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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4(大学毕业后) 岑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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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寂是在大学毕业散伙饭的喧闹里,听见“裴述”这两个字的。
那是六月的傍晚,大排档的塑料棚被晚风掀得晃荡,烤串的油烟混着啤酒泡沫的气息,在空气里黏成一团。她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溅在白衬衫上的油点,就听见邻桌的男生忽然拔高了声音:“哎你们看本地新闻了吗?今天下午绕城高速上有个车撞护栏了,听说人没了……好像还是我们学校的,叫裴述?”
“裴述?哪个裴述?”有人接话,“不会是那个计算机系的学霸吧?上次编程大赛拿了国奖那个?”
“就是他啊!我刚才刷到照片了,车身上还贴了个橘子糖的贴纸,我记得他总给女朋友带橘子糖来着……”
后面的话岑寂已经听不清了。
手里的纸巾“啪嗒”掉在地上,像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枯叶。周围的喧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比一下重,重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顺着喉咙往上涌。
有人递过来一杯冰啤酒:“岑寂,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舌尖像是被冻住了,连“裴述”这两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想起昨天晚上,他还在视频里笑着说:“毕业后我就去接你,带你去吃巷口那家火锅,然后我们去看海。”
“急什么,”她当时还靠在床头,指尖划过屏幕里他的眉眼,“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他在屏幕那头揉了揉头发,眼神温柔得像初夏的风:“是啊,还有一辈子。等我们老了,就去海边开个小店,卖你喜欢的橘子糖和少糖少冰的芋圆奶茶。”
可现在,那个说要承包她一辈子橘子糖的人,那个说要和她一起走很远的路的人,连毕业照都没能一起拍,就永远地停在了22岁的夏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排档的。
晚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口的寒意。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裴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提示音——那是她特意给他设置的专属铃声,像橘子糖在玻璃罐里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三点十分:“我去给你买毕业礼物啦,等我回来。”
时间正好是车祸发生前半小时。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他神神秘秘地问她:“你说,什么样的手链能代表一辈子?”
她当时还笑着打趣:“怎么,要给哪个小姑娘送礼物啊?”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除了你,还能有谁。”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得刺眼。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每一次忙音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也是这样,在考场外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少糖少冰的芋圆奶茶,还有一颗橘子糖。“考完啦,”他把糖塞进她手里,“甜的,吃了就不紧张了。”
那天的风里都是橘子糖的甜香,她以为那就是永远。
辅导员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
那是她早上出门前,裴述塞给她的。“今天散伙饭,别喝太多酒,”他把糖塞进她口袋,“要是难受了,就吃一颗糖,甜的。”
辅导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肩上:“岑寂,你别这样。裴述的家人已经来了,他们说……他出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牛皮纸盒子,说是给你的毕业礼物。”
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说要带我去看海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要承包我一辈子的橘子糖的,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辅导员递过来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盒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盒子里是一条银质的手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橘子糖,和他当年塞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小票上的时间,正好是车祸发生前半小时,地址是市中心那家她最喜欢的银饰店。
“他前几天来办公室找我,”辅导员的眼睛红了,“说等你们毕业,就带你回家见父母。还说要在海边开一家小店,卖你喜欢的橘子糖和奶茶,招牌就写‘岑寂的橘子糖铺’。”
岑寂抱着盒子蹲在地上,眼泪砸在银饰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光。她想起集训时的那些夜晚,他总是陪她刷题到深夜,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好的奶茶和一颗橘子糖。“别太累了,”他会揉着她的头发,“等考完了,我们就去吃火锅,去看海。”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有他在,所有的苦都能变成甜。可现在,甜还在,人却没了。
她没有去参加第二天的毕业典礼。
室友帮她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放在她的书桌上,旁边还有一沓未拆封的橘子糖,是裴述前几天从超市搬回来的,堆在她的柜子里,说“够你吃一辈子了”。
她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楼下的学弟学妹们穿着学士服拍照,笑声像风铃一样飘上来。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裴述也在这片草坪上,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说:“等明年毕业,我们就去海边,再也不分开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岑寂吗?我是裴述的妈妈。”
岑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阿姨……”
“他出事前一天,还在跟我们说你,”裴妈妈的声音哽咽了,“说你喜欢吃橘子糖,喜欢喝少糖少冰的芋圆奶茶,说等毕业了就带你回家。他还把你的照片放在钱包里,说要让我们看看,他的小姑娘有多好。”
岑寂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裴述的钱包里,确实放着一张她的照片,是高考结束那天拍的,她嘴里含着一颗橘子糖,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给你留了一封信,”裴妈妈说,“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我们给你寄过去。”
三天后,岑寂收到了那个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裴述一贯的风格,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温柔。
“岑寂:
见字如面。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大概是没能兑现我们的约定了。对不起啊,没能陪你去看海,没能给你开橘子糖铺,没能承包你一辈子的甜。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从集训时你把橘子糖塞给我,说‘甜的,吃了就不困了’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不是‘竞争对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起吃橘子糖、一起喝奶茶、一起走很远的路的那种喜欢。
我给你买了手链,吊坠是橘子糖的样子,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吃一颗橘子糖,甜的,就当是我在抱你了。
别太难过,我会在海边等你,等你带着橘子糖来找我。
裴述
2009年6月15日”
信纸的最后,画着一颗小小的橘子糖,旁边写着:“承包你的一辈子甜。”
岑寂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去了他们约定要去的海边。买了一包又一包橘子糖,坐在礁石上,从日出等到日落。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得冰凉,手里的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笑着把糖塞进她嘴里的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极了他当年在集训时,陪她熬夜刷题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感冒发烧,他冒着大雨去买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还记得给她带一颗橘子糖。“甜的,”他说,“吃了就不难受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有他在,所有的苦都能变成甜。可现在,甜还在,人却没了。
后来,她在海边开了一家小店,卖橘子糖和少糖少冰的芋圆奶茶,招牌上写着:“岑寂的橘子糖铺”。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走进店里,指着柜台里的橘子糖说:“阿姨,我要一颗橘子糖。妈妈说,橘子糖是世界上最甜的糖,因为它藏着一辈子的喜欢。”
岑寂笑着把糖递给小女孩,忽然想起了裴述。
风从海边吹进来,带着橘子糖的甜香,像极了当年他在考场外等她时,风里的味道。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藏在每一颗橘子糖里,藏在每一杯少糖少冰的芋圆奶茶里,藏在她每一个想念的瞬间里。
她拿起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散开,眼泪却掉了下来。
“裴述,”她轻声说,“我又想你了。”
风穿过小店的门帘,带着橘子糖的甜香,像是他温柔的回应。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那条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走的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