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喵生》间作鸟

4、恐水，真名

　　画完那幅窗台画后，林淼有两天没碰铅笔。

　　白天沈述安去学校，林淼就待在客厅或阳台，和三只猫在一起。晚上沈述安在书房工作，林淼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但是他只是盯着屏幕闪烁的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猫尾巴打转。

　　第三天晚上，沈述安拿着一套新睡衣走出卧室。

　　“洗澡，”他把睡衣递给林淼，“你来了快一周，该洗了。”

　　林淼接过衣服，低头嗅了嗅布料，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自然得沈述安几乎要忽略其中的异常。

　　“去浴室，”沈述安指向走廊尽头，“我教你用热水器。”

　　浴室灯很亮，白色瓷砖反射冷光，林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了？”沈述安问。

　　林淼的视线落在洗手台上，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沈述安伸手，水流哗地涌出，林淼的肩膀抖了一下。

　　“水，”他说。

　　“嗯，热水，”沈述安调好温度，“过来试试。”

　　林淼没动，他的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沈述安察觉不对，关掉水。

　　“你怕水？”

　　沉默。

　　沈述安想起第一晚在医院，林淼说他倒在雨里是因为“水”，当时以为是脱水或低体温导致的表述不清，现在看来不是。

　　“必须洗，”沈述安放轻声音，“如果你不想淋浴，可以用浴缸，水放浅一点。”

　　他走进浴室，开始放浴缸的水，水流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林淼还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睡衣布料。

　　水位升到浴缸三分之一时，沈述安关水，水面平静，倒映着顶灯的光。

　　“好了，”他回头。

　　林淼的脚尖在瓷砖边缘停住，他盯着浴缸里的水。

　　“只是水，”沈述安说，“不会伤害你。”

　　林淼摇头，他往后退了半步。

　　僵持了五分钟。

　　沈述安最终放弃，“今天算了，”他说，“但明天必须洗，你可以自己决定淋浴还是浴缸。”

　　林淼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抱着睡衣转身要走，沈述安叫住他。

　　“等等。”

　　沈述安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最小档，水缓缓流出，落在陶瓷盆底，声音很轻，他接了一点水在手心，转向林淼。

　　“手伸出来。”

　　林淼迟疑地伸出手，沈述安握住他的手腕，将手引到水流下方，指尖碰到水的瞬间，林淼猛地抽手，但沈述安握得很紧。

　　“感受一下，”沈述安说，“只是水，温度合适，没有危险。”

　　水顺着林淼的手指流下，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沈述安感觉到他手腕脉搏的狂跳。

　　“呼吸，”沈述安低声说，“慢一点。”

　　他带着林淼的手，在水流下缓慢移动，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手心，水流带走皮肤上的灰尘，露出底下干净的肤色。

　　渐渐地林淼不再试图抽手，他仍然紧绷，但至少能忍受了。

　　“看，”沈述安说，“没事。”

　　林淼看着水流，他试探性地弯曲手指，让水在掌心聚成一小汪，水面微微晃动，映出破碎的灯光。

　　他盯着那捧水，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沈述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掌心的水。

　　沈述安愣住了。

　　林淼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水珠，他看着沈述安，眉头微皱。

　　“味道不对。”他说。

　　“……什么？”

　　“味道。”林淼重复，声音很轻，“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哪个以前？

　　沈述安还没来得及问，林淼已经抽回手，他转身快步走出浴室，睡衣掉在地上也没捡。

　　沈述安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客厅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的声音。接着是三只猫陆续跳上沙发的动静，以及林淼呼吸声。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恢复寂静。

　　第二天是周六沈述安早上有线上会议，林淼坐在餐桌前写字帖，这是他们新建立的日常。

　　会议进行到一半，沈述安听见外面传来响声，好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他暂停发言，摘下耳机走出去。

　　客厅里林淼蹲在地上，一个玻璃杯碎在他脚边，水洒了一地，正沿着瓷砖缝蔓延，三只猫警惕地站在沙发背上，看着那片水渍。

　　林淼没动，他盯着地上的水，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甲掐进手臂，沈述安快步走过去，“别动，有碎片。”

　　他绕开水渍，先去拿扫帚和拖把，清理时他注意到林淼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肌肉紧绷到极限的颤抖。

　　“没事了，”沈述安扫完最后一片玻璃碴，“只是杯子碎了。”

　　林淼的眼睛仍然盯着地面，水渍被拖把吸干，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林淼？”沈述安伸手，轻碰他的肩膀。

　　林淼猛地一颤抬起头，他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依然很大，黑得几乎看不见虹膜的纹理，那眼神让沈述安想起实验室里经历电击后的小鼠。

　　“没事了，”沈述安重复，语气更坚定些，“看着我，已经清理干净了。”

　　林淼的视线慢慢聚焦在沈述安脸上，他的呼吸很乱，胸口剧烈起伏，沈述安握住他的手。

　　“跟我来。”

　　沈述安带林淼到沙发坐下，倒了杯温水，林淼不接，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

　　“喝一点，”沈述安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林淼的嘴唇碰了碰杯沿，没喝，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沈述安手腕上，一个依赖的姿态。

　　沈述安僵了一下，没有抽开手。

　　“你在怕什么？”他问。

　　林淼摇头，他的额头在沈述安手腕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会死。”

　　沈述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会死？”

　　林淼不说话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渐渐平稳，沈述安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细微的震动，是林淼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也是猫在极度紧张后自我安抚的声音。

　　沈述安看着林淼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他另一只手抬起，悬在林淼头顶上方，犹豫了几秒，终于落下很轻地揉了揉林淼的头发。

　　头发很软，比看起来更软，林淼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彻底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向沈述安。

　　沈述安看着看向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怎的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

　　下午沈述安带林淼出门，这是林淼第一次离开小区。

　　“你需要适应，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沈述安说。

　　他们去附近的公园，周末人多，沈述安走得很慢，让林淼跟在他身侧，林淼始终挨得很近，肩膀不时碰到沈述安的手臂。

　　他看什么都新鲜，旋转的喷灌器，追着飞盘跑的狗，彩色气球，冰淇淋车。但他最注意的是公园中心的人工湖。

　　他站在湖边，一动不动看了十分钟。

　　“想靠近点吗？”沈述安问。

　　林淼摇头，但他也没有走开。一个小孩跑过，手里的玩具掉进湖边浅水区，小孩立刻哭起来，家长在远处打电话没注意，林淼看着那个漂在水面上的塑料鸭子，忽然蹲下身。

　　沈述安以为他要捡，却看见林淼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没有触碰，他在感受湿度，感受水汽。

　　然后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不一样，”他自言自语。

　　“什么不一样？”

　　“湖水和雨水，”林淼站起来，“雨水是活的，湖水睡着了。”

　　奇怪的描述，但沈述安听懂了。

　　他们继续走，路过喷泉时，水珠被风吹过来，溅到林淼脸上，他猛地后退，撞进沈述安怀里，沈述安扶住他的肩膀，“只是水珠。”

　　林淼抬手擦脸，他的手指在颤抖，沈述安带他离开喷泉范围，在长椅上坐下，林淼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用力到指节发白。

　　“林淼，”沈述安叫他，林淼抬起头，他的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水溅到。

　　沈述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掉林淼脸上残留的水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林淼没有躲，他看着沈述安，眼睛一眨不眨。

　　纸巾擦过嘴角时沈述安的手停住了，林淼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干裂，沈述安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裂痕，感觉到皮肤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别怕，渺渺。”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淼的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困惑，不是疑问，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

　　沈述安的手指僵在林淼唇边，他想收回手，想说抱歉，说叫错了，说只是口误。

　　但林淼先开口了。

　　“嗯，”他说。

　　一个单音节，没有追问，没有纠正，只是接受。

　　沈述安的手指垂下来，他看着林淼，看着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改变了。

　　不是变糟了，是变得更复杂了。

　　林淼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看向人工湖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述安。

　　“回家吧，”他说。

　　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沈述安也站起来，他走在林淼身侧，保持半步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

　　快走到公园门口时，林淼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工湖，湖面在斜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沈述安，”他第一次完整地叫这个名字，沈述安看向他。

　　“如果，”林淼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词汇，“如果我真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会赶我走吗？”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沈述安看着林淼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不会。”他说。

　　林淼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述安跟上他，他想起浴室里林淼舔水的动作，想起他掌心的冷汗，想起那声低微的咕噜。

　　以及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渺渺。

　　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一个昵称，一个代号，一个他以为早已封存的过去，而现在它有了新的指向。

　　林淼在前面走着，脚步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述安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

　　也许，他收留的不是一个谜，而是一个答案，一个他七年前就该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