我认识你第一天晚上就说过我想和你玩吧,”江春回其实自己也不记得了,索性想说什么就大大方方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正经?”
“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谢迟把拣出来的衣服搁到床上,扶着墙换了鞋子又把充电宝扔给江春回就往浴室走,“你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自作主张的定义过。我洗澡了,帮我充电宝也插上充电,就用俞涉床头的充电器。”
“那我先回去放一下东西再洗个手,”江春回应声,“不过我一会怎么进来?”
“你别走了,”谢迟的声音隔着水帘听起来费力又模糊,“这么有洁癖吗。”
江春回不再打扰他,把他充电宝插上充电,拿湿巾擦了擦手和手机。
自己还是多少有点洁癖,到底实验室待过的一时还是不能适应山野村夫的生活;
这么说也不准确,山村里的人也是过的舒服惬意的,自己决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谢迟说是简单冲一下,确实如此;江春回刚把班主任发来的事故鉴定报告粗略看了一遍,他已经水淋淋的出来了,穿个裤子就这么随便扣了下、全靠腰带挂着不掉。江春回没敢多看他,低着头回消息,却没想到他主动走到了自己身边。
“穿着外套不热啊,”谢迟单膝蹲下,抓过桌上水果刀拆箱子,“你到底在我这紧张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江春回放下手机,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敢承认自己是面对需要做又悬而未决的事,又开始莫名多余的担忧;他也确实有些热,但脱了外套还有一件薄毛衣,他还不如回屋也冲把澡换一身单薄一些的再来。
“到底要我整理什么,”他缓了口气,试图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你俞涉都不带。”
“我说了他是童子,”谢迟也是真不避讳,“来帮我拣拣好不好用的,不好用的我下次带下去给我一位开酒吧的朋友免费赠送。”
江春回:………………
这家伙论箱子批发式买的,居然是下午自己在他口袋里摸到的、都羞于启齿不知道该怎么直截了当说出口的…………
“别害羞啊,”谢迟这时候装瞎仿佛看不见他颤抖的手了,“你和你前夫就没讨论过什么比较好用吗。”
而且,你不知道吗,我一直都也卖这个的,单个九块九到二十九块九不等、整合比零售价贵几块,只是我没上物价表。
“……我真服了你啊!”江春回想站起来,“有你这么光明大雅堂而皇之研究的吗,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已经逾越了人类的羞耻心?你有半分不好意思吗??你服务都这么到位吗这都精心挑选???”
“比小姑娘还害羞。”谢迟笑了,坐在地上呢就伸手拽江春回指尖,撒娇似的一下下摇晃,“你要是这么羞耻这么不好意思这么惊讶于我业务的全面,那你真买我的时候怎么办啊,是不是得难以忘怀兑兑水品三年?”
江春回真受够这死出了。
“我现在终于承认,”他蹲到谢迟面前,“其实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你骚的受不了了。”
“还以为你喜欢这种年轻有活力的,不比你死气沉沉的前夫有趣,”谢迟低着头很愉快的挑了几盒抓出来,又回头拿了个粉红色超级可爱的草莓熊塑料袋,另外揣了几盒进去,若隐若现的好不引人遐想,“我都有图于你了,不得对症下药。”
“草莓熊无妄之灾。”江春回终究是叹着气,看样子袋子里就是他不要的,于是也拣了些出来,“你不觉得这画面很诡异吗。”
“我觉得很和平。”谢迟笑的像真的很开心,“你爱用什么的,送你点。”
“我用得到吗!”江春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怎么了问清楚我的喜好,你还真想和我试试啊。”
“我这个人如果有大目标,破釜沉舟的事我是很干得出来的。”谢迟抬手抚过他下颌,端起他的脸庞看着他眼睛说的极认真,“如果要和你到那一步才能搞定你,我可以再出卖一次我自己;与其真的被你引诱到临头了慌乱而不知所措,还不如现在就和你商量好,这样至少我们两都开心。”
江春回忽然说不出开玩笑的话了。
谢迟究竟背负着怎样下定决心以死明志的目的,甚至为此做到和其有关的自己索要他都可以?
他现在对出卖色相这种操作是真习以为常了,看来他也坦然接受了自己长得好看就会遭人惦记这一事实,与其像被欺负了似的悲哀难过、不如直接主动大方一点,哄的大家都开心。
能用以色待人解决的事儿,对现在的他来说,都简单。
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显然他暂时还不想坦诚,又或许是在等自己追问;
无论哪种答案,自己都不想再这样开玩笑似的,谢迟进一步自己退十步了。
曾几何时,自己也勇敢的追逐过心中的冲动,尽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能鼓励自己走出这一步、他就不后悔;
究其所终,自己想要的不过一个结果。
不要悬而未决,不要惴惴不安,不要怀着揣测的心辗转难眠;
不要执着于模糊不清的叠加态,不要在意自己在等待中的紧张与煎熬……
——要知道,自己不是能被想如何左右就等着被推下悬崖的人啊。
江春回看着谢迟近在咫尺的眼睛,从认识这人的第一晚起,他就记住了这双眼睛里难以捉摸的昏晓蒙昧;他看不穿猜不透谢迟的情绪、吃不准这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究竟是痛苦还是高兴,更感觉和这人再近距离接触都隔着一层无法刺穿的障壁……他们可以拥抱、亲吻、互诉衷肠,可以牵手、进入彼此的领地、朝着危险的距离无限靠近,可是他们之间就像两条线各有运行的命轨,最多靠近却终究不能相错,只要那层可恶的障壁还在,就像磁铁同性相斥,他们永远只能这样一个轻佻一个胆怯的玩追逐游戏……
——可自己一开始要的不是这个。
“我的心虽然如此,只有一样东西要知道。”
自己要知道的,是什么呢?
谢迟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还是究竟可以如此烂漫的笑着牺牲到哪一步?
对,他们同性相斥。
只不过自己在困苦而颠沛流离的生活里选择了内化,埋头默默咽下过去、在好起来之后再哄过去的自己;
而他选择把张牙舞爪的恶意抛向全世界,任风雨劈头盖脸把这人打的更千疮百孔、他反而会在好起来之后嘲笑曾经的自己“也没什么用嘛,差点就走不到今天了”。
……谢迟,告诉我,你还需要摧毁什么,才能袒露你的心?
你是因为新伤旧疾叠的太多,所以只管凝固出一层坚固的壳,不管里面慢慢腐烂化脓,是吗?
——那么我来拯救你了。
多么可笑啊,多么痴心妄想;
多么不切实际啊,多么幼稚天真的幻想。
这世界不是童话的。
……可这世界也是自由的。
“谢迟,”江春回喃喃,忽然站起来,一把拽过谢迟的手腕把人也给拎起来,就近推到床上尔后自己一条腿压了上去,咄咄逼人的卡住人脆弱的脖颈,“可我不喜欢自己在计划里却一无所知。”
所以,告诉我,你的大目标是什么?
“我不说你就要掐死我吗,”谢迟闭上眼,“上一个敢这么扔我的是俞涉。你别乱来啊。”
“别给我扯话题,”江春回冷笑,当真下手重了些,“你到底要利用我做什么,总得先跟我透个底;不然我在你这花钱我还不知不觉被你当枪使,你以为我是什么很好哄骗的人,对吗?”
“你在意的是自己被我用了,还是我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谢迟敏锐的捕捉到了江春回的恼怒是因为什么,“如果你非要逼我说,可以,但几句话省流不了,下次我下山我会主动约见你,到时候给我一天,可以吗?”
“我不信现在你几句话之内说不出个大概。”江春回不依不饶,“你的习惯是有计划但独自承担,因为你不信任你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俞涉;但我不是他,他得到你给他的那部分答应一声就去做了,我要你先告诉我你下的什么棋,再来决定怎么做。”
“好吧,”谢迟妥协的意外的爽快,“可是如果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我和你提过一个名字,万木春;我在这里开民宿,蹲了这么多年,留意每一个在他资助名单的人;之前也有别人,这次是你,我想通过你了解他……但显然你并不认识他。至于你们还有什么可能的联系,再给我几天,下次我一定告诉你;现在你先放开我……我真的要被你掐死了……”
“不至于吧,”江春回半信半疑,当真略松了些手劲;他才刚一放松,谢迟眸光一敛,捉住他手腕摁下去改了他重心、尔后一个翻身直接改天换地,“谢迟!”
“算计我,”谢迟冷笑,“你想得到什么答案,问我我会不好好说?究竟徐庭风从前怎样虐待你了,让你以为只有使用暴力手段才能得到不一定真的实话?江春回,你真的很有意思,能让我想主动探究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谢迟,”江春回这下是真想挣但挣不开他,谢迟直接膝盖横上来压住他大腿,一只手抵着手腕而另一只手随时预防着还手,“如果我问你你会严肃正经和我好好聊合作,我会这样恐吓你吗??你是多不正经的人你心里有数,我发现你和徐庭风都是疯子,你们俩我一个都不想要……都离我远点……”
“确定要我也滚吗,”谢迟完全不吃这套,“我也被你口是心非的害怕推远了呢?江春回,你如果真的不在意我,真的不会被我左右情绪,你这会该很冷静的意识到你只需要掰开我手就能坐起来。承认吧,你也想接近我;你信任我,你相信我不会害你所以敢和我共处一室,但你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所以你怕我。如果你要我也滚,好啊,我和你的合作就到此结束,我的目的我还能再蹲下一个人,倒是你过了这村没这店,你确定要放过追寻你已经产生好奇的问题吗?”
江春回觉得自己和他真是说不清楚。
都这时候了还能逻辑清晰情绪稳定的拆自己台,怕不是这人不在意自己,所以有的是闲情逸致观察自己狼狈仓皇的模样。
“人有求生的本能,我理解,”谢迟慢慢俯下身,“但你连怕死都敢面对,却不敢面对自己的欲望,为什么呢?”
我发现你一直对于性的方面回避。
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避讳什么,照你这个年纪应当已经坦诚大方了;你明明渴望,你却又不敢触碰……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有意思,我很想知道,你比我还主动的靠近我,你又是想要什么。”
江春回自暴自弃的闭上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向自己求索到答案之前,他一直不敢去面对曾经发问的自己,就像不敢去给幼时发誓要过好每一天的童年一个交代。
“我放弃了,”他喃喃,“我放弃抵抗了。”
谢迟,你想在我这讨要什么,随你吧。
“你这样像当年的我,”谢迟撑着自己,反而没有触碰他任何地方,“江春回,向我袒露你的孩子气和痛苦吧,没有必要隐瞒的;我会再给你几天时间,下一次去找你,我说实话,你也要什么都交代。”
“我凭什么听你的呢,”江春回痛苦的闭上眼,“倒像是你要撬开我的心防。谢迟……不要再让我更难办了,好吗?”
“可我既然利用你,我就不能看着你反而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谢迟退下去,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整着衣服,“江春回,听我说……你选择了我,就让我陪你这一程吧。”
江春回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驯化过但又从未被领养的野猫:亲近人类、会蹭手心、会收下小鱼干,但永远不会跟着进屋……自己转身关门时,他不会叫;自己再来时,他还在老地方,仿佛不曾离开过。
他的悲剧不在于他有多惨,而在于他已经发展出一套适应自觉不被人永久需要的完整人格;它高效、体面、甚至迷人,但也让他失去了“在另一个人类面前彻底失控、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能力。
自己掐他脖子的那一刻,或许是这近三十年来这家伙第一次在非交易场景下,被人用力而不讲策略地因为“在乎”而粗暴对待;对他来说,那可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像“你对我很重要”,但也让他可悲而可怜。
……谢迟,我还是看不明白你是怎样的人啊。
我们就快擦枪走火了,可是我们之间一切都引爆了炸上天变成烟花消散,我可能都不知道,你心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我们把手伸向了同一颗危险的果子,要么它掉落、要么你我交错;
谢迟,我不要知情权,我要决定权。
“你放开我吧,”江春回踉跄着要站起来,“让我冷静一下。”
被谢迟抱在怀里的感觉真的很好,那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心跳;
可江春回反而告诫自己不能沉沦,他要体谅一位演技高超的流氓比内心的自我还要疯狂,在万千洪流中唯有足够独特才震撼人心。
所以他不能成为这洪流的拦路石。
没有铸成堤坝的能力,就不要阻拦江河奔涌。
谢迟到底还是放开了江春回,去窗户边上掀开一条小缝抽烟。
似乎确实是自己做错了,江春回不能“你先配合我,事成之后我自然会解释”;
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我意识,他本来就不该被自己牵连到这棋局之中。
可他又能再如此无知多久呢?
……万木春,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