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阴雨天的转学生 ...
-
九月的风裹着潮湿的雨丝,砸在青溪县中学斑驳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整个县城像是被泡在了水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苔和老旧楼房散发出的霉味,混着校门口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二周,阴雨天气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天。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沉得像是傍晚,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假期的趣事,喧闹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却丝毫驱散不了这间老旧教室自带的压抑。
南栀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怯懦的紧绷。她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刚忙完,碎发贴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和一双总是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好似在害怕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白,手背皮肤上有几道细小的、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在家收拾碎碗、搬重物时不小心留下的。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像是一只缩在角落的小动物,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教室里的热闹与她无关,窗外的雨景也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这本翻得卷边的课本,小到家里那张躺着重病母亲的床,小到父亲彻夜不归留下的满屋子寂静和刺鼻的药味。
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藏在心里。在这个人人都张扬肆意的年纪,她活得像一株长在墙角阴影里的草,柔弱,卑微,风一吹就会弯下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地开口:“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从外地过来的,大家以后互相照顾。”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青溪县是个闭塞的小地方,外来的转学生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阴沉的雨天,这样一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接近的少年。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雨丝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皂角味。
少年走了进来。
他很高,清瘦挺拔,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像是一株笔直却孤寂的白杨树。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单薄,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冷,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却又像是谁都没有看进眼里。
他的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线条干净的手。明明是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透出一种疏离的清冷感,像是不属于这个嘈杂破旧的教室,不属于这个潮湿压抑的小县城。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让原本好奇的同学们都下意识地收住了目光,不敢再随意打量。
“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提醒道。
少年沉默了几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点沙哑,字数少得可怜:“裴聿。”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大多是女生压低的声音,说着他长得好看,却也说着他太冷了,不好相处。
班主任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个位置就在南栀的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是整个教室最偏僻、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裴聿,你就先坐那里吧,课本后续会给你补上。”
裴聿点点头,没有说话,迈开长腿朝着那个空位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安静的空气里,引得周围的同学不自觉地侧目。他经过南栀身边时,南栀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手指攥得更紧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课本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清冷,和家里常年不散的药味、烟味、霉味完全不同,像是雨天里难得的一缕干净的风。
她不敢抬头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自己斜后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随后便是彻底的安静。
整个教室仿佛都因为他的到来,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就像没有人愿意靠近南栀一样。
他们一个坐在前排的角落,一个坐在后排的角落,一个沉默怯懦,一个清冷寡言,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被遗忘在教室的两端,被所有人自动排除在圈子之外。
课依旧在沉闷地进行着,老师的声音枯燥乏味,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南栀全程低着头,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那个坐着清冷少年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也在沉默着。
不同于她的怯懦沉默,他的沉默是带着棱角的,是冰冷的,是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沉默。他没有看书,没有睡觉,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景,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孤寂,像是一座被冰封的雕像。
中途,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教室里又开始出现小声的交谈。南栀的同桌是个活泼的女生,正和前面的同学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南栀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朝斜后方瞥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裴聿恰好也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清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和一丝藏在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那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眼神。
是藏在自卑里的怯懦,是藏在孤独里的不安,是藏在冷漠背后的伤痕,是活在黑暗里、看不到光的茫然。
南栀瞬间慌了神,像是被人戳破了心底最隐秘的伤口,她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发烫,心脏砰砰直跳,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而裴聿,在对上女孩那双清澈、柔软、带着慌乱和怯懦的眼睛时,清冷的眸底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发白的校服,看到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看到了她眼底深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沉默与狼狈。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在这个压抑的小县城里,他不是唯一一个活在泥泞里的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永远不会停。
南栀趴在桌子上,听着身后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他们就像两朵开在阴沟里的花,满身泥泞,无人问津,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了彼此眼底相同的破碎。
没有问候,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便让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里,有了一丝微弱的交集。
这是阴雨天里,青溪县中学最不起眼的一个瞬间,却也是南栀和裴聿一生羁绊的开始。
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将整个小县城包裹在潮湿的阴霾里。而教室里那两个沉默的少年少女,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尘埃,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相遇。
南栀不知道,这个清冷寡言的转学生,会成为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裴聿也不知道,这个柔软怯懦的小姑娘,会成为他寒潭人生里唯一的岸。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在各自的狼狈里,悄悄记住了彼此的模样。
漫长的一节课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瞬间喧闹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透气。南栀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不想挤在人群里,不想被人碰到,不想闻到那些陌生的气味。
裴聿也没有动。
他依旧望着窗外,眼神淡漠,周身的冷意丝毫未减。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隔着一条过道,隔着沉默的空气,隔着满身的伤痕与狼狈。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就像他们看不到尽头的人生,一片昏暗,满是泥泞。
但他们不知道,从这个阴雨天开始,从这次无声的对视开始,他们的人生,终将因为彼此,慢慢走向晴朗。
阴沟里的栀子花,遇见了寒潭里的石头。
破碎的灵魂,终将在彼此的温柔里,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