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喵生》间作鸟

2、助理，房客

　　沈述安凌晨四点醒了一次。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躺了十分钟，还是起身，轻轻推开客房门。

　　小夜灯还亮着，床上没人。

　　他心里一紧，视线扫向房间每个角落，发现那个人蜷在地板上，睡在床和墙壁的夹缝里，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黑色头发，姿势很奇怪，整个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间。

　　动物在寻找安全感时也会缩在狭窄的角落里。

　　沈述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突发性失忆行为退化”，看了几篇文献，窗外天色开始泛灰了

　　七点半沈述安做好早餐，他走到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直接推开。

　　人已经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那人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身上穿着沈述安给的旧T恤和运动裤，衣服明显大了，袖口盖过手背，裤腿卷了好几道。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看见沈述安进来，眼睛才跟着转过来。

　　“醒了？”沈述安说，“出来吃早饭。”

　　对方没有反应，沈述安走过去，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昨天的茫然淡了一点，多了些别的，几秒钟后，那只手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来，放进沈述安掌心。

　　很凉。

　　餐桌旁沈述安拉开椅子，那人学着坐下，动作僵硬，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的餐盘，又看向沈述安，等指令似的。

　　“吃吧，”沈述安把牛奶推过去。

　　对方低头看牛奶，凑近鼻尖动了动，然后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碗沿。

　　沈述安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但下一秒那人就拿起了勺子，握法不对，整个拳头攥着，笨拙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牛奶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继续舀第二勺。

　　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吐司抓在手里几口就没了，吃完后他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抬头看沈述安，眼神干净。

　　像等待投喂的猫。

　　沈述安把自己那份煎蛋推过去，对方接过去，这次知道用叉子了，虽然还是握得很紧。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沈述安问。

　　摇头。

　　“从哪里来？”

　　摇头。

　　“昨天为什么在雨里？”

　　对方停下手，看着沈述安，嘴唇抿了抿，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水。”

　　“水？”

　　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模拟水流下的轨迹。

　　沈述安等他说更多，但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煎蛋了，吃得很干净，盘子上一点碎屑都没剩。

　　上午沈述安有课，出门前，他拿来一部旧手机，调出拨号界面。

　　“这是我的号码，”他输入自己的手机号，保存为“沈述安”，然后递给对方，“如果有什么事，按这个绿色的键，再点这个名字。”

　　那人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沈述安看着他点开相机，镜头对准自己，然后愣住了，屏幕里映出他的脸，他眨眨眼，屏幕里的人也眨眨眼。

　　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得走了。”沈述安拿起钥匙，“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自己拿，别到处乱跑好吗？”

　　对方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门关上，沈述安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到门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然后，门锁轻轻响了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沈述安呼出一口气。

　　下午三点回到家门锁着，沈述安自己开门进去，客厅里没人，安静得过分。

　　“我回来了，”他扬声说。

　　没有回应。

　　沈述安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发现里面也没人，他心里一沉，转身时却看见阳台玻璃门敞着。

　　那人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身边围着三只猫。

　　橘猫躺在他腿上，肚皮朝上，他的手放在猫肚子上，手指微微弯曲，有节奏地按压，橘猫闭着眼，呼噜声震天响。

　　三花猫挤在他右侧，脑袋枕着他大腿，黑猫最过分，直接趴在他肩头，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脖子。

　　而他只是坐着，低头看着腿上的猫，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给他和猫群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沈述安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那人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光线下很亮。

　　“它，”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手指轻轻按了按橘猫柔软的肚皮，“这里，有声音。”

　　沈述安走过去蹲下，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他，又闭上，继续享受按摩。

　　“那是它在高兴，”沈述安说，“猫舒服的时候会这样。”

　　“高兴。”对方重复，像在记住这个词，他的手又动起来，这次幅度更轻了。

　　沈述安注意到他手指的动作，不是随意抚摸，而是有特定模式：从胸口往下，顺着肋骨方向，力道均匀，这是猫妈妈梳理幼崽的手法。

　　“你以前养过猫？”沈述安问。

　　对方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然后摇头：“不记得。”

　　但动作没停，橘猫在他手下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眯起眼睛。

　　沈述安看着这一幕，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合常理，野猫需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建立的信任，这个人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起来吧”沈述安说，“我们得谈谈。”

　　客厅沙发两人各坐一端，三只猫没走，橘猫跳到沈述安旁边，另外两只还挨着那个人。

　　沈述安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我查了失踪人口记录，没有匹配的，”他看向对面，“警察那边可以备案，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他们会把你送去救助站，或者医院的精神科观察。”

　　对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想那样，”沈述安合上电脑，“所以，我给你一个提议。”

　　他停顿，确保对方在听。

　　“我需要一个研究助理，工作内容是整理资料，照顾实验室动物，一些基础观察记录，包吃住，有少量津贴。”沈述安说，“你可以暂时用这个身份留在这里，直到你想起自己是谁，或者找到家人。”

　　对方安静地听着，手无意识地摸着三花猫的耳朵，猫舒服地仰起头。

　　“你可以拒绝，”沈述安补充。

　　“研究助理，”那人重复，发音有点生涩，“我……做什么？”

　　“学习，”沈述安说，“学习怎么当一个人类。”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问：“现在开始吗？”

　　沈述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签纸和一支笔。

　　“第一步，”他把纸笔推过去，“写你的名字。”

　　对方拿起笔，握法还是不对，整个拳头攥着，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抬头看沈述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类似无措的情绪。

　　沈述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背，调整手指的位置，“这样握。”

　　手指冰凉，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骨节，沈述安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试试。”

　　笔尖落下，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抖得厉害，但第三笔开始稳定。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个笔画刻进纸里。

　　两个字出现在纸上：

　　林淼。

　　笔画稚嫩，像小学生写的，但能认出来。

　　“林淼，”沈述安念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墨迹未干的笔画。

　　“林淼。”他跟着念，声音很轻。

　　“好，”沈述安收起纸笔，“林淼，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助理。”

　　窗外天色渐暗。沈述安起身开灯，回头时看见林淼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学会握笔的手，他慢慢张开五指，又握紧，反复几次。

　　三花猫蹭了蹭他的腿。

　　林淼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猫的脑袋，沈述安移开视线，走进厨房准备晚饭，水龙头打开，水流声盖过了客厅里的动静，但他知道，林淼还在那里，和猫在一起，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锅里水烧开了冒着白汽，沈述安把面条放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散开，他想起下午那个问题——你以前养过猫吗？

　　林淼说不记得。

　　但那双抚摸猫的手，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