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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渐近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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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陆时衍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
徐砚舟确实挑剔,但挑剔得有理有据。他会指出服装腰线收得不够完美,会要求妆发必须贴合角色气质,会在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依然要求重新调整一个领结的系法。
但他从不无理取闹,也从不为难工作人员。陆时衍发现,徐砚舟的“难搞”更多是源于他对专业的极致要求。
周四晚上,陆时衍在工作室加班调整颁奖礼的礼服。徐砚舟那套中西合璧的西装已经打版完成,但陆时衍总觉得袖口的刺绣不够精致。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徐砚舟的名字。
“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哑。
“工作室,改礼服。”陆时衍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针线不停,“徐老师有事?”
“开门。”
陆时衍一愣,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打开门,徐砚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给你带了宵夜。”徐砚舟自然地走进来,将纸袋放在工作台上,“那家你说想试试的粥铺。”
陆时衍这才想起,两天前闲聊时他提过公司附近新开了家广式粥铺,但一直没时间去。
“谢谢徐老师。”他心里一暖,“您怎么知道我还在这?”
“灯亮着。”徐砚舟简短回答,目光落在那套礼服上,“还没改完?”
“袖口刺绣我想重做,原来的太匠气。”陆时衍打开粥盒,香气扑鼻,“您要看看吗?”
徐砚舟走近,修长的手指抚过袖口的祥云纹:“你想改成什么?”
“流云纹,更飘逸些。”陆时衍放下勺子,从素描本里翻出草图,“用银线绣,灯光下会有若隐若现的光泽。”
徐砚舟看了草图几秒:“明天再做,先吃东西。”
“没事,我很快就...”
“吃东西。”徐砚舟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凉了对胃不好。”
陆时衍只好坐下喝粥。徐砚舟则在工作室里踱步,打量墙上挂着的设计草图和工作照。大部分是陆时衍和各个艺人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四年前,陆时衍刚入行时拍的照片。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林研旁边腼腆地笑着,比现在更瘦,眼神却一样干净。
“这是你第一次跟组?”徐砚舟问。
陆时衍抬头看了一眼:“嗯,林老师带我去的民国戏剧组。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卷发棒都不会用。”
“现在很熟练。”徐砚舟说,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
陆时衍笑了:“被骂出来的。第一次给演员做头发,做完像被炸过,被导演当场骂哭。”
徐砚舟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看他:“哭过?”
“嗯。”陆时衍大方承认,“那时候才十九岁,脸皮薄。林老师说这一行眼泪不值钱,得用本事说话。”
“她说得对。”徐砚舟顿了顿,“但你做得很好。”
陆时衍愣住。这大概是徐砚舟第一次直白的肯定。
粥喝完,徐砚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陆时衍旁边坐下,拿起那件礼服的袖子:“教我。”
“教您什么?”
“刺绣。”徐砚舟看他,“我想试试。”
陆时衍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顶流明星要学刺绣?
“很简单的,我教你基础针法。”陆时衍还是拿出针线,递给他一根细针,“先穿线...”
徐砚舟的手很稳,但显然没做过这种精细活。第一次尝试,针就扎到了手指。
“小心!”陆时衍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出血了吗?”
指尖渗出一小滴血珠。陆时衍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自然地帮他贴上。动作做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正握着徐砚舟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陆时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耳根有些发热:“还、还是我自己来吧。您别弄了。”
徐砚舟看着手上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小小的卡通图案。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拿起针:“继续教。”
凌晨一点,陆时衍看着徐砚舟绣出的歪歪扭扭的流云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徐砚舟挑眉。
“没,挺好的。”陆时衍憋着笑,“第一次能绣出形状就很厉害了。”
徐砚舟看着自己那团乱七八糟的银线,又看看陆时衍绣的那半边——流畅飘逸,栩栩如生。
“你学了多久?”他问。
“两年多。”陆时衍接过他手里的针,继续完成剩下的部分,“林老师说造型师要什么都会一点,刺绣、裁剪、甚至简单的金工。”
徐砚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工作灯下,陆时衍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冷白的皮肤近乎透明。他抿着唇,针线在指尖翻飞,整个人沉浸在创作里。
“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徐砚舟说,不是疑问句。
陆时衍点头:“嗯。小时候在孤儿院,衣服都是别人捐的旧衣服,不合身,也不好看。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自己做衣服该多好。”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徐砚舟却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现在你做到了。”他说。
陆时衍笑了笑,没说话。最后一针收尾,他剪断银线,将袖子举起来看。流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真的在流动。
“好了。”他满意地说,转头看徐砚舟,“您要试试吗?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可以看大体效果。”
徐砚舟站起来,脱掉外套。陆时衍帮他穿上那件半成品礼服,绕到他身前一颗颗系上盘扣。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时衍能闻到徐砚舟身上淡淡的雪松香——那是Enigma信息素的味道,清冷又沉稳。作为Alpha,陆时衍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信息素等级,S级Enigma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了?”徐砚舟低头问。
“没。”陆时衍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两步打量,“很合身。转身我看看后面。”
徐砚舟照做。礼服的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宽肩窄腰,线条流畅。中式的立领和盘扣设计给他增添了几分禁欲感,而西式的收腰和裤型又凸显了长腿优势。
“徐老师穿什么都好看。”陆时衍由衷赞叹。
徐砚舟从镜子里看他:“是你的手艺好。”
陆时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这算互相吹捧吗?”
“算事实。”徐砚舟脱下礼服,小心地挂回人台,“下周颁奖礼,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我会提前准备好所有配件。”陆时衍看了眼时间,吓了一跳,“都快两点了!您明天不是一大早要飞上海吗?”
“嗯,七点的飞机。”徐砚舟拿起外套,“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人一起离开工作室。深夜的公司大楼空无一人,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徐老师。”等电梯时,陆时衍突然说,“谢谢您的宵夜。”
徐砚舟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以后别熬这么晚。”
“您不也熬夜了吗?”陆时衍笑着说,“还陪我学刺绣。”
电梯来了,走进去后,徐砚舟才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徐砚舟没回答。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他走出去,又回头:“需要我送你吗?”
陆时衍摇头:“我开车了。徐老师路上小心,明天拍摄顺利。”
徐砚舟点头,走向自己的车。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这个表面冷漠的顶流,其实很细心。记得他想吃的粥铺,陪他加班到深夜,学根本用不上的刺绣。
坐进自己的车,陆时衍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徐砚舟:「到家说一声。」
陆时衍回复:「您也是。」
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时衍想起刚才徐砚舟那句“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徐砚舟的车就跟在他后面不远处,保持着恰好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四年了。徐砚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轿车上。
四年前他在剧组第一次见到陆时衍,那个跟在林研身后抱着化妆箱的少年。那时候陆时衍还没分化,瘦瘦小小,被剧组的人呼来喝去也不生气,总是笑着。
徐砚舟那时已经是当红小生,脾气差得出名。所有人都怕他,只有陆时衍不怕。有一次他故意刁难,要求重化妆三次,陆时衍就真的化了三次,最后一次化完,小声说:“徐老师,其实第一次的那个最适合您。”
徐砚舟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陆时衍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认真,诚恳,眼睛里没有一点讨好或畏惧。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这份隐秘的心动,被他藏在冷漠的表象下,藏了整整四年。
他看着陆时衍的车驶入小区车库,这才转动方向盘,驶向另一个入口。
回到家,徐砚舟收到陆时衍的消息:「我到家了,徐老师晚安。」
他回复:「晚安。」
然后点开相册,将今晚偷拍的照片存入私密文件夹。照片里,陆时衍握着他的手贴创可贴,睫毛低垂,神情专注。
徐砚舟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隔壁阳台传来轻微的声响,陆时衍大概在晾衣服。徐砚舟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隔壁阳台暖黄的灯光,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点了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已经成了邻居,既然已经成了他的造型师,既然命运给了这样的安排。
那就慢慢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颗心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近到只有一个阳台,一堵墙。
近到,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