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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开之前 没有人能轻 ...

  •   如果命运有祈望,
      如果世界有冲刷去他所有不堪与绝望的时刻;
      那么请回到十九岁,带那时天真又无助的自己走入正途,不要再踏上这一错再错的不归路。
      因为他终于后悔自己怎么现在成为这样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人了。
      ———
      六日后。
      “没呢……发车还有五十分钟……能怎么办?等呗。”
      “不指望徐庭风……我又跟他吵架了……他纯晦气,如果不是跟他吵架耽误了十分钟,我方才就上车了。”
      “他?自然又去外地了。我……项目没完成呀……”
      近午的阳光已不似清晨那般吹的人头昏,江春回叹口气,挂完电话后想看看想找个什么店铺先坐一坐,抬头时身后的阴影就在此时为他挡住吹来的风、反把他吓了一跳。
      “谢迟?”江春回心有余悸的拍了下自己心口顺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来拿快递、点货,看见你了。”谢迟拿自己围巾抬起一个角给他挡风,“你在等公交?”
      “上次数据我就没采完啊。”江春回叹了口气,“上次我也是查公交坐到山底,然后上去的,你以为我打车啊。”
      “我以为你们学校至少会报销打车费。”谢迟自然的搂住他肩膀,“我开车下来的,你不嫌简陋的话先去坐一坐吧,据我所知这唯一的一趟进山公交一个小时一班,现在离下一个整点还有不下四十分钟。”
      江春回此时还没对他的“你不嫌简陋”有心理预期,纯以为人客气;他完全对谢迟没有丝毫防备,就跟着人过马路、往人行道走去。
      “我没想到你国外的驾照回来也能用,”他的话语被风吹的七零八落,谢迟都有些听不真切,“还是你重考的?”
      “当然是考的,”谢迟牵着他手腕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余涉驾照回来还能用,我在国外都无证驾驶。”
      江春回没话说。
      “你把车停哪了,”他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对面,“这地方店没有几个……你上这来拿快递?”
      “我进货点在这后面啊,”谢迟抬了下下巴,“就顺便快递也填这边,老板拿了一起给我了。”
      “你不在店,余涉一个人忙得过来?”江春回不疑有他,“真巧啊,我这都能遇到你。”
      “是挺巧,”谢迟笑了一下,“从上次见到你,我就下来这一次拿货,怎么就又遇到你了呢。”
      “所以你到底把车停哪了,”江春回很奇怪,“这么远也看见我了?”
      “不近视。”谢迟带着他往市场里走,“恰好打算去对面买点零件,本来打算走过去,反正也不重。店里有人看着,我再耽误个半天也无所谓;先告诉你,我下来拿货开的非常简陋,喏。”
      江春回发现自己还是该做心理准备。
      因为谢迟下来拉货开的是个……
      论载人很勉强也很让人犹豫,但堆货非常足够而且也结实耐造、不考虑山上好不好停车搁哪都能钻的……
      ——老头乐破三轮。
      虽然江春回也见到过他有的学生搁学校里开这个一拉拉一宿舍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想到一个比他学生大起码五岁的人也在开这个,他就有种自己还是跟不上这世界的震撼感。
      “怎么了,”谢迟拐去旁边店里拿了瓶饮料扔给江春回,“没你前夫那么高级?”
      那能比吗!
      你个交警都无法选中的三轮车你跟他SUV比,比得过就太邪门了好么!
      “确实很适合拉货,”他最终高情商的给出句评价,“但是我坐哪?”
      “早知道会遇见你我把越野开出来了。”谢迟拉开门看了一眼,“左边这个冻货不能压,你坐我右边,是饮料,不要倚着后面。坐公交回去要俩小时,我开车最多五十分钟,你将就一下。”
      江春回居然觉得可行。
      “你有我微信你不提前和我说你要进山,”谢迟没等他答话还委屈上了,“怎么,麻烦我很贵?还是没打算去找我?”
      “我打算到了再和你说的。”江春回不知为何居然耐着性子哄上了,“当然去找你啊,周围三座山难道有其它地方给我住吗。”
      谢迟笑起来,江春回这才看清他今日穿的是个短款黑色棉袄、工装裤、德训鞋,还真是便于干活的穿搭。
      敢情他在店里穿的都有搭配。
      一般人很难把丑还臃肿的面包服穿好看,然而谢迟大抵是帅、或个子高也不胖,他穿这一身坐那看手机竟有种流浪艺术家的颓丧美;江春回情不自禁的走过去,当真在那群箱子上坐了一下,才点头肯定:
      “很会安排。”
      “走了,”谢迟从另一侧上车,“买完零件回家了。”
      “你饮料付钱了吗!”江春回扭头看着他,“素质呢?”
      “给了。”谢迟打开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和这老板认识,直接发了。”
      江春回实在觉得自己每次遇到这个人都很荒谬,他四下看看连个扶的地方都没有,倒是谢迟明明坐在他侧前方却头也不回:
      “你要是实在坐不稳就扶我大腿。”
      这就算了。
      江春回心想自己还不如抓着门。
      拐了一个路口就到了对面,谢迟说得对,这玩意确实可以随地大小停、他直接杵人店门口尔后下车,走进去看一圈抓起东西然后扔给走出来的老板:“结账。”
      “今天走这么急,”老板翻过来看了一下,“五块。你不是说中午和兄弟吃顿饭再走么?”
      “临时有事,家里捡了个松鼠,等我回去收拾呢。”谢迟没扫码,直接点开微信付的,“下次把小余带下来,他在咱玩的更开心。”
      “好说。”老板又从柜台后拿了个什么给他,“这你要不?2.5mm,但是你悠着点用啊,市面上一般没这种尺寸,别整发炎了红肿了大出血了,然后人直接追溯到我这。”
      “我疯了才会给客人用这么粗的,”谢迟看笑了但没还给老板,“我自己用用吧。万一也有胆大的呢。”
      “期待你的下一个穿搭,”老板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额头上点了一下,像敬礼又不像,但是和谢迟一样死装,“我会去找你玩的。”
      “你和余涉能把家拆了。”谢迟虽然嫌弃但也没拒绝,“趁我在的时候来。”
      他回到车上才发现江春回没有玩手机,而是在看自己,还有些意外。
      “怎么了,”倒是江春回完全不客气,“这什么,耳钉?”
      “谁会无聊给自己打2.5毫米的耳钉,”谢迟递给他,“又不是扩耳。”
      “你会。”江春回抬起来看了看,“这个好粗。”
      “我最高也就打过1.8,”谢迟倒了下车,“坐好了,回家了——我也不打2.5,谁敢打这个我敬他耐痛程度能去国外达人秀。”
      江春回猝不及防歪了一下,幸亏谢迟衣服厚实;坐直的时候三轮车已经摇摇晃晃在非机动车道上窜起来了,不仅不比汽车慢而且红灯直闯,仗着是郊区。
      “你慢一点!”江春回坐的胆战心惊,“没有车也不是你这样开的啊……”
      “忘了车上不止我一个人命了,”谢迟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好意思。”
      “倒欠驾照二百分。”江春回是真害怕,他快心不跳了,“哪天我活够了我就找你飙车出去玩。”
      “我开机动车很规范的,”谢迟还有脸说,“别诽谤啊。”
      “从哪里开始是规范!”江春回揪着他衣服下摆,“你拉的是人,不是猪!”
      “这也不是机动车啊。”谢迟笑意吟吟的,“猪掉下去了会跟着跑,你坐稳了就行。怎么样,搁游乐园体验过山车三百一张门票,我这里免费。”
      “奸商……”江春回想打他,“我怎么会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你也不会心情好啊。”谢迟放慢了速度,“心情好一点了就和我讲讲吧,你那前夫又怎么你了。”
      “貌似这次是我的问题。”江春回叹了口气,“……我把亲属卡断了。”
      谢迟直觉中间他省略了三万字没有讲,于是没有打断,听他如何说。
      “你说爱到最后怎么会是恶语相向。”江春回低声,“我看见他很平常的一句话我却想骂他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会想用这么冲的语气推开他让他滚,明明不是任何底线的错误。”
      “所以他怎么你了,”谢迟问的很认真,“彻底分了?”
      “嗯。”江春回语气轻松,“彻底断了。”
      他但凡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我都会犹豫。
      他哪怕说一句他没有变心我都不会分的这么彻底。
      “2656天里,我多少次想过和他断我都没有删过支付宝,”江春回把手机给谢迟看,“认识他的第九年零304天,和他在一起的七年零314天……”
      我要离开谁,七年我都不回头。
      谢迟没有接话,也没推算这日期究竟对不对。
      “其实就只是件小事,我如果不是有事不会给他发消息。”江春回的语气听得出来很难受,“他隔俩小时才回复一句,我说算了我自己解决吧,他发了个省略号。然后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说算了吧不指望他了,他说搞得好像指望我就有用一样,照我这样下去没多久平板就用不了了。”
      “然后你就和他断了?”谢迟不敢说自己没听出来有任何不对,“你平板怎么了?”
      “进水,屏幕花了,换一下都能以旧换新一个了、但是我用的顺手了不想驯服新的,也没钱。”江春回疲惫的靠着他,“我没有一千三。我也没想跟他要钱。每次我主动找他都是有事——解决不了——骂他——拉黑,我是他我早就受不了了吧……不爱就不要互相折磨。”
      “但你恨来恨去其实是恨他没当初那么爱你,”谢迟转过一个弯,“这样折磨,痛苦的是爱的更多的你,而他继续工作、继续忙碌……他不会回头的。”
      “所以没有听到他亲口说不爱我之前我还是不死心,但是他这样的态度我又难受;”江春回纠结的拧着谢迟衣角,“我都分不清和我见面时那样温柔又为我考虑的他是真的,还是连消息都不给我发、我要走也不留我一下的是真实的他。”
      “要我说,”谢迟松开一只手在他后脑顺了顺,“他纯想睡你。”
      如果给你一点好处你就能心甘情愿和他上床,而他只需要抱着你哄一哄、然后不见面的时候你也不烦他他也爱找谁找谁……你说,对他而言陪着的有,可人的床伴也有,多美好。
      “对噢。”江春回一下子坐直了,“人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坑摔数次,他这么久了都这样对我的……我竟然没发现任何不对。”
      “你心软,你也恋爱脑,”谢迟叹了口气,“站在他的位置和你的位置你们谁都没错,错在现实。你们前几年多见见面就好了,你们有话能说开就好了……人要长嘴的。”
      江春回沉默了。而谢迟搂过他,另一只手换过去拧把手继续开车:“你还想谈吗。我感觉,你再谈也是重蹈覆辙,我怕你现在因为心里的空虚和需要更多的爱填补,就去和新的人很快的相熟,然后几年后还是一样的结局。也许新的人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带着你走出去,但站在你前夫的位置上,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我就说是我的问题。”江春回侧身过去一只垫着手臂枕上他大腿,“结局都一样。”
      “你需要的不是徐庭风,”谢迟爱怜的哄他,“你需要的是自己把缺失的爱弥补起来,代替你过去的家庭、学校,代替你没有的家人与爱人,好好对自己;用爱止不安就像饮鸩止渴,你越索取越觉不够,说的直白一点你自己学生物的,能溶于血液的多巴胺是不是只会越想要越不够。”
      “那是不能碰的东西吧。”江春回直身,“但也对,爱也不可触碰,太伤人心了。”
      谢迟没有反驳他,只是示意他坐好:“要上山了,比较陡,你坐不住就靠着我。”
      “谁在纸箱子上坐的住!”江春回难过着呢又想笑,“爱是无解的命题,我或许会报复性再谈一个短择的陪我度过这段日子,或许度过去后再也不会谈了。”
      “要不我把余涉给你谈几天,”谢迟跟他开玩笑,“还是这次你想找个女朋友。”
      “你咋不说你跟我好几天,”江春回看向他,“每一个问你能不能好的客人,你都要把余涉推出去吗?”
      谢迟无话。
      “如果我有一个这么好用的朋友就好了。”江春回叹气,“我们不聊这个了,谢迟,我问你一个正经的。”
      “什么,”谢迟心里没底,怕江春回真说让自己跟他谈几天,“关于什么的。”
      “我可不可以雇你几天,我需要一个向导,”江春回问他,“还有,我上次走之后,你有捡到一条项链吗?”
      “你需要几天,”谢迟没立刻答应,“什么样的项链?很贵重吗?”
      “我考上大学第二年的生日,林老师送的,很贵重。”江春回有些闷闷不乐,“我找不到,上次回去后他发现我没带,没问我是不是送给谁了,只问我怎么没看见我带它,我才发现好像被我收起来、但是我找不到了。”
      “那我好像真的见过,”谢迟安慰他,“你们因为这个也吵架吗?”
      “貌似也是我的问题。”江春回又开始自责,“我是不是不应该骂他的。”
      “你那两句话要是算骂他,”饶是谢迟见多识广都感觉哄他真棘手,“那他也忒玻璃心了。”
      “我就是感觉自己好莫名其妙。”江春回摇头,“不说他了,我都出来散心了。谢迟,你……”
      “等一下,”谢迟打断他,“我接个电话。”
      是余涉打来的,问他还有多久回。
      “怎么了,”谢迟听他着急,“我不是说最早下午回去吗。”
      “有三件事只有你能处理,”余涉交代,“其一燃气公司检修,需要户主签字,我给你代签还是让他下午再来?”
      “第二呢,”谢迟问,“你就不能说你是我?”
      “问题我们这是经营场所不是私人住家,当时办的执照上负责人是你。”余涉低声,“第二来了个还挺大的生意,有人后台留言问听说这边穿孔的手艺好,将慕名而来,但是问我们接不接手腕外侧。”
      “什么地方??”谢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咋回的?”
      “我说操作师今天早上有事不在,等几个小时告诉他。”余涉似乎走了几步,“你有什么想法吗,打算报价多少。”
      “你跟他说899,我给他穿,需要麻药请自备,我没有。”谢迟已经胆大到令人两眼一黑的程度了,“在我这我保证不出事,回去后养护不当出问题了和我无关。”
      “最后一个,你必须来的,”余涉声音更小了,“公安民警和消防上来,就森林冬日消防安全问题需要与生产活动主要负责人谈话;这个我和盛芳菲真招架不了,他们现在就在外面,消防去森林里了、民警在沙发上,盛芳菲答话呢。您快回来可以吗,我们拖不了多久。”
      “真是我不出门没有事,我一出门一箩筐,我一个半月才下山这一次,搞什么。”现在轮到谢迟叹气了,“别挂电话,我捡了个人回家,马上你控制好盛芳菲不要在他面前胡说八道,尤其是关于我的事。”
      “谁啊,”余涉第一反应还没想到江春回,“你把黄焖鸡米饭那家儿子又捡回来了?现在不是还没放寒假吗?”
      “不是他。”谢迟已经能看见屋子了,“再猜猜。猜不中就等我回去吧,还有二十来分钟。这个点你把中午饭煮上,需要发面的我回去弄;园子里剪点青菜,还有的继续按我早上交代的准备。”
      “行,”余涉听了就打算去办事,“还有事吗?”
      “还有留一间朝南的空房下来,这几天都不对外开放,单人间就行。”谢迟最后嘱咐一句,“待客。”
      “你到底捡到谁了,”余涉好奇,“不问了,我出去忙了。盛芳菲要拖不住了,前台不能没有人。”
      “我回去就知道了。”谢迟没再多说,“去吧。”
      他挂了电话,才侧目看向旁边的江春回:
      “你确定还要雇我当向导吗。”
      “我觉得现在雇不雇你,”江春回托腮,“你要巡查森林,都得进山了。所以,你一个人是去,多一个我也是去,我们真的不一起行动吗。”
      “我们只能一起行动了。”谢迟笑了,“最后一个急弯,你坐好,到家了。”
      江春回已经能看见云雾缭绕里那山中漂亮的院落,时近正午、淡淡的阳光照在屋脊上,残雪滚下屋檐,却还留着些许白痕。枯枝掩住了它的外墙,须得再近些才看得清;但却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世外桃源,就一只像晒足了太阳的猫等着主家回家、又像谁随手搁在山顶的一件旧物。院外几棵树的枝丫不招摇也不怯懦的站成一排,挡住了半面山的寒风;门口蜿蜒而下的小径还湿着,缝隙里生着青苔冻过又化了的深色水痕,再往上又瞧不清了。
      山间的雾就随着他们越来越近而缓缓散开,路也越来越明朗。谢迟完全不走大路也照样窜,到底这地方是他的;比起走大路,谢迟还更快了几分钟,就是上去的时候一轮子的泥,连带着他从院子旁边进后院停下的时候,地上很快落下一圈泥水。
      “余涉,”他摸出手机发语音,“上后院来,搬货。我应付他们。”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余涉如同看见救兵般拿着文件板走来了。
      谢迟这才拉开门下车,顺便绕到另一侧,替江春回也开了门。
      “我去,”余涉的惊讶不像假的,“老大把你捡回来了吗……”
      “我说是凑巧,”江春回咳了一下,“你信吗……”
      “信。”余涉疯狂点头,“他如果是特意去接你,不会开这个车。”
      江春回笑了一下,给他让开个地方:“你们先忙,我马上进山踩一下点。”
      “下午再去吧,”在往下搬东西的谢迟抬头,“我和你一起。”
      “你不工作?”江春回奇怪,“你店里不是离了你不行吗?”
      “有人帮忙。”谢迟搬起三个箱子从后门进屋,“喏。”
      江春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穿的低调但相当贵、长卷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看得出来是巴黎画染的淡藤萝紫与鸢尾蓝灰底、还间了几丝金黄。她没有带什么首饰,只有腕上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手链;看得出来起码五年前的货了,养到现在,不说贵的能传家,但丢了是绝对能立案的。
      听到谢迟回来的动静,她回过头,笑着走过来:
      “回来了?”
      “嗯。”谢迟绕过她把东西放进柜台,“……盛芳菲,我说了很多遍了,你替我摆东西能不能是我在的时候。”
      “诶呀,只是把你明面上乱的换了个顺序。”盛芳菲倚向柜台,“听余涉说,你带了个朋友回来?”
      “江春回。”谢迟还没答话,江春回先开口,“你好。”
      “好客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盛芳菲笑起来,和搬货回来的余涉一起挤进柜台,“谢迟没和你说随便坐坐玩玩吗?这么拘谨。”
      “你少逗他,”谢迟把外套搁到柜台下面的框里,尔后柜台让给她和余涉,“补完前面的剩下摞库房,前台不用你看了、有我。这几天没事就三天延到七天,我有点事,白天可能不在店里;工资还是当天结给你,不想干了或者有事你就回家,不用觉得我会有意见。”
      “好呀,”盛芳菲头也不抬,“给你干活有什么不好的,包吃包住还轻松,比月薪三千站班十四个小时强太多了。”
      “我看你图的不是这些吧。”谢迟笑了一下,“余涉,柜子里备用的公共场所卫生许可证和特种行业许可证拿给我,还有抽屉里我的身份证。”
      “来了,”余涉转过身在柜子里翻了一通,“喏。”
      “你自己坐一会,”谢迟拍了拍江春回的肩,“我去问一下警察来什么事。”
      江春回点点头,换到了门边的长条凳子上,正好他要先看一下学生交给他的报告;谢迟环顾店里一圈,沙发上坐着两位便衣民警,看见谢迟走过来,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您好,蕴山村社区派出所……,这是我们警号。你是这里的主要负责人?”
      “嗯,”谢迟把证件递过去,“营业执照和特种行业许可证、公共场所卫生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从业人员健康证的正本都在墙上,价格表及投诉电话也在,文旅或市监的投诉热线都在,有什么对不上的吗。”
      “你这里主要员工就你,和余涉?那那位女士?”民警登记了谢迟的证件,“监控我们检查了,拷贝原件他说需要你输密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谢迟点头,“需要多久的?那位女孩子只是朋友,偶尔我不在店里的时候会过来帮忙,有健康证,但不属于员工我就没公示。你们跟我来吧,需要多久的我拷给你们。”
      “这是硬盘。”另一个民警把东西给他,“另外,方才我们查了实名、实情、实数、实时,三楼为什么有一间房显示已占但没有登记入住人?用途是什么?”
      “十分钟前吗,”谢迟看了眼系统,尔后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我另一个朋友来这里有事,在我这暂住,还没来得及登记。这是我通知余涉留房的通话记录。你们需要上去查看吗?我可以拿房卡,但是稍等一下等监控开始拷贝了我上楼,可以吗?”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点点头。
      江春回感觉不是很对劲,如果单纯只是消防排查,不会像出警一样两人结伴;而且走访基层通常据他所知是一位正警带一位新人一同学习,来的这两位却都像都是老人。
      他们好像在提防谢迟这里有谁跑。
      他一边敲着电脑回学生消息,一边余光瞧着谢迟那边;二位民警查了入住名单之后就跟着谢迟上楼,硬盘留在前台导监控。
      江春回撑着头,慢慢敲着键盘回学生消息。
      他来此采集数据是其一,散心也是其一;他不想留在市区里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色想起徐庭风,他还不如趁刚认识谢迟新鲜,来找人玩。
      反正他的钱存着也没什么地方可花,除了还助学贷款,他不打游戏不养宠物,过的乏善可陈。
      他赌谢迟不会一收收他几千块。
      谢迟下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他们似乎每间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查完楼上还查后院,边走边聊“消防喷头弄的不错嘛,没什么问题”、“楼道监控角度要调好,往来客人登记清楚”、“消防通道不要堆东西,后面这些理完货就收起来”……
      江春回很想问他那么多勾当准备怎么交代监控的事,但估计他有的是办法,也就暂时没多嘴。
      回完学生一通消息,谢迟也带着人里里外外都逛完一圈了;灭火器年检标识要贴、旁边落叶要扫、门口冬季要铺防滑垫……除此之外居然没逮到他一点毛病。
      不知道他怎么办下来的证搁这开民宿,这么一看,他貌似确实有几把刷子。
      他们在柜台上签字、检查硬盘,尔后谢迟送人离开,在院子外又聊了几分钟。
      他回来了,江春回才合了电脑慢悠悠走过去:
      “你这边这么多勾当,你怎么解释的?”
      “我又不很大张旗鼓的整,”谢迟在写灭火器的效贴,“我说我给朋友随便试试、陪朋友上楼聊天、做点小手工送朋友……我又没违法,他能讲我什么,举报了我也有借口。”
      “还是个良好市民。”江春回揶揄他,“这么老实啊,不像你。”
      谢迟还没答话,余涉快笑死了:“老大,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评价你是良好市民诶。”
      “闲着无聊就去准备午饭。”谢迟头也不抬,“没单子就去外面扫树叶子。话多。”
      “怎么了,”余涉偏头看着他,“心情不好?”
      “啊,”谢迟抬眼,“没有。办正事呢,严肃一点。”
      “警察和你聊什么了。”江春回发现的敏锐,“是不是?”
      谢迟看看他又看看余涉,如果是民宿问题他必不能回避,终究妥协了:
      “他们问我有没有看见过可疑人员。不让我讲出去,怕引起恐慌。刚在楼上那么久就是查房间,最近有个潜逃的经济诈骗犯似乎在这个城市,不排除伤人可能性、市区监控摸不到那就是有可能进山了。如果我这里查不到,他流窜去了那两座荒山,更麻烦了。”
      “我去,”余涉小声,“这……老大,你刚说弄什么午饭来着?”
      江春回抬头,恰好来了个客人办理入住;是年轻小女孩,盛芳菲就接待了,难怪余涉换了个话题。
      “牛肉。”谢迟从口袋摸了块糖扔给盛芳菲,“看着点前台,我们去后面弄个午饭。江春回,你也来吧,请你吃饭。”
      江春回直觉他有话说,跟着他一起去了后院。
      那三轮车已经插上充电了,谢迟拉开门,从后座拖下个袋子、又从车前面抽屉里翻出烟和打火机。
      “余涉,你把这俩长凳拖空地上,再架个木板,”他背对着江春回点烟,“……江春回,山里不太平,你确定要去采数据吗?”
      “真是经济诈骗犯?”江春回小声,腾开个地方给余涉忙活。
      “不排除伤人的可能性。”谢迟声音淡淡的,左右走了几步,“好像这儿是下风。”
      江春回没再问,转而看向余涉;他拿两个长凳左右摆了、又不知从哪抽出一大块还挺厚的木板,搁了上去:“你往旁边一点,我要冲水。老大,那照这么说,他不会到咱这来吧?”
      “谁知道呢,”谢迟若有所思,“警察也头疼。你们不要说出去啊,下市区只要有监控的地方就能抓着他了,到时候他们会和我讲;如果还在山里,大概率不会往我这自投罗网,但野地得小心点去了。”
      “那你来这里白跑了诶。”余涉把袋子放到大案上,抽了塑料袋、拿了根水管冲灰尘和血水,“老大,你打算冻起来多少,还是今天就要全拆掉。”
      “牛肉吗,”江春回颇觉新奇,“这是半扇牛?”
      “不然我一趟趟下山跑了买肉吗?”谢迟踩了烟头,就着水管洗手,“过年的前几天买猪肉,也是整的,然后回来我拆。这玩意又不难,看好自己要用什么就行。”
      “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江春回索性找了个凳子坐下,“这木板做什么剩下的?”
      “桌子。”谢迟去厨房拿了个盆,装了好几把刀出来,“大厅那桌子你以为成品啊,贵死了,我自己买板材和工具做的。会榫卯、会用拉锯、会用气钉和胶水,就行了。”
      “你要是问他会多少那你搁这待半年都看不完。”余涉好笑的站在谢迟另一半,不挡他亮,“中午先吃哪一部分?”
      谢迟没答话,他做事的时候向来是如此专注的,仿佛什么都不能打扰他;快刀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先从那牛的后腿处下刀,一刀划过干净利落又简洁的拆出带骨的腱子肉、乳脂的芬芳散逸出来,香的人仿佛置身清晨的牧场。
      他看都没看,把一根腿骨随手掷进余涉手中的不锈钢盆里;前腿不消他说,余涉已拿了密封袋等着接,尔后看样子是要抽真空直接封存。江春回看着他在额前随风轻飞的碎发、低垂的眸光、即使侧面都能看出来骨相优越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漂亮的下颌,恍惚间仿佛看见十年前还在异国他乡的他,那时候会不会站在牧场中,仰望晨光里?
      谢迟拆的并没有多精细,除了后腿还有两根肋骨显然是准备中午吃,剥下的大块肉他分了数十大块、留一块而剩下的装袋准备放冰柜。鲜牛肉并非搁冷冻待久了就变味,反而连微量黑胡椒与豆蔻叶一起还能腌制出特殊的香味;江春回看着,几乎要以为他才是那个危险分子,分个尸分的如此性感还利落。
      条凳就那么高,以他的身量,他全程都是俯身的;但弓起的脊背不仅没让他显得佝偻,反而更显得他衣衫之下那薄薄的身躯优美又流畅、尤其是窄瘦到几乎让人有不盈一握这错觉的腰枝,很难想象这样内敛的躯体竟具有上天入地的力量。
      他如此清艳。
      死了也是具艳尸。
      或者说,他有种清隽的静奢感。
      江春回想,这是现在正儿八经的谢迟。
      到了晚上他自动解锁妩媚又蛊惑的非人形态。
      让人想救风尘。
      “……江春回。”
      江春回回神,自己思绪实在太过飘忽,以至于谢迟不知喊了自己多少声才被听见。
      “想什么呢,”谢迟挑眉,“你前夫?这么在意?”
      “没有!”江春回有些恼,“你别总和我提他行不行?”
      “问你别的又不睬我,”谢迟笑了,“中午要吃什么?”
      “我随意,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江春回看着他的眼睛,“对了,房费还没给你。”
      “来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没办入住,”余涉都听笑了,“一会登记还是什么?”
      “随意吧。”江春回从口袋摸出手机捣了几下,“先发你一点,不够再补。”
      “多少啊,”谢迟抬头甩了下碎发,“我手机在裤子口袋,你们谁给我拿一下。”
      余涉和江春回对视一眼,江春回索性把自己手机杵他面前:“够不?”
      “多了。”谢迟扫了一眼,“你发一千做什么。”
      “五天连住带吃还有找你玩,”江春回给手机息屏揣回兜里,“我感觉给少了。”
      “我说了我也没那么贵。”谢迟俯身把最后一点肉分好,“……你真要买我啊?”
      “不是!”江春回几乎要转身就走了,“我是那种人吗?”
      “现在不像,”谢迟点头,“晚上喝点酒就不一定了。”
      “……”江春回是真想走了,“什么话。”
      能看的出来谢迟一直在忍着没笑太大声,余涉直接站一边去笑,笑停了才回来:
      “讲真,老大对你念念不忘你知道不,虽然一次都没提过你,但你一来你看你都能进后厨。”
      “那我真谢谢他啊,”江春回心想那还不是自己没有人玩,“谢谢你老大脾气好愿意和我玩。”
      “我确实脾气好,”谢迟点头,直身去旁边洗手,“把这边收拾了。剩下的留两根骨头炖汤、其它存起来。”
      “我以为你们这种地方都是预制菜,”江春回看着余涉忙活,纯看,自己不带动一点手,“居然这么真材实料。”
      “是预制菜啊,”余涉承认的大大方方,“做一次放起码一个月,要用挖一点,用完继续大批量做了然后扔冰箱。”
      “……”江春回想到自己上次吃的,“那他确实很在意我了,上次的至少是新鲜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给你吃三个月前的饭,”谢迟发现逗他也挺好玩的,“后面留给余涉折腾吧,我再不去前场,盛芳菲要毁灭了。”
      “你和盛芳菲,”江春回想问不敢问,“……也没那么差啊?”
      “只是不在客人面前互相甩脸子而已。”谢迟头也不回,“她有她所图的,别人给不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搁我这帮忙。她纯想膈应我,但我如果不答应、撵她走,比我留下她还麻烦,那我还不如让自己这多一个干活的。”
      前面这会其实没那么忙,盛芳菲在给一位客人办退房;待人走了,她才揶揄谢迟:
      “大少爷忙完了?”
      谢迟懒得搭理她,转向江春回:
      “你身份证。我给你办入住。”
      “我去拿。”江春回去旁边方才自己坐的沙发旁边拿东西,回头时看见谢迟在翻账,“你天天要自己对账?”
      “不然你看这还有谁会。”谢迟把系统翻到入住管理那一页,“还是三楼,这次317,在你上次住的斜对面。用我陪你上去吗,还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上去吧。”江春回想想自己也麻烦他一个早上了,“下午你真和我进山?”
      “我不骗人。”谢迟把身份证还给他,“过来扫个人脸,盛芳菲你翻一下317房卡。”
      折腾一早上江春回确实有点累了,他也没再继续麻烦谢迟,接了卡回去拎包:“那中午吃饭不用喊我,下午吃完了直接进山。”
      “几点,”谢迟叫住他,“两点?”
      “两点。”江春回想了下,“下午两点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候。”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离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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