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傍上一位贵妇人 接济孤弱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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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河边，齐燕已经和陈把式套完了信息，也把自己的身世说了。
“昨天我就想求夫人给条活路，可是人太多了，我怕夫人为难，便想着在城门口蹲守。果然今天就见到老丈您出来了！上天怜我，这是给我指了条活路啊！”齐燕早平复了崩溃大哭的情绪，这会儿努力E起来，力图让自己活泼可爱。
齐燕这番聪敏劲儿和陈把式印象中的女儿如出一辙，叫他心生无限怜爱。
陈把式原本也不是住在玄清山下，而是西边境上的小镇，他从军做个巡城官，和妻子也有个女儿。三十多年前，对面的甘国越界入侵代国，小镇于战火中被甘国占了去，后来甘国被庄国所灭，那里又归了庄国。
他受伤被俘，他的妻子和年仅十岁的女儿都永远留在了那座小镇。他历经艰险逃了回来，腿跛了一条，虽不疾走也不大看得出来，但却是不能再上战场复仇了。他便揣着微薄的抚恤钱来了玄清山下打猎过活。
他的女儿随妻子，不仅不怕生，还特别爱说话，整日里笑嘻嘻的，和妻子来城门口给他送饭，见了他的同袍们都不怕，小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闺女，你这机灵劲儿夫人肯定喜欢。昨天你没拦车是对的，冲撞了夫人的车驾，旁边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他理所当然觉得，像他女儿一样的性子谁都会喜欢。
齐燕笑笑，知足道：“如果能顺利让观主收留我在观中安稳过活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这世道乱，不知道能安稳多久？”
“唉。”陈把式也被牵入沉重的情绪中，随即又安慰她道：“这里是都城，总不至于比别的地方更动荡。只要呆在这里，总有活法的。何况真人慈心于物、修仁行义，代国境内的女冠院皆效仿她的德行接济孤弱女子。定也会收下你的。”
齐燕也听了他的故事，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忙道：“都城肯定没事的，咱们山里和观里又是相国府照拂的，更加安稳了。”
齐燕随陈把式上了蕙风观，拜见了如今的观主清净散人。
清净散人乃是上任女观主捡来的弃婴，亲自教养带大，得了观主真传，二十岁簪冠出徒继任蕙风观主。此后二十多年，遍历代国各城镇和道观，尤其常去各女冠院传道授业，宣扬道法慈心，几乎代国所有女性都是她的信众。后受到皇后娘娘召见，敕封为清净真人。
不过是多收留一个孤女，又是观里的故旧带来的，真人并没有为难。
齐燕其实是十分紧张着进去见她的，满以为这样的神人说不定能看穿她的身份，最后到底是她想多了。真人只仔细打量了她眉眼，似乎是要看她有没有坏心，确认没有就叫来洒扫的老妪领她到寮房的通铺去安置了。
也是，她生得就一普通人，顶多拾掇出来算眉清目秀，既不是什么一眼美女，也不是五官有缺陷，能是什么天生坏种，观主没理由拒绝收留她。她想也可能是之前的遭遇太倒霉了，所以上天也可怜她，奖励给她现在的顺利平稳。
她就这么在蕙风观住了下来。因还带着伤，她暂时不用跟大家下地干活，只跟粗使的老妪丁媪一起打扫擦灰，经常也去斋堂帮忙洗菜切菜。坤道严格持素，主食只是杂粮粥饭、菜色多为清炒白煮，所以斋堂里打下手并不难。
一个月后，她伤口的结痂开始脱落，外伤愈合不错，也开始跟大家下地劳作。所幸她打小和外婆种地，侍弄这些瓜果蔬菜的不在话下。
“齐燕，夫人来了，兰珍姑姑正在看账，你快去经楼。”丁媪站在灶房后通往菜园的门口冲菜地里摘豆角的齐燕喊。
“就来。”齐燕招呼旁边大家，“你们的都倒我筐我顺便拎回去吧。”
“燕姐姐，夫人会不会有赏赐？”小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齐燕戳他一指头，“夫人赏我一定见者有份。哎，夫人以前来都爱打赏吗？”这是她来这里第一回见夫人，还不知道以往的情况。
小双和大家点头如捣蒜，“夫人比神仙娘娘还要美还要好，每次赏吃的用的……还有赏钱，只是没人给我们分钱，嘿嘿。”
齐燕眼睛一亮，“夫人爱听什么快说与我听，我试试哄她开心些，说不定赏赐也多！”
小双几个却摇摇头，“我们都还没有到夫人面前拜见过呢。”
“好吧，那我自己发挥了。我走了，嘿唑！”齐燕拍拍小萝卜头们，撇着左腿曲右膝弯腰两手抬起了大筐。
这些都是四五岁的小孩，就小双大一点，不过也才8岁。齐燕户籍十三岁是比她们大不少，只她长得瘦小，也就比小双高一个头多点。但这齐燕不仅名字随她，力气也随她，她都恍然有种这齐燕就是十三岁时的自己一样，无比熟悉自然。
“放下来咱们一人一个提手。”丁媪在门口等着，她五十余岁，是战乱中流离过来的寡妇，已在观中呆了十多年。
“一会儿到了夫人跟前，你不要多话，夫人问什么就安分答什么，别冲撞了夫人。”两人一边走丁媪一边嘱咐。
齐燕忍笑，她真的是个I人来着，绝对沉稳可靠，E都是为了融入大家硬撑的，“嗯嗯。”
在斋堂放下筐子齐燕就要往经楼赶，被丁媪拉住，拍掉了身上的灰土捡了头上沾的豆角叶，才放行。这里的长辈都把晚辈当自己的闺女一样照顾。
未免自己行为太过独特，齐燕暗中观察了大家的礼仪，所以已经基本明白这里的行礼体系。这是她第一次见夫人，又要表达感恩，必须得敛衽跪拜行稽首礼。
她低垂着头进门，视线里能看到夫人的金线绣花鞋了，便立即跪拜下去，“拜见夫人！”
她俯趴的脸此时其实紧紧皱着。她膝盖骨果然和现代那次一样裂了，所幸真人自有一些医治手段，做了药贴给她敷了小半月。现在不过才一个月，要基本复原还得她骨头再长几年，稽首礼是整个把膝盖给绷起来，哪怕她动作干脆趁膝盖不注意就跪了，但不疼才怪。
“快起来，真人说你摔了膑骨，别再伤了。”颜夫人没料到这小丫头动作那么快，才跨进门槛没几步就跪下去了，连忙指使兰珍去搀她起来。
兰珍知夫人心善，几乎齐燕一俯身，夫人一出声她就出手去扶地上的小丫头。
齐燕被拉起来时龇牙咧嘴的神情都还没来得及全收回去，顿时尴尬，连忙低头弯腰拜谢，“夫人大恩！”
这小丫头果然如真人和丁媪所言，灵秀得紧。颜夫人举起绸绢绣帕掩嘴忍笑，“真人说现在观中斋堂账目都是你做的，我看确实条陈清朗。听说你还识字，与我说说你的家世。”
面试来了！齐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早准备好的稿子，才不紧不慢地说，“回夫人，小人原是代国离城人，父亲本是耕读的生徒教小人识字，母亲种地贩菜教小人算数记账，半年前离城陷落，我随父母逃生上路欲迁来国都。不想父母在桐城又被敌军袭城所害，只余小人一个。小人随流民沿路乞讨至东都城外，饥馑无依昏倒路中，幸得陈把式好心相救。”
说着说着她都不禁为小齐燕的悲惨动容，不由得真情实感地哽咽了一下，顿了顿收拾好情绪又说，“陈把式将小人送来了蕙风观，万谢夫人善心昭昭，真人修仁行义，得您几位照拂，才叫小人有了这容身之处。大恩大德小人铭感五内，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倾尽所能聊表感恩！”
这乱世中，比小齐燕的遭遇凄惨千百倍的人不知凡几，但又有几人的身世会为颜夫人这等贵人亲自听闻。她生在代国十大贵姓的颜家，从小就过着膏腴贵游的日子，长到成亲的年纪，就依着心意嫁到了郗相府，与相国独子郗和结为伉俪。这辈子别说吃苦，就是简朴生活都不会和她沾边。
都说富而好礼，惠而不费，颜夫人正是如此。贵族皆是富贵已极，施恩惠于民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不仅不耗费什么，还在积德之余可能获益。颜家和郗家能结成姻亲，自是家风相近。她在颜家就随母亲主理善务，到了郗家也接过婆母和府上善务，尤其专门列项用于接济女子的女冠院。
她知晓了太多女子的凄惨遭遇，但还是头一次听人自己同她说过去的经历，关键对方还是个黄毛寸长、唇红齿白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明明出身平贱，却不卑不怯，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连词句都十分讲究，简直和自己那个自小就延师授业养得温润端方的小子也不差什么。她若是再养一个小闺女，应该也是这样灵巧聪慧。
颜夫人心软心细，转念就想到自己灵巧聪慧的小闺女竟要吃这么多苦，顿时心痛不已。
“可怜的丫头，苦难皆已做旧，今后便在真人和我膝下好好过活吧。”颜夫人冲她招招手，召她到近前打量，“来。”
齐燕这才抬头正式看到了颜夫人的样子，和那天在马车上匆匆一瞥见到的贵族沉重气息不同，她看起来顶多三十出个头的样子，应该是为了突出身份和地位的威势，簪的首饰和穿的花色都偏暗沉。
她犀颅玉鼻，修眉星目，嘴唇丰腴点朱，大五官明月脸，却着实精巧。齐燕最喜欢她的眼睛，明眸澄澈、瞳仁如水，看人的时候桃韵温婉，真是被她看一眼看在眼里就心生满足。太美了！绝世大美人！
这时，这双眼睛里泛起了笑意，像耀眼的阳光洒在了温柔的湖面，荡起层层波光和涟漪。天呐！实在是太美了！齐燕不自觉地捏紧袖子抵住胸口，只觉得自己飘飘然的，好像醉了。
颜夫人侧身坐在玫瑰椅上，一手轻轻搭在椅靠和侧几上，齐燕站起来还不够和她平视。只见她仰头就愣了，露出呆稚痴懵的一面，消减了几分前头表现的机巧，颜夫人不仅不觉得不悦，反而更怜爱起她的年幼纯质，笑盈盈地任她看。
“噗，夫人，这小丫头看您看得呆了。”兰珍忍不住笑语，她也知道自家夫人极美，但她当年第一次见夫人的时候只觉得夫人的权势压过了夫人的美貌，哪里敢这样被迷惑得痴傻。可见这小丫头确实是个胆大心也粗的。
齐燕听到兰珍的声音飘来，不自觉地点了两下头，给自己点醒了，连忙垂手低头，“……夫人，小人僭越。”
和前面回话不一样，她这会儿底气不足，声音低低的，十分羞愧的样子，颜夫人和兰珍都呵呵笑出声来。
“别怕，我又不会拿你问罪。”颜夫人也仔细打量她，看那长得刺猬似的头发，有些想笑又忍住了，“你这头发是父母为方便行走给绞的吧，以后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了，再留起来吧。”
齐燕连连点头，“这赶来的一路也不见雨水，无法沐洗，绞了也多少干净些。”
颜夫人目露赞许，随即慢悠悠喝一口茶，“你这样聪慧，要是一直呆在这观中倒是可惜了。不过如今你还年幼，便在这里好好替真人打理庶务，待一两年长大些，便到我身边来给我打理私产，也为你自己挣个好出路。”
齐燕听得咋舌，她就知道有钱人的产业多！这不就是她要的面试结果吗！简直不要太合心意了！
她勉力按捺住激动，难掩开心地回答，“多谢夫人！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夫人丢脸！”
“好，那就拿出你的本事来，进府可没那么容易呢。”颜夫人见她高兴得连“我”都说出来了，更加觉得小丫头可爱。
只要不是在朝中赴宴在府中立规矩，颜夫人本也不在意这些叫人自认卑贱的自称，但自来也没人跟她面前放肆，所以乍然听到就立即发现了。
兰珍作为下人对这些比夫人还要敏锐，也立即就发现了，她微微皱眉看夫人，夫人却还是笑得那样温柔大方好像没注意到一样，就打算私下再提醒齐燕。
要进府就是必要签奴契的。跟府外的女冠院和田宅不同，在府上除了主子和门客，其他所有依附偌大府邸生活的人，都是签契的奴仆，死契便是世世代代为家仆，活契则可赎身。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入府不是自由人，是府里的人。奴仆是绝对不可自称“我”的。
在山门口送走夫人的时候，齐燕还在想兰珍姑姑和她说的这番话。她当然知道为奴为婢不好，封建社会阶级森严，只是这乱世，她拿着自由身有什么用呢？
她跟丁媪和年长些的女冠们打听过，代国能立女户，但女户既然是独一户，自然必须缴税和服役。
她一没有田产房屋不是农户，二没有铺面不是商户，三没有家传手艺做不了工户，士农工商只剩下士了，那她是个女人就更没戏，而且入士就是普通人都没戏，小齐燕的爹三十多岁都没混上。
何况这乱世，立了女户要讨生活也不容易，随时可能战火来袭，所有辛苦毁于一旦都算轻的。加上女户无依无靠，很容易沦为地痞流氓和土匪的狩猎对象，各个国家都忙于征战割据，没有那么多空去管一个孤零零的女户失了财丢了命这种事情。
入府打工，一边安稳混着一边攒钱，说不定那会儿世道也统一了，到时再赎身出府自立门户。和她在现代打工攒钱差不多，这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好的路子。
只封建社会终究不比现代，不知道府里又是怎样的景象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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