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人问津的家 ...
-
放学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沉闷,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填满,同学们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涌出校门,自行车的铃铛声、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青春最热闹的模样。
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本整齐地放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书包带已经磨得有些松垮,她默默系了一个结,确保不会半路断掉。她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轻轻背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浅,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校园里的人依旧很多,她紧紧贴着墙根走,避开迎面走来的人群,目光始终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她习惯了这样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忽略,也习惯了主动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外。对她而言,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书包的课本,和一个随时都会被压垮的家。
走出校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青溪县的街道狭窄而破旧,路边的商铺大多是低矮的平房,招牌褪色,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路边的摊贩依旧在叫卖,油烟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
南栀没有停留,沿着熟悉的小巷往里走。
这条小巷是县城里最破旧的片区,低矮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面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地缠绕在空中,巷子里常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异味。这里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家境贫寒、生活困顿的人家。
南栀的家,就在小巷最深处的一栋老楼里。
那是一栋两层的旧居民楼,没有楼梯扶手,墙面黑乎乎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她家住在一楼,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单间,被隔成了两半,一半是母亲的病床,一半是她睡觉和学习的地方,狭小,拥挤,终年不见阳光。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家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因为常年卧病在床,头发干枯无光,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母亲得了严重的肺病,常年卧床,不能下床走动,连说话都费劲,家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南栀稚嫩的肩膀上。
南栀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她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暖。
她放下书包,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药碗,里面是熬好的中药,已经凉透了。她端到厨房,小小的厨房只有一个灶台,锅碗瓢盆摆得满满当当,她小心翼翼地把药加热,然后端回床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喝。
母亲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栀栀……委屈你了……”
南栀摇摇头,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梨涡轻轻陷下去,温柔得让人心疼:“妈,我不委屈,你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母亲,父亲又去赌钱了,一夜未归;不能告诉母亲,家里的药钱已经快没了,债主随时都会上门;不能告诉母亲,她在学校里被人排挤,被人嘲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她都只能一个人扛着。
喂完药,母亲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南栀收拾好碗筷,开始打扫房间。狭小的屋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尽管破旧,却整整齐齐。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盆里,打算晚上洗完,又检查了一遍家里的米缸,只剩下小半袋米,勉强够吃两天。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母亲沉睡的脸,眼眶微微发红。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母亲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赌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读完高中,能不能走出这个看不到头的小县城。
她的人生,像是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黑网里,喘不过气,看不到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酒气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是南栀的父亲回来了。
南栀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的父亲,原本是个老实的工人,可自从母亲生病后,他便一蹶不振,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越陷越深,把家里的积蓄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下了一屁股赌债。他变得酗酒、暴躁、冷漠,对卧病在床的妻子不管不问,对年幼的女儿也毫无温情,每次输了钱,就会在家里摔东西,发脾气。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男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输钱后的烦躁和暴戾,他瞥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南栀身上,语气恶劣:“看什么看?还不去做饭!老子快饿死了!”
南栀低着头,不敢说话,默默起身走向厨房。
“钱呢?家里还有没有钱?”男人跟了过来,伸手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南栀疼得皱起眉,“老子今天又输了,赶紧拿钱出来!”
“爸,没有钱了……妈的药钱都快不够了……”南栀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懦和委屈。
“没钱?”男人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打,看着女儿苍白害怕的脸,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凳子,“没用的东西!都是你们母女俩拖累我!等着吧,债主过几天就上门了,到时候看你们怎么办!”
说完,他骂骂咧咧地走出家门,又消失在小巷的黑暗里,大概率是又去赌钱了。
凳子倒地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母亲,母亲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神里满是绝望。
南栀扶好凳子,背过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酸涩。她快速擦干眼泪,不敢让母亲看见,依旧默默烧火做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所有的哭声。
这个家,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药味、赌债、暴力和无尽的沉默。
她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栀子花,满身泥泞,风一吹,就要碎了。
与此同时,小巷的另一头,裴聿也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背着简单的书包,脚步平稳,身姿挺拔,周身的清冷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孤寂。他没有打伞,毛毛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打湿了衣角,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走着。
他的家,也在这条破旧的小巷里,只是比南栀家更靠近巷口。
他没有自己的家。
父母早年离异,母亲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父亲酗酒成性,家暴不断,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最后索性不管他,把他丢给了城里的亲戚抚养。而那个亲戚,是他父亲的远房表姐,刻薄、势利、冷漠,收留他,不过是看在他父亲偶尔给的一点生活费的份上。
对她而言,裴聿就是一个吃白饭的累赘,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裴聿推开亲戚家的门,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电视开着,发出嘈杂的声音。亲戚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看到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尖酸刻薄:“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看着就晦气!”
裴聿没有说话,默默换了鞋,打算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站住!”亲戚叫住他,撇了撇嘴,“饭在锅里,自己去拿,就剩一点冷饭了,爱吃不吃!我们家可不养闲人,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别整天给我摆着一张冷脸!”
裴聿依旧沉默,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只有半碗冷掉的米饭,连一点菜都没有。他没有在意,端起碗,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旧的桌子,连窗户都很小,终年阴暗潮湿。屋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干净得像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不是家。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冷饭,没有一点胃口。
身上还隐隐作痛,昨天晚上,亲戚的儿子因为心情不好,把他打了一顿,他没有还手,也不能还手。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话语权,没有尊严,只能忍气吞声,寄人篱下。
他像一块沉在寒潭里的石头,冰冷,坚硬,满身伤痕,无人心疼。
窗外的毛毛雨还在飘着,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裴聿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看向小巷深处。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栀背着书包,从巷口慢慢走来,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孤单脆弱。
她也刚回家。
裴聿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注视。
他知道,她和他一样,都活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南栀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巷,雨丝飘在她的脸上,她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推门走进了那个满是药味的家。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黑暗,也隔绝了所有的狼狈。
裴聿默默关上窗户,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同样破碎的少年,住在同一条小巷里,隔着几栋破旧的楼房,隔着无人知晓的伤痛,在同一个暮色里,承受着各自的苦难。
他们擦肩而过,没有打招呼,没有对视,甚至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存在。
他们只是各自回到那个名为“家”,却毫无温暖的地方,吞下所有的委屈,熬过又一个冰冷的夜晚。
小县城的雨,总是下不完。
他们的人生,也总是看不到头。
无人问津,无人心疼,无人救赎。
只有彼此,在黑暗的小巷里,悄悄存在着,像两颗无人在意的尘埃,等待着某一天,能被对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