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后难为》陈慈

3、夫人 乔如安闭

　　乔如安闭着眼睛装鸵鸟害怕了许久，久到她自己也意识到室内气氛落针可闻，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老祖宗就站在原地抱臂看她表演。

　　乔如安脑袋缓缓低下去，又跟那打水的竹竿似的压到了底就缓缓翘起来，她捧着怀里精致漂亮的暖炉，露出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赵恒摇摇头，双手环胸，任由她装。早就知道她什么性子的男人自顾自欣赏她的变脸好戏，十足的趣味。过了会儿，见她实在尴尬，他松开手略微垂头，让鬓发挡住了唇角笑意，出去催了趟陈一。

　　他心里还琢磨着乔如安的那一连串表情，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这人竟能比梦中的那个还要活泼可爱许多。

　　他有一个深藏心底的秘密，从未和旁人提起过。
　　今天并不是赵恒第一次见到她了，他孩童时常常做梦，早在十几年前幼年帝王的梦中，乔如安的这张脸就刷足了存在感。
　　那时候他心中郁气愤懑扎做一团，小小的人每天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呢，她不请自来到他梦中，拿他当一条野狗使唤。偏偏他当时确实不懂，认了她胡编乱造的神仙身份，被她忽悠得够呛。
　　赵恒一想起那些往事就气得牙根痒痒，但看眼前乔如安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竟然是一点都不记得，哼，倒叫他许多“报仇”的手段难以施展了。

　　陈一是军中有名的好大夫，他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赶到王帐，还没靠近，就看到王上竟然在帐外等他。
　　他连忙过去行礼，同王上一起进了帐篷，他自然不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有那么大的面子让王上久等，于是心中默默给这位美人的份量又添了几分。

　　“她的头疾是老毛病了，”赵恒对他道，“劳你给看看能不能治，另外再瞧瞧她身上有没有别的暗疾。”说罢，他不拘小节在榻边坐下，捉住她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

　　陈一一看，哪敢耽误，连忙称是，恭谨上前。
　　心中还不免感叹，这位君主太过客气。这时代他们做大夫的一向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稍有不慎就得给各路贵人轮流陪葬，全家上下只留下个嗷嗷待哺的黄口小儿。
　　这还不算，因为全族都在医户下，他们的子子孙孙也必须要跟那工匠家里似的继续学医，好继承家业，不让上头的主子缺了大夫使唤。说来好听，到底是一门手艺，不愁吃喝，可宽厚的主子少啊！

　　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好大夫一摸上乔如安的脉就拧起了眉头，这脉象……？
　　这脉象忽急忽慢，浮乱无根，摸不着正常的起伏，反而像里头住着什么活物，这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然而一时间他又辨不出究竟是什么。
　　陈一道一声失礼，伸手去揉按了美人头部的几个穴位，通过观察她的反应，更加地沉吟连连。

　　当着乔如安的面，他端正了脸色，只道是：“美人有些虚弱，不宜再用汤药，需先进补些时日。”

　　出了王帐，他却对赵恒单独道：“王上，美人的头疾有些不对，她的脉凝滞堵塞还伴有异动，然而我观她气血异常丰沛，这脉相实在古怪，属下还需查阅医经再做判断。”

　　赵恒倒是对这情况早有预料，当初梦里她头就疼么，这么些年过去了，病根扎的愈深也是常理：“她有这病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且先准备一些止痛的药物预备着她下次头痛吧。”

　　矮榻上，乔如安忽然狼狈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立刻警觉，不好，有人骂我。

　　过了一会儿，就见人王回来了，又叫了侍女过去。

　　乔如安爬起来鬼鬼祟祟偷瞄几人讲话，又打了两个喷嚏，她心里犹疑，感觉那大夫看出来了什么。

　　可老祖宗真回来了，她立马装乖巧。主打一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问。

　　乔如安莫名其妙落到了这种田地，心中不忿自然是有的，实话实说，她有点破罐破摔，自暴自弃的心思了。谁来逼她，她就配合他们糊弄糊弄，没人来找，她就糊糊涂涂当个哑巴。要是被这大夫发现了，刚好和烦心事一刀两断，也算替她做了决定。

　　赵恒轻笑一声，垂首问她：“帐子里呆着闷不闷？可愿出去走走？”

　　乔如安当然愿意，她窝在这儿也快半天了。经历了种种事情，身上一层黏腻的汗，她也想出去看看。

　　胡思乱想着，她搭上赵恒伸来的手。本只想借力起身，孰料被他手上使力，轻而易举圈进了怀里。
　　“美人身体有恙，还是由本王代劳吧。”他挽住她的腿弯将人抱起，迫使她不得不紧紧圈住他的脖颈。

　　乔如安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唇，略微不知所措。这是否太过亲密了？

　　她两颊微红，装作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两人的造型果然引来了众人瞩目。
　　乔如安目光轻轻扫过四周，轻而易举找出好几个溜号走神的兵士。别看他们在人王面前装的好，但不够谨慎，只是躲过了赵恒的视线就敢悄悄做些小动作，殊不知他怀里那个眼力也是相当不错的。

　　挂在人王陛下身上的乔如安在军中畅行无阻，该看的不该看的，她全部看到了。
　　或许是她错了，皮母族的二位脑子没有问题，古人就是这么朴实，家底全都可以漏给不知底细的外人看。

　　乔如安不敢胡乱揣测人王的智慧，但她悄悄觑着赵恒的脸色，发现他毫无疲惫之意，也毫无警惕之色，心里头也难免想了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见了美人就犯迷糊的天蓬元帅。

　　察觉到她的视线，以为那是崇拜，赵恒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军队就驻扎在村落旁，兵士们能和普通村人相处融洽，是因为他们赶到此地时刚好斩杀了在此肆虐的恶兽，救了村人们。

　　恶兽造成的各种破坏尚在原处，杂七杂八的破烂和着发黑的血渍烂成一团，人走过便带起一阵浮灰。

　　乔如安仰头看着破破烂烂的房子咽了口唾沫。
　　这土屋不知之前什么用途，格外高大，然而现在，它屋顶倾颓，墙体倒塌，整个房子碎得破破烂烂。

　　得是什么样的野兽才能造成如此破坏啊？

　　赵恒抱着她，缓缓开口：“这是一头鬼牛做的，它有一座小山那样高大，长着一对精铁所制的牛角，酷爱袭击建筑。它自南泽中来，已踏过了四个村庄，所到之处所有屋舍均被夷为平地，人若没能及时逃出就成了扁扁的一片，鲜血横流，它犯下的累累罪行不可饶恕。”

　　“越向南方，恶兽犯下的惨案越多，这样的凶狠的恶兽越多，如你所见，我们折损不少，因此，我有一事不得不急着问问如安，能否请你尽快把铁器拿出来。”

　　如安？铁器？

　　乔如安刚刚想象着群狼环伺的场景燃起些忧国忧民的心思，继续听下去，听到他说了这些，顿时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凝固了。
　　乔如安探究的目光落到眼前君主的脸上，这种紧要关头，她小心的没有出声，以免落下更多把柄。可他究竟是从哪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呢？莫非他也有一番奇遇？

　　赵恒不瞎，自然能看到她脸上的怀疑。他目光划向南方的远野，暗藏着一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希冀。此时此刻，他没再追问，也没想解释：“时机还不到吗，那也无妨，不过当它可以现世时，请你一定告知于我。”
　　“你最清楚，锋利的武器能大幅减少将士们的伤亡。你我大概都渴望更多人能活着回去。”

　　乔如安垂下眼帘，默默缩成一团。就算你这么说了，可我不是什么科研大佬，没办法徒手捏出科技树啊。

　　祖宗诶，你搞错了。乔如安只是皮母族献上的哑女，不是什么从现代来的究极精英，咸鱼自己都没想好要如何行事，是不能轻易翻身的。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幸好村里的人注意到他们，很快围了上来。
　　大家絮絮叨叨的话打破了这份沉默，他们毫不惧怕地围着他们，向王上道喜，恭贺他得到一位美人。赵恒微微笑着点头，将哑女放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引她走到人前，一点也不避讳：“她会是未来的王后，我的夫人。”

　　听到这话，人们面面相觑。哎呀真是不得了，人王陛下终于要迎娶夫人了！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去看这位未来的王后，见她果然温婉可人，落落大方，举止行动不急不躁，风华内敛，又纷纷夸赞起王后。

　　乔如安一点儿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
　　她只记得自己面对这许多狂热的民众，拼命回忆自己见过的最端庄大方的那位女士，努力摆出了那种架势。

　　至于她怎么就要成了大名鼎鼎的人王的夫人，未来的王后……她也吓了一跳，赵恒是什么心思，他不同寻常的态度，她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太阳沉入西海，月亮悄悄从不周山后露出脸来。

　　乔如安一直在用她的无辜但疑惑的视线骚扰赵恒。

　　后者拉她坐下，批完了一车又一车的竹简，夜色深沉时，终于有空理她：“你想问什么？不妨写下给我看。”

　　他将一卷空白竹简递到乔如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