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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中,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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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学写字学了三天。
沈述安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留下一页字帖,都是最简单的:人、口、手、日、月。下午回来时,林淼总是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写满的纸,笔画从歪斜到工整,速度惊人。
但沈述安注意到,林淼从不坐着写,他总是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笔,握法已经对了,手腕悬空,像某种准备捕食的姿态。
“站着写不累吗?”沈述安第二天问。
林淼摇头,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纸角,那是沈述安打印资料用的再生纸,背面有浅浅的印痕。
“看,”林淼说。
沈述安低头,纸背透出正面墨迹的反像,还有上一页资料残留的文字阴影:一组实验数据表格。
林淼的手指在那些阴影上划过,“这里的数字,”他说,“错了。”
沈述安接过纸,对着光一看,确实,一个统计单元格的数值偏差超过正常范围,是他学生昨天交上来的初步数据。
“你怎么知道错了?”
林淼眨眨眼,“就是错了,”他说,语气平静。
沈述安没再问,他把那张纸收进公文包,当晚重新核对了所有数据。
第三天晚上,沈述安带回一盒彩色铅笔。
“如果写字累了,”他把盒子推给林淼,“可以画点别的。”
林淼打开盒子,手指拂过排列整齐的笔尖,他抽出一支蓝色,在空白纸上画了一道,然后换绿色,画了另一道。
沈述安去书房整理资料,一小时后出来,看见林淼还坐在餐桌前画画,但纸上不是涂鸦。
是一幅名副其实的画。
上头画的是客厅阳台,视角极低,几乎贴着地板,从这个角度看去,沙发腿像粗壮的树干,茶几变成悬在头顶的庞然大物,三只猫趴在阳光里,毛发蓬松,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述安在画里看见了自己的一只拖鞋,斜在墙角,还有几粒猫粮,散落在食盆周围,那是早上橘猫打翻的,他出门前忘了收拾。
最惊人的是光,上午十点左右的斜阳,穿过玻璃门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林淼用淡黄色铅笔轻轻扫过那些区域,再用白色点出反光,猫胡须在逆光中几乎透明。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这些细节?”沈述安问。
林淼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困惑。“一直看着。”
“但这个角度——”沈述安指了指画纸,“你是趴在地上看的吗?”
林淼想了想,摇头,“就是这样看的。”
就是这样看的。
沈述安没再追问,他收好那幅画,第二天带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养着十几只小白鼠,用于行为学研究,沈述安给林淼安排的工作很简单:每天上午记录每只鼠的活动量、进食量、社交行为,表格是现成的,打勾就行。
林淼学得很快,第二天就能独立完成记录,第三天他在一只鼠的备注栏写了两个字:病了。
负责照顾的研究生不以为然,“E17号?它一直比较蔫。”
林淼没说话,只是指着观察箱,那只鼠蜷在角落,背对着同伴,其他鼠在转轮上跑动时,它的耳朵会朝向声音来源轻微抖动,但身体不动。
“它在忍痛,”林淼说。
研究生还想争辩,沈述安走过来说,“检查一下。”
检查结果是早期腹部小型肿瘤,如果不是林淼指出,至少要一周后出现明显症状才会被发现。
那天下午沈述安提前带林淼回家,车上,他问林淼:“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它的气味变了,”停顿,“还有它舔毛的次数多了,但只舔右边。”
沈述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那些细节,观察日志里根本没要求记录。
周末,沈述安在书房整理旧资料,林淼坐在地毯上翻一本沈述安给的动物图鉴,说是“学习资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沈述安拉开一个底层抽屉,抽出几本厚厚的文件夹,纸张边缘已经泛黄。
那是他博士期间的研究资料:关于猫科动物行为模式的建立与分析。其中有一个未完成的子课题,他曾经称之为“理想模型”,就是试图归纳出猫在完全自然状态下可能展现的行为谱系。
文件夹里夹着照片。很多照片。
林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书桌旁,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夹上,停住了。
沈述安抬头,“怎么了?”
林淼伸出手,手指悬在一张照片上方,那是一只狸花猫的背影,蹲在老旧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起,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树。
“这里,”林淼的声音很轻,“我见过。”
沈述安的后背瞬间绷紧。
“你见过?在哪里?”
林淼没回答,他转身跑出书房,几秒后拿着那盒彩色铅笔和一张白纸回来,他把纸铺在地毯上跪坐下来开始画。
这次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得不像初学者,先勾勒出窗框的轮廓,然后是玻璃上左上角的裂纹,接着是窗外的树,枝干扭曲的角度,树梢挂着一片残缺的枯叶。
最后是猫的背影,蹲坐的姿势,尾巴垂下的弧度,甚至连背上那块深色斑纹的形状都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沈述安站起来,走到林淼身后,他的影子投在画纸上。
“林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张照片是我七年前拍的,在我读博时租的旧公寓里,那扇窗早就拆了,树也在三年前被砍了。”
林淼抬起头,他手里还握着铅笔,指尖沾着石墨灰。
“你不可能见过,”沈述安说。
林淼看着画,又看看照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真正困惑的表情。
“可是,”他说,“我就是在那里。”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述安缓缓蹲下身,平视林淼的眼睛,“在哪里?你在哪里看见的?”
林淼的嘴唇动了动,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可现在的窗外,是小区整齐的绿化树。
“梦里,”他终于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在窗台角落添上一小盆枯死的多肉植物,在玻璃倒影里加上远处楼房模糊的轮廓,全是照片上没拍到的细节,全是只有站在那扇窗前才能看见的东西。
沈述安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他当年用铅笔写下的日期还在:2015.10.23
“林淼,”他问,“你今年多大?”
林淼停下笔,他想了很久,摇头。
“不知道。”
那天晚上沈述安失眠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照片和林淼的画并排放在桌上,台灯光线下,两个画面几乎重叠,但不是完全一致。
林淼画里的窗台边缘,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当年隔壁家的猫挠出来的,照片角度没拍到。
还有玻璃上的雨渍痕迹,林淼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出的水渍走向,和沈述安记忆里一场秋雨后的景象完全吻合。
巧合?不可能。
超忆症?但林淼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
沈述安打开电脑,搜索“既视感”“记忆虚构”“视觉信息异常处理”,文献很多,但没有一种能解释:一个失忆的人,精准画出了他七年前某个下午偶然拍下的场景,并且补充了照片之外的细节。
除非——
沈述安关掉网页,那个假设太荒唐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夜灯,林淼睡在沙发上,这几天他开始愿意睡家具了,虽然还是蜷着,但至少不在床缝里了。
三只猫都挤在他身边,橘猫占据胸口,三花猫贴着后背,黑猫团在脚边。
沈述安站在沙发旁,看着林淼的睡脸,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睁开时——
林淼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手在睡梦中抬起,手指虚握,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喉间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几乎听不见。
沈述安屏住呼吸。
几秒后,林淼安静下来,又沉沉睡去。
沈述安回到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个密封的文件盒,盒盖上贴着标签,字迹是他多年前写的:「理想模型-原始数据」。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纸质资料,而是一个旧硬盘,输入密码文件夹列表弹出来,其中一个文件夹命名为「Miao」。
沈述安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三段视频文件,日期都是2015年10月,他点开最新的一段。
画面晃动,镜头对着一扇窗,窗外是歪脖子树,一只狸花猫跳上窗台,背对镜头坐下。
视频里传来年轻些的沈述安的声音:“第三十七次观察。对象M,雌性,约一岁,连续第三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窗台……”
猫忽然回过头,看向镜头,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粉色的口腔,胡须抖了抖。
视频在这里结束。
沈述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下午,拍完这段视频后,他放下相机,打开窗,试图靠近那只猫,猫没有跑,只是看着他,他伸手想摸它,猫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温暖的,干燥的触感。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肢体接触,第二天猫再没出现,一周后他在楼下垃圾桶旁看见了尸体,被车撞的。
他把猫埋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山坡上,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M」,后来他搬过几次家,再没回去过。
但那些数据留了下来,那只猫的行为模式成了他“理想模型”的基石。
沈述安睁开眼,看向桌上林淼的画,铅笔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只是巧合,”他对自己说。
但当他关掉电脑,走回客厅时,目光还是落在了沙发上的林淼身上,夜灯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团人影和猫影,温暖得不真实。
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淼的手心里。
沈述安站在原地,直到腿有些发麻,最后他轻轻走回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林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环住怀里的橘猫,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