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后难为》陈慈

2、偷听 不同的

　　不同的念头在乔如安心里激烈斗争，怕死的她和正义的她先是激烈争论，随后紧张气氛不断升级，两个幻想出来的小人滚在地上互殴，拳拳到肉，打得不可开交。
　　怕死的小人扯着生命宝贵的大旗将正义的她按在地上捶，即使正义小人抱着良心来做斗争也无济于事。
　　乔如安毕竟是个了解生命真相的现代人，不相信什么转世和轮回。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性命和道德会被放在同一杆秤上比较。

　　除此之外，妨碍着她迟迟不能下决心的，还有某种多余的担心。
　　她担心自己真是一只愚钝的蝴蝶，扇扇翅膀便在未来引起巨大的风暴。
　　在她眼中，这里所有人的生平早已刻在时光的年轮上，她离奇来到这里，所作所为焉知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她记得，史书里可从来没提过人王恒曾遭背叛。究竟是本就发生过此事，只是她的所作所为都无关轻重，所以不需记载。还是在她的时间线上，她确实从未出现在过去，这回真是头一遭呢？

　　她焦虑地撕扯裙摆，然而却忽略了她一个受制于人的女子哪里有选择权。
　　掌控着她命运的人很快帮她做了决定。
　　再度隐隐泛起的疼痛骤然疯狂涌入脑海，她刚刚还以为是幻觉呢，但真痛起来万千思绪尽数崩断，她眼前一黑，突然就当着侍女小紫的面歪倒于地。

　　小紫连忙来搀扶她：“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来人啊！”
　　帐内原本只有她们两个，乔如安一晕，她只得将她抱回榻上安顿好，急匆匆跑出去叫人。

　　一位同样穿着侍女衣裳的陌生女人趁她出去，瞅准时机劝退了其他想要查看情况的侍从，独自来到了乔如安床前。
　　她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并未展露出小紫那般着急的神色，反而满意地勾起唇角，带着许多恶意道：“敢勾引主人，这就是你的下场！”

　　这古怪的侍女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取出一些散发着浓香的粉末向乔如安面庞轻轻一挥，她脑中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疼痛顿时就消减许多。
　　待乔如安稍微清醒抬起头来，第一眼就注意到这女人发髻中精心别着的鸟羽。
　　她心中立刻恍然，此人定和那皮母族的男人是一伙的。

　　想明白了这个，她故作恐惧，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看向这女人。

　　女人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吩咐道：“主人英明无比，早就防备着那北方的暴君，南泽恶兽离他中原有千里远，他何必费力不讨好地要去讨伐？其中必有隐情。哑女，你既然也来了这里，就要听我的，你务必在三天之内打听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哑女口不能言，听完她的这番话，只能焦急地看着她，笨拙地拿手比划着什么。

　　皮禄心中嘲讽，又有一丝放松，阿兄是不可能喜欢这样一个空有皮囊的残废女子的。
　　她想起阿兄抱着她时眼神里流露的伤感和向往，对哑女这枚宝贵的棋子也认真了些。她来敌营中的时间早，近些日子才听闻阿兄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哑女。骤然知道，她可是焦急坏了。幸好阿兄不似暴君是那昏庸之人，知道她辛苦，将此人送了进来帮助于她。

　　皮禄转了转眼珠思量道：“我化名为小绿，负责帐内洒扫，若你有消息了，便将软枕竖着放在矮榻里侧，我看到后自然寻找时间见你。”

　　外头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皮禄变脸似的立马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跪在乔如安的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担心不已。
　　她今天只是过来与哑女见上一面，千万不能把自己给暴露了。

　　小紫带着大夫冲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自然没有起疑，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聊表安慰。
　　这王上亲自抱回来的美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们首当其冲，难逃其咎，底下的侍从慌乱担心也是正常的。同为侍从，即使有点不合规矩，她也愿意体谅一二。

　　乔如安脱力地倒在床上，按着大夫吩咐伸出一只皓腕，由他把脉。

　　她怕死，她认命了，她会照他们的吩咐做，但她很想掀起两个恶人的头盖骨看一看，检查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只是个刚被献上来的女子，要去哪里给他们套什么军事机密，她长着那么一张看到就要把消息告诉她的脸蛋吗？
　　她甚至觉得若是自己编一些谎话，说不定能轻松骗过这二位呢。

　　一枚位置这么重要的棋子，刚送进来就派去做玩命的任务，乔如安心里清楚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生死……

　　医生啊，你能摸出来我脑子里有东西吗？当着这个小绿的面说，你就要立功涨薪了。

　　可惜，这位大夫没有那么高深的医术，他故作高深捋着胡须哼唧了半天：“依老夫之见，美人恐怕患有头疾。”

　　乔如安虚弱地微笑：庸医。

　　大夫随即留下了一副方子，小紫遣了人去拿药，没过多久，乔如安就半靠着软枕，双手端着粗糙的药碗，喝上了酸甜苦辣咸色臭味俱全的汤药。比之苦茶的味道还要恐怖，然而她还不得不拿出更加感激的态度。

　　帐中侍从们都目光炯炯盯着她瞧呢，这汤药可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小紫说，那些药渣，在几经熬煮过后，会被侍从们争抢着拿走，在实在饥饿的夜里找出来吃掉。

　　乔如安轻轻吹散汤药上一层热气，“我十分感恩”，她在心里不停劝告自己。
　　除此之外，她还挺感慨人王军中井然有序。她这么一个半道出现的人，突然需要一碗特殊的药，这碗药竟然半刻钟不到就摆在了她的面前。这就是高效啊。

　　又有脚步声出现在外面，小紫她们听到便跪伏下去，竟然是人王知道哑女有恙，直接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许多膀大腰圆的武将，还有几个风姿卓然的文臣。他眉头紧皱，听几人辩论不休。

　　赵恒不说话，任由他们争锋。凡他出言，便是盖棺定论之时，没有人会找不痛快再插两句了。在那之前，他想多听一听不同的意见。

　　侍从们安顿吵个没完的大人们入坐，赵恒趁着这个空隙绕到屏风后，接过哑女手中的药碗放到鼻尖下轻嗅。
　　“头疼？”他显然是嗅到了汤药里头某种特殊药材的气味，他放下碗伸手将人半抱在自己怀里，感受到粗糙的手下微微濡湿的衣裙透着寒意。“用了药可好些了？”他关心道。

　　乔如安乖乖点头。

　　赵恒捉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既如此，之后还要多加注意，我让陈一过来再给你看看。”
　　他格外耐心地扶着她躺下，给她理好被褥，又带着一身的严肃出去会见大臣。

　　男人手上的茧子和骨节刮过她指间柔软细肉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尖，乔如安默默拉起被子侧身蜷缩成一团。

　　她实在奇怪这位君主对自己的温和态度，一边思索着这事，她还要一边竖起耳朵仔细窃听外头几人在说什么。
　　侍从们都被叫出去了，连小紫都被赶出去了，想必他们说的是很重要的机密吧！

　　几道声音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乔如安拿出了做会议纪要的专业态度。

　　本次会议的主题，显然是关于南方十部，哦不，伟大的人王陛下刚刚当场杀了一个，他的部族已经归入人王治下，那么就是南方九部阳奉阴违，表面上积极参与联盟，暗地里却并不支持陛下出师南泽铲除恶兽，大军从南方诸多部落中穿过并不安全，该如何是好。

　　有的人建议还是按照原计划行动，只需多多留神防着他们使坏，毕竟若换一条路，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麻烦。
　　有人则提议应当换路走，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加上军中吸纳了许多南方部族的战士，谁知道哪个包藏祸心。
　　还有人干脆掀了桌子，杀了一个，难道不能把不听话的都杀了？人王恒的威名响彻寰宇，这些人不服，分明就是已有了不臣之心。

　　说这话的人立刻受到赵恒的斥责。
　　他很恼怒：“暴力镇压之下必有战争，若照你说的做，以人为食的恶兽还未扫清，我们人族自己内部倒是先斗起来了？林翰清，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太荒唐！”
　　“你给我把兵符放下，先到林太史手底下修两月书去！”

　　“是……属下知错。”少年将军面露窘色，讪讪收回激动拍在桌上的手。

　　在场文官武将就都笑他，这林文渡林太史是最不苟言笑的一位太史，治学风格极为严谨，而这林翰清林将军正好是他弟弟，为人最是莽撞直言，虽然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总惹恼帝王，动不动就罚他去修书，和他哥哥可谓是没有丝毫相像，愁坏了林家的老太爷。

　　乔如安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在那儿聊，她的脑海里也渐渐生成一副地图。
　　他们现在就在洞庭湖边，要去南泽讨伐恶兽。也就是说要从南省的北边走到东省的南边，甚至他们可能是要到大岛上去。这可真够远的。

　　最后还是赵恒拍了板：“我们补给线太长，不能冒险，就从南方诸多部族领地中穿越。不过要扣下那些头领与我们同行，从最强大的部族开始，挨个把他们二把手叫来讲话，说明此事，动作要快。怎么着名义上各部族都加入了盟军，出了一万勇士，没有头人照顾引领这些人怎么行？各部族会理解的。另外，把这十万人编成三支队伍，平日里有摩擦的部族编在一起，让几个头领自行决出三人封为将军，战胜后同王军一起论功行赏。”

　　“这几件事着王将军立刻去办。”

　　王将军本名王承义，是大姓王家的人，本身便是支持穿越提案的，听了王上的安排，他心中佩服，行礼之后便出了王帐自去安排诸多事情。

　　其他几人继续与王上讨论起其他困难来，比如兵力、粮草、粮道、补给线、水源等等军事部署和后勤的问题。

　　他们越说越详细，他们敢说，乔如安都不敢再听。
　　她的脖子紧了又紧，越来越多机密入耳，乔如安决定继装成哑巴之后，她还要再扮文盲。
　　否则她十分怀疑自己会被问到那个致命的问题——什么人最能保守秘密？答曰，死人。

　　眼前有光晃过，她正两只眼睛骨碌碌机灵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赵恒已然走进屏风站在了她眼前。

　　完蛋了！

　　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乔如安忽然觉得他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十足的冰冷。

　　她双手一沉，好像抱了个什么东西在手里。她心想难道自己已经把脑袋给抱在了怀里？

　　乔如安不敢低头去看，只是耳边响起了阵阵回声似的“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