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喵生》间作鸟

1、雨夜，碰瓷

　　雨是晚上十点突然砸下来的。

　　沈述安皱了皱眉，关掉收音机里的学术访谈，雨刷器在他眼前疯狂摆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开得比平时更慢，这种天气，总有些流浪动物会慌不择路地蹿出来。

　　所以当那个白影出现在车灯范围里时，他几乎是在看见的瞬间就踩死了刹车。

　　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刺耳，车头在距离那影子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不是猫狗。

　　是个人。

　　沈述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车灯穿透雨幕，清晰照出倒在积水里的身体，在黑夜和雨水里白得扎眼，是个年轻男性，蜷缩的姿势像某种受伤的动物。

　　三秒钟的静止，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密集声响。

　　沈述安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冰冷雨水打在身上立刻浸透衬衫，沈述安蹲下身，手悬在那人肩膀上方，停顿了一瞬才落下。

　　“喂。”

　　触到的皮肤温度低得不正常，沈述安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对方，手臂穿过膝弯将人抱起来。

　　轻，轻得过分。

　　怀里的人在这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瞳孔在车灯照射下收缩成细线，又缓缓张开。

　　沈述安以为自己看错了。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他提高音量，这会儿属实是雨声太大了。

　　那双眼睛完全睁开了，湿漉漉的黑色，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认知情绪，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沈述安把人抱进后座，打开暖气，从后备箱翻出一条毯子盖上去时，他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手看，看得非常专注。

　　只见那人抬起手放在眼前张开五指，又慢慢握紧，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滑过鼻梁，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沈述安的动作停住。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是谁？为什么光着身子躺在暴雨里？还是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方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沈述安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第一次接触人类的小野猫。

　　“先去医院。”沈述安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

　　车子重新启动时，后视镜里，那人正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他就那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夜街景，眼睛睁得很大。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护士拿着登记表，语气公式化：“姓名？年龄？家属联系方式？”

　　沈述安看向检查床上的人，对方裹着毯子，湿发贴在额头上，正盯着护士胸前挂着的圆珠笔，笔随着护士写字的动作晃动，他的眼珠就跟着左右转动。

　　“我不知道。”沈述安实话实说，“路上遇到的，他倒在雨里。”

　　护士抬眼打量他，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医生过来做了基础检查，没有外伤，生命体征平稳，体温略低，问话没有回应，对疼痛刺激有反应，但眼神始终涣散。

　　“可能受了惊吓，或者有认知障碍。”医生摘掉听诊器，“建议拍个头部CT，再观察一下，你跟他什么关系？”

　　“路人。”沈述安说。

　　“那这费用……”

　　“我垫付。”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

　　凌晨两点雨势转小，沈述安办完手续回到观察区，看见那人已经坐了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上半身。几个夜班护士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过来。

　　他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拉高。

　　对方仰起脸看他。这次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某种确认，像动物终于记住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身影。

　　“能说话吗？”沈述安尽量放轻声音。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的名字？”

　　没有回应，但对方伸出了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沈述安还湿着的袖口，然后往上，停在手腕处。

　　沈述安没有抽开手。

　　“家在哪里？记得电话号码吗？”

　　摇头，动作很慢，带着种不熟练的滞涩感。

　　医生刚刚建议他把人送救助站，或者报警，沈述安看着那双眼睛，此刻正映着走廊顶灯的光，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掏出了手机，又放回口袋。

　　“先跟我回去吧，”他说，不知道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服自己。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时，后座的人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鼻尖。

　　沈述安停好车，没有立刻叫醒他，车库寂静，只有发动机冷却的轻微声响，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常规，他习惯规律，习惯可预测性，习惯用数据和观察解释行为。而此刻后座上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异常的存在，在他的生活中砸出了一圈涟漪。

　　他打开手机，搜索本地失踪人口通告，显示没有匹配信息。

　　算了。

　　沈述安解开安全带，拉开后座车门，那人立刻醒了，睁开眼睛的瞬间身体绷紧，直到看清是他才慢慢放松。

　　“下车，”沈述安说，对他伸出手。

　　对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信任感，毫无保留。

　　电梯上行时，那人一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嘴唇无声地跟着念：7、8、9……到家门口，沈述安输密码，那人就凑得很近地看，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门开了。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三只猫原本窝在沙发上，此刻齐刷刷抬起头，六只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发亮。

　　沈述安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

　　“别怕，”他低声说，“它们不凶。”

　　话音刚落，最胖的那只橘猫率先跳下沙发，迈着步子走过来，尾巴竖得笔直。它在陌生人脚边停下，仰起头嗅了嗅空气，然后——

　　“喵。”

　　声音又软又长。

　　沈述安愣住了，这只橘猫是他从救助站领回来的，因为性格孤僻，对其他猫哈气，对人类不理不睬，养了半年才允许他摸头，现在它居然主动蹭了蹭那个人的小腿。

　　更诡异的是，另外两只也过来了，围着那人转圈，用身体贴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述安注意到，那个人僵硬的身体正在慢慢放松，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猫群，眼睛在夜灯光线下亮得出奇，然后他非常非常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悬在一只三花猫头顶上方。

　　三花猫主动把脑袋顶进了他掌心。

　　沈述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家客厅里被猫群环绕，雨声被隔在窗外，屋里只有猫咪满足的呼噜声，和那个人极轻的呼气声。

　　“今晚你睡客房，”沈述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那人抬起头，夜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头发和肩膀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

　　动作依然笨拙，但确实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沈述安转身去拿干净衣物和毛巾，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并没有散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坐在地板上了，橘猫窝在他腿间，三花猫挤在他臂弯里，最小那只黑猫正试图爬上他的肩膀。

　　而他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学着猫咪的样子，把手轻轻按在橘猫背上，然后五指微微收起，做了一个类似“踩奶”的按压动作。

　　极轻，极生涩。

　　却让沈述安后背窜起一阵莫名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