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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木自寇 草木有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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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雪后初晴的山中实在漂亮,江春回抱着文件板,谢迟走在他右后方,手里拎着标尺。
刚亮透的天色还能见度有些低,昨夜雪积得不厚,踩上去只没过鞋底;松枝上的冰挂在日光里亮晶晶地坠着,偶尔风过,便有一串银珠似的光从高处跌落,散在雪面上,转眼又凝住。
他们今日是特意提早了出门的,趁雪面尚未被日光照得过分反光,好辨认夜间新留下的痕迹;晨光从谢迟的斜后方照来,把他拉长了的影子投在江春回身边的雪面上,时前时后,像一条安静的尾巴。
“你上次来我这找鸟,”他裹着深色的冲锋衣,竖起的衣领挡风好用、但也让他看起来实在单薄,“这次还是鸟?”
“不然呢,”江春回专心致志干活,头也不回,“这学期的项目就是这个,你以为我们研究一阵子就换一个啊。”
谢迟不再多话,只是看着人专心致志找痕迹。
曾经和徐庭风一起去野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认真、这般用心、这般一丝不苟吗?
在工装状态的江春回和平时休闲的很不一样,他终于看见了能作为称职合格的江老师出现的这人,说起来教学时间久一点他都能被称为教授;如果自己在他的学校也会想报他研究小组的吧,毕竟江老师看起来实在是和蔼可亲好相处,虽然不知道怎么镇住组会的。
谢迟想了一下江春回开组会也拍着桌子训人,有些忍俊不禁,但藏在冲锋衣硬朗的帽子下、到底没有教江春回发现。
“左边那个灌木丛底下,”江春回终于停下脚步,蹲下去拨开一丛南蛇藤的枝条,“你看。”
谢迟没急着凑近,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面上有一串细小的爪印,跳跃式前进的步态,两趾朝前、一趾朝后,间距不大,但极有规律。爪印在灌木根部忽然密集起来,雪被刨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暗褐色的落叶和苔藓;边缘有几个被啄破的果壳,散落在雪坑旁边。
“斑鸫,大概率是昨傍晚来的。”江春回伸出手往坑里轻轻拨了一下,果然落叶底下露出一颗半埋的橡果,壳面光滑、没有啃痕,“但这个应该是松鸦囤的,没被翻出来,可能埋得不深,雪融了带出来的。”
“还有这学问。”谢迟承认自己是文盲了,或者说自己没了解过野外还有这些意趣,“我就负责告诉你哪里有什么啊。”
“有你在比我自己找效率高多了,”江春回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和自封袋,小心地把橡果夹出来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虫眼,才装进袋里,在标签上写下编号和“疑似松鸦储食”几个字,字迹被冷气冻得微微发僵,“你们从前会去野外写生吗?”
“会啊,”谢迟把标尺搁在雪面上,退了一步,给他腾出空间,“之前大冬天的时候教授带着我们二十多个人去追日出,给我们讲光照在巨石上、荒原里云气的流动……当时他的提问我们的回答全淹没在风里得靠喊的,但他特高兴,他说对喽,和现在看见的风景共振吧。”
“Resonance the sight.”
这是那位近五十岁的老教授,为他的学生们上的无比珍贵的一课。
“你这活儿像在破案。”他又笑笑,“看脚印、翻证据、写档案。”
“生态学本来和破案也差不离多少了。”江春回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嫌疑者是季节,受害者是果实,目击者是鸟;我们要做的,是拼凑它们怎么活下来的,以及探寻它们曾经交汇的轨迹。”
他们继续沿着预设的样线往前走,谢迟拐到他前面,为他带路;这一片是混交林,榆树和槭树交错生长,枝头的雪簌簌地落,在无风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短促又粗粝的鸟鸣,被冻到发紧的像吹哨,警告他们别再往更深处去。
“这个方向再走五十米,有一棵老栎树。”谢迟示意江春回跟紧了自己,“去年秋天我看到过松鸦在附近扒拉果子,动作很快;埋完就走,来回好几趟。”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江春回好奇,“你连这都记得?”
“我天天看啊。”谢迟说得平直,“院子里的鸟,山上的鸟,冬天来我这屋檐底下躲雪的鸟……闲着也是闲着。”
江春回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顺着谢迟指的方向走着;果然在栎树根部的一片厚苔上,他们发现了三四个并排的浅坑,每一个都被人为地拨乱了覆盖层,露出底下的腐殖土。坑底的橡果壳有被啄开的,也有完整的;但完整的那几颗表面有明显的齿痕,像是被咬了一口又放弃了。
“又是弃储。”江春回蹲下来看了半晌,“松鸦有时候会埋几十颗,回头找不到那么多,或者取的时候发现坏了,就剩下来;这个是取的时候被放弃的——你看这个齿痕,只咬开了壳缘,没吃到仁,说明它觉得不够饱满,不够值。”
他拿出尺子量了量坑的深度和间距,一边记录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储食点密度比想象中高,可能是今年橡果收成好;但如果有大量弃储,说明今年冬季或者去年秋季温度偏暖,果实失水太快,鸟吃了不划算。”
谢迟靠在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他记完数据,换了一个样方、又开始回去翻已经记过的;日光已经从东边山脊漫过来了,整个山谷从沉睡般的灰蓝色里被逐寸地唤醒,金线先是推过峰顶,尔后沿着山坡缓慢地淌下来,流过松林、灌丛、覆雪的裸岩……一直漫到他们脚边。空气里的冷意被光冲淡了一些,雪面开始泛出湿润的反光;他忽然觉得这千篇一律的景象开始有了鲜活的生机,仿佛有什么不一样的可能性被投入了他的生活之中,唤醒更多的可能性。
“要在这棵榆树下面再做一个样方,”江春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帮我拉一下样方绳。”
谢迟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绳卷,按他说的方向走到十米外把桩钉下去;雪地被踩出一串深脚印,回头的时候看见江春回正低头用手机拍照,拍的是榆树主干上一道新鲜的树皮剥痕。
“这个也是鸟弄的?”谢迟偏头,“也给我个纸。”
“啄木鸟。找虫子的时候会把树皮掀开一条缝,你看这个不整齐上边缘,就是顺着木纹的方向撕的。”江春回把照片存档,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给谢迟,“一般啄木鸟活动区域和松鸦储食区有重叠,因为它们的取食痕迹会翻动腐殖层,给松鸦提供更多埋果空间。”
“我都没注意过我家这附近这么热闹。”谢迟笑了一下,拿着铅笔转了一圈,退了几步就着平板勾画了什么,“江春回,你觉得,欣赏自然和欣赏人,哪个更有意思?”
“都很无趣,”江春回合上文件板,忽然抬头看了谢迟一眼,“你好像对这些并不陌生。”
谢迟微微偏了下头,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把他山水画似的眼睛照得格外澄澈:
“这个地方我住了这么多年,再没心没肺的人,也该认得周围几棵树的脾气了。”
他说完弯腰去拾掉在雪面上的东西,捡起来递还给江春回;在这样的寒天冷地里下地三秒就能被冻得冰凉,江春回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谢迟的手指,也是一样冷。
他接触过那么多人,他的心还是冰冷无情吗;
风是什么颜色,雪是什么声音,你又是怎样的人。
“你不冷?”江春回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自然和人,哪个有意思?”
“习惯了。”谢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退了一步,“我倒是觉得都有意思,自然可以深入其中去追寻奥秘、人可以深入交流思想,以揣摩深不可测的心。走吧,前面还有一条沟;去年我见过一群斑鸫在那过冬,看脚印像是还在。”
他们沿着山腰的缓坡往下走,从混交林渐渐进入一片以山毛榉为主的开阔次生林;这里的雪比林子里厚,走在上面脚步声沉闷迟钝,像踩着棉花。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雪面上,像金色的旧织锦被摊开;风吹过谢迟柔软的发丝,将他身上好闻的清香传递到江春回怀中,熏的人心旷神怡、忍不住靠的再近了一些。
“冷?”谢迟回头,把手中的纸在他眼前扬了扬,“如何?”
简单的铅笔画,却看得出功底不凡;山与飞鸟远近相错,树在其中飘扬随风,若是钢笔绘的怕是能直接加个框裱起来。
“以景喻人?”江春回接了纸,搁在文件版上一摞纸的最下方免得被吹坏,“这么辽阔的山野你画的这么忧郁,有情伤啊。”
“失去最爱的一个,才能记忆深刻。”谢迟已经往他前方走去,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有情伤的是你,你看见什么它就是什么,我画的是我刚来这里的新奇。”
江春回无言,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路分心的是什么;到今年了到今天了到现在了他终于承认自己忘不了旧情了,即使和学生、或和这位向导待在一起,他也容易不自觉就思绪飘忽、不可控制。他跟上谢迟,他们在这一片做了三个样方,记了十五处痕迹点;比上次来熟练得多了,还动作快、笔记也利落,他乐观的想照这样看自己今年秋季课题怕是期末前就可以做完,然后正好汇总的时候给学生做指导。
他们也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看远处山脊上栖着的一排黑点,用望远镜确认一下种类和数量;谢迟会帮他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这人办正事的时候比江春回想的靠谱,难怪俞涉心甘情愿为他干活这么多年。
“饿了吗,”到午后,他们走到一条窄窄的山沟边上,沟底覆着厚雪、边缘的枯草上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谢迟蹲在沟沿,忽然伸手拨开一丛枯艾草底下、朝江春回抬了抬下巴,“你来看看这个。”
江春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艾草根部有一小片被翻动过的痕迹,雪和土混在一起,中间的果核有两三颗、咬痕干净利落。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斑鸫的,但是它们不应该在这个海拔越冬。去年观测记录里这个品种只在山脚出现过,今年可能跟气温偏暖有关系。”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又取了样,装好袋,“如果这是普遍现象,说明今年的气候梯度在往上推,它们的活动范围在抬升。”
“那你算是捡到宝了。”谢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数据点。”
“确实是。”江春回把袋子收好,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谢谢。你帮我省了不少时间。”
“我只是拿钱办事。”谢迟转过身,看向沟壑对面的山脊;日光已经偏西,天边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把对面山坡上那些挂满雾凇的树染得像镀了一层蜜,“……你要吃些东西么?”
江春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没有说话。这一整天他们都几乎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这片山,此刻才发觉,从这条山沟望出去的视野如此开阔;远山一层层地叠过去,颜色从近处的苍赭渐变到远处的青黛,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际融在一起,只剩柔和的淡紫烟岚轮廓,漂亮生动。
风小了些,林间的鸟鸣也稀疏起来;几只斑鸫从头顶掠过,落在不远处一棵枯榆的顶端安静地站着、偶尔偏一下头,像在观察这在它们领地巡睃的不速之客。
“你带吃的了?”江春回转回来再度看向谢迟,“什么时候的事?”
“我出门正常都带的,”谢迟在口袋摸了一下,递过来,“喏。”
“你都带什么出门?”江春回忽然好奇,“感觉你这口袋好能装。”
“你确定要看吗,”谢迟抬起手肘,另一只手在回消息,“自己来摸。”
江春回还真搁下文件板就去,谢迟这外套不像国内常见的款,领口和下摆也有很明显的磨损痕迹,但约莫是舒服、所以他带回来了还穿了这么多年。
他一边咬开巧克力的包装叼进去,一边真想看看这人除了曲奇奶香白巧还有没有带别的;谢迟的口袋很暖和,被他的体温捂的东西都带着柔软的温度、江春回一边看着这人随风微微摇晃的耳坠,一边感觉了一下都是什么东西。
钥匙、湿巾、纸巾、烟盒、充电宝,
没有打火机,似乎是在烟盒里;
“你房卡不带在身边?”江春回觉得新奇,“这个小瓶子是什么?”
“驱虫喷雾,冬天山上也有虫子的。”谢迟摁灭手机屏幕,笑吟吟看着江春回,仿佛挖了个什么陷阱等着他乖乖跳入其中,“房卡在前台,以及我一般不都是NFC开门么。”
江春回“噢”了一声,没摸到巧克力,正要收回手,却似乎碰到了什么,半晌神色难以置信的一僵:“……你随身带这东西出门???”
“我一般都揣一两个随身的,”谢迟把手伸进口袋探了一下意思江春回撒开东西,尔后一边笑的无辜一边捉住人手不让收回头,“你自己要摸的。”
“我是打算从你这掏巧克力!”江春回想抽出手,却被攥的更紧,“你放在哪个口袋里??”
“别转移话题嘛。”谢迟笑眯眯的从手腕略挪下去一点,指尖灵巧的在江春回掌心悠然的画了个圈,逗的人微微放松了些立马十指紧扣的逮着把人手往更深处拽,“你发现我的秘密了,怎么办呢?”
“这也能算秘密吗!”江春回感觉自己浑身在发烫,“谢迟,别玩了……”
“手好烫。”谢迟反而朝他靠了一步,“害羞了?”
“……”江春回当然不会承认,“怎么可能。”
“你又不是没见过,”谢迟慢慢的点头,把手机收进另一侧口袋,看着江春回的眼睛更近了一步,直接把人给抵在了树上,“不是要巧克力么。”
他另一只手跟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扁桃仁牛奶巧克力,目光始终没离开江春回,偏头咬开轻铝箔包装、把小巧的巧克力含在了齿关之间。
江春回被他看的害怕,而他此时仿佛非常善解人意似的,覆住了江春回的眼睛。
“等你愿意看着我的时候,再自己睁开眼吧。”
他如此含糊不清的说。
尔后他凑过来,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中,为江春回留下了一个甜蜜到晕眩的梦;
他覆上江春回柔软的唇,以舌尖逼开人齿关,卷走没化完的小半块巧克力、把完整的换了进去。
江春回以为又会像前一天一样自己有些窒息才会被放开,并不,这次谢迟仿佛只是想虔诚的换一颗更精致漂亮的糖果给他、没有一点多余的占便宜的意思;
鸟群扑棱棱飞起带下干燥的雪,有那么一瞬,江春回恍然以为,他和谢迟在万千可能性里,有了极其短暂的相伴到老的可能性,
但也只是可笑的可能性,他很清楚他们都不会为这逢场作戏的意乱情迷动摇,他如此,谢迟更是。
那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谢迟就放开他了,手极快的搂着人躲开了些,虽然肩上、发上还是沾了些雪。
江春回终于能把手的主动权夺回来,他低头替人拂掉小臂上的雪,抬头时谢迟很轻柔的在掸他的肩膀。
“收工吧。”他直身,把文件板捡起来,头也不回往回去的路走去,“今天够了。”
“不补几个数据点?”谢迟偏头,没有跟上他,“我建议你还是跟着我,我知道近路。”
“不了。明天再来看一下那些斑鸫的位置,如果它们还在这,就说明是真在高海拔越冬了。”江春回果真停住了,回过头看着谢迟,“你今天比我想象中专业。”
谢迟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落满碎冰的山径上。
“你是指看路,还是帮你找鸟?”
“都有。”江春回笑了笑,“你如果哪天民宿开不下去了,可以来给我当助手。”
“那我先记着。”谢迟带着他从沟边走上缓坡,日光从西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并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斜在雪地上,像两根被风吹着慢慢靠近的线;近处的灌木丛上,最后的冰挂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落进雪里,一整座山仿佛都在慢慢松一口气。
山坳里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西天开始泛起一片柔和而阔大的橘红;江春回走到坡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他们走过的路。那些样方、被翻开过的雪坑、标了编号的袋子……此刻都隐没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了。
山里的天黑的挺早的,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快四点吧。
“谢迟,”江春回走到一处石头上,停住了,看着飘渺不定的流云,“有时候我觉得命运指引我靠近谁,真的是奇迹般的缘分。”
“不是吗,”谢迟在他旁边站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松脂和残雪的气息吹起江春回外套下摆的一角,又放下,“人的命运是浩瀚宇宙中一根延伸的弦,在这一刻你我相撞,于是我们产生交汇的涟漪;有人觉得人站在世界中心意识蔓延出去有了宇宙,而我认为宇宙是大家共享的,命轨才是只属于每个人的。”
山影从东面缓慢地漫过来,如同一匹被缓缓拉开的长绸,覆盖住山谷里最后一片亮着的地方;远处山脊上的斑鸫们还在那里,十几个细小的黑点,面朝西天的余光,一动不动。
江春回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住;倒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直到整个黄昏落幕,都没有人催促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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