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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掉在地上的笔 ...

  •   第二节是数学课,枯燥又沉闷。
      讲台上的中年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声音沙哑又刻板,一道又一道函数题在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数字与符号扭成一团,看得人头晕脑胀。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勉强记笔记,更多的人是低着头,在课本底下偷偷传纸条、画小人,或者干脆放空发呆。
      南栀坐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快要用完的笔。
      那是一支最普通、最便宜的黑色水笔,笔杆被她捏得光滑发白,笔尖处的塑料都有些开裂,墨量也已经见底,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好几次都要断墨。她舍不得扔,这支笔是她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买的,家里连买药的钱都紧巴巴,她根本不敢多花一分钱在文具上。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一个字。
      对她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只有好好读书,她才能考上大学,才能走出这个潮湿压抑的小县城,才能带着母亲离开那个充满赌债和争吵的家,才能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被债主堵在门口恐吓。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是她抓在手里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她咬着唇,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笔尖在练习本上飞快地移动。可那支破笔实在不争气,写着写着,墨色越来越淡,到最后干脆彻底不出水了。
      南栀的心猛地一沉。
      她轻轻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干涩,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她慌了,手指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用力按了按笔芯,又在纸上反复勾画,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支笔都像死了一样,再也吐不出一滴墨水。
      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新的知识点,周围是同学们细碎的说话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迫,也没有人在意她此刻有多无助。
      南栀的脸颊一点点发烫,手心冒出冷汗。
      她不敢向同桌借。
      同桌是个家境不错的女生,平时就不太愿意搭理她,偶尔还会和旁边的人一起偷偷嘲笑她的旧校服、旧书包、洗得发白的鞋子。她敏感又自卑,知道自己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知道自己看起来又穷又晦气,别人不主动嫌弃她,她已经谢天谢地,更不敢主动开口求人。
      她也不敢举手跟老师说。
      一想到全班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自己身上,她就浑身僵硬,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太害怕被关注了,那种被人打量、被人议论的感觉,比让她饿一顿饭还要难受。
      怎么办……
      南栀低下头,看着那支废掉的笔,眼眶微微发热。
      不过是一支笔而已,对别人来说随手就能扔,对她来说,却是此刻最大的困境。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忍住鼻尖的酸涩,手指无意识地一松。
      “啪嗒。”
      那支坏掉的笔,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轻轻滚了出去,一直滚到了过道中间。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南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慌忙低下头,想去捡,可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虽然只是短暂一瞬,却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他们一定在笑我了。
      笑我连一支好笔都没有,笑我笨手笨脚,连笔都拿不住。
      她的脸烧得厉害,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桌面上,手指紧紧抠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发白。她不敢动,不敢弯腰,生怕再引起一点注意,只能僵硬地坐着,心脏砰砰狂跳,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讲台上的老师瞥了这边一眼,没在意,继续讲课。
      周围的目光也渐渐移开,没有人真的在意一支掉在地上的笔,更没有人在意那个窘迫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
      可南栀还是不敢动。
      她就那样僵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自卑和难堪。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只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是偏冷的白色,线条利落又好看。与她粗糙、带着细小伤痕、常年冻得发红的手完全不同,这只手看起来清冷、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南栀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轻轻捡起了地上那支破旧的笔。
      指尖碰到笔杆的那一刻,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那只手轻轻伸到她的桌边,把笔,稳稳地放在了她的课本上。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南栀猛地抬头。
      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眼眸里。
      是裴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倾身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漠,唇线抿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只是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眶,然后便收回了手,直起身,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快得像是错觉。
      只有指尖那一瞬间极轻的触碰,真实地留在了南栀的皮肤上。
      刚才他捡笔的时候,她的手和他的手,不经意地擦过。
      他的指尖很凉,像雨后的风,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轻轻一碰,便让她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南栀怔怔地看着课本上那支被放好的破笔,又怔怔地看向斜后方的少年。
      他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目光落在黑板上,仿佛刚才弯腰捡笔的人不是他。仿佛刚才那个不经意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南栀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生病的母亲,从来没有人,对她有过这样无声的温柔。
      没有人会在意她掉在地上的笔,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窘迫,没有人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悄悄伸出一只手。所有人都觉得她沉默、孤僻、贫穷、晦气,都下意识地远离她,忽略她,只有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藏在低头里的慌张,看见了她藏在沉默里的难堪。
      南栀的鼻尖又一次发酸,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漫过酸涩,漫过自卑,轻轻包裹住她那颗常年冰冷的心。
      她紧紧攥住那支被他捡回来的笔,指腹贴着笔杆,仿佛还能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就在这时,数学老师忽然合上教案,目光扫过全班,开口道:“我找个同学回答一下这道题,刚刚讲过的思路,看谁听懂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生怕被点到名字。
      老师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南栀身上。
      “南栀,你起来说一下,这道题的第二步,应该怎么化简?”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在了南栀的身上。
      南栀猛地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本来就因为刚才的事心神不宁,此刻被所有人盯着,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慌张地看向黑板上的题目,那些函数符号在她眼前乱转,明明刚才听懂了的思路,此刻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吟,脸颊通红,眼眶都急红了。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笑,有人在不屑地撇嘴,有人在等着看她出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立刻消失。
      老师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怎么?上课没听吗?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南栀的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她好害怕,好窘迫,好无助。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眼泪即将掉下来的时候,一个极轻、极淡、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从斜后方飘了过来。
      声音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却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先提取公因式,再分母有理化。”
      是裴聿。
      南栀微微一怔,慌乱的心里,像是忽然被塞进了一颗定心丸。
      她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开口重复:“先……先提取公因式,再分母有理化。”
      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清楚楚。
      老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对,就是这样,下次上课认真听,别走神。坐下吧。”
      南栀如蒙大赦,轻轻坐下,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气息。
      那个清冷寡言、从不与人说话的转学生,再一次,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悄悄拉了她一把。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关心。
      只是一句极小声的提醒,只是一个无声的弯腰。
      却像一束极微弱、却极干净的光,照进了她常年阴暗潮湿的心底。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真的有人,会看见她的窘迫,会不动声色地帮她。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抱着卷子离开,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没有人再注意刚才那个回答不出问题的小姑娘。
      南栀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轻轻拿起那支被裴聿捡起来的破笔,握在手里。
      笔杆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一点点,转过头,看向斜后方。
      裴聿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孤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依旧是那个生人勿近、冷漠寡言的少年。
      可南栀却知道,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下,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柔软的心。
      像是知道她在看他,裴聿微微侧过头,目光再一次与她相撞。
      这一次,南栀没有立刻躲开。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咬了咬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裴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柔软温顺的眉眼,看着她小心翼翼、带着感激的模样,他清冷的眸底,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过了头,重新看向窗外。
      依旧是沉默。
      可这沉默里,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两个沉默孤独的少年少女之间,悄悄系上了第一缕羁绊。
      一支掉在地上的笔,一次不经意的弯腰,一句极小声的提醒。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温柔宠溺。
      只有两个满身泥泞的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阴沟里的栀子花,第一次,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寒潭里的石头,第一次,为一个人,悄悄松动了一角冰冷的外壳。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也轻轻洒在了南栀的课本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破旧的笔,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原来,在这片看不到头的黑暗里,真的会有光。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温暖她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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