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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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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佑这边刚舒了口气,另边就听到秦父一回府便怒气冲冲往矜安苑。
每想到以前老爷兴师问罪的种种画面,息兰不禁抖了抖身子,拽了拽自家小姐的衣袖,低眉小声道:“小姐,要不咱迟些进苑……”
秦宁佑抬手缓缓推开,弯眉迎上息兰煞白的笑脸,口吻安抚道:“他既找上我,便没有让我躲的机会!”
垂了垂纤长的眼睫,尾音快散尽天际,“这次便好好和他谈清楚吧!”
见着小姑娘瑟瑟发抖模样,秦宁佑没忍住笑,终究打发她去煎药,息兰立马乐得逃进于夜色。
秦宁佑侧过身,深深地探望进里苑,只见层层雕镂窗墙,透过缝隙出嫩绿枝芽,于秋瑟空气里拼命地伸根。
上辈子她出嫁前拼命地挣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头,出嫁后呕心沥血为夫家谋前程反铺秦府官场途,与其说是获得父亲的认可,倒不如说只盼他目光会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片刻。
才跨进门槛,背对着她的苍瘦背影顷刻转过来,扬起手掌快狠有力力落在左脸颊。
“啪——”清脆的声音惊起苑里树枝上鸟禽扑棱声,属声凄凉。
秦宁佑被这未防备的力度打得侧头,倏地皮肤上阵阵炙热,紧接着火辣辣钻心的痛,秦宁佑攥了攥手心,抵了抵发麻的后腮,后槽牙的血腥味瞬间席卷鼻腔。
侧了眸见着怒气冲天的来人,扯了唇角,不轻不重的弧度。
秦父还穿着一身官服,高乌纱帽顶在头上,连便服都没有换,一路风尘仆仆冲进矜安苑。许是刚刚的动作,微微歪在额前,模样极其滑稽。
只见对方指着她的鼻子,中气十足地谩骂道:“你还真是好样的!秦宁佑,教唆你阿兄毁阿瑶婚约,你还真是大房的走狗,养不熟的白眼狼!”
闻言秦宁佑地心彻底沉了底,冷哼道:“父亲是换了乘龙快婿生气,还是生气没了子女婚事维持你的官途!”
话音刚落,秦父直接气道:“秦宁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胡闹,阿瑶在京城的名声尽毁!以后……”
“以后京城的哪个权贵才能借你青云梯!”
秦宁佑直接沉声打断接上,直直对上怔愣着的秦父视线。
“你……真是倒反天罡!我告诉你,整个秦府后院马夫都有资格对我唾口液,唯有你,够不上!”
秦父气得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咀嚼吐出这几个字来。
“我告诉你,女子生来就是换取家族门楣,那是荣光,包括秦江瑶!”
与其不含希望,何必再存妄想,秦宁佑拢了拢秀眉,抬眸步步紧逼,“父亲说到底是你自己无能,鼠目寸光是你,胸无大略是你,疑神疑鬼是你,不懂变通也是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道貌傲然!”
秦父往后倒至跌坐在茶桌旁,气血倒逆,浑身脱了力,瘫倒在桌沿,歪着身子,抚着气虚的胸口,脸色苍白地靠在手背上,字句磕绊:
“秦宁佑,你……给我滚……给我滚……滚出府去!”
秦宁佑黯了黯眸光,刚刚的毫不留情的巴掌历历在目,咬了咬唇,因动作头脑还不时嗡嗡作响,耳边绕转着前世种种。
秦府里苑,月黑风高,窗花对映剪烛影,可偏偏贯耳难听,小秦宁佑捂着嘴蜷缩在墙角边。
“我让你扔她去乡下农户人家,你偏带着拖油瓶到盛京城,碍着我面气厥我!”
“秦本山,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你现在什么意思……”
疼痛叫嚣着神经,理智重归大脑,秦宁佑嗓音沙哑:
“父亲,以往您待我就吝啬,”秦宁佑顿了顿,嗓音哽咽着,“现全了你的意,以后父女情缘尽于此!”
秦父最终贴身小厮扶着跌跌撞撞出地矜安苑,秦宁佑对着渐失的背影跪拜,伏首虔诚叩了三下。
最后叩埋在手心,眼眶打转的泪花顺着脸颊直打进地面,氤氲潮湿了一圈。
许久才抬起眸来,恍然间一身青绿罗衫映入眼帘,提着去年中元节她送的夜灯,眸心印着迷茫,秦宁佑瞬间凝住了呼吸。
“阿姐?”
“哐当——”夜灯直接落地晃悠了半圈。
秦江瑶扑跪上前直接伸手环住秦宁佑揽进怀里,秦宁佑眼眶嫣红,紧抿住红唇,往怀里抵了抵。
原本从锦竹苑蒋夫人那边回来,恰绕过矜安苑看看小妹,却被争吵声动了动耳,再跨进门槛里,没曾想眏在眼帘的画面,针针见血地撕开她自以为的幻想。
秦宁佑只想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会不会觉得她看着长大的小妹怎么会变成这尖酸刻薄模样,思虑的越深,连后脊带的颤都没发觉。
只是下刻莫名话音直接让秦宁佑怔愣在原地。
“对不起,阿槐!”
秦江瑶顺着秦宁佑的后背,安抚着怀里人的不安情绪,话音难掩嘲弄。
“不过,你永远只是阿姐的阿槐!”
此言无声胜有声,秦宁佑顷刻掀起眼帘,耳边缓缓传来潺潺流水的嗓音,不同往日调侃。
“只是可惜几日后阿姐出嫁你看不到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掠过树丛,袭过带着几层面具的秦宁佑脸上,打着皮肤,瑟瑟的。
“阿姐,你一定会幸福的!”
盛京城的另一头,晋安侯府彻夜通明,岑韫一路跨马加鞭从郊外赶到京城,已至深夜,气温骤凉,空中飘絮着雨丝,刮过脸颊。
岑韫带着一个近卫童真抄小路,潮湿泥泞水沾着衣角,寂静丛密的马蹄声环绕。
“吁——”
很快到令他生理厌恶的地方。
岑韫利落地扯缰,抬眸睨了睨牌匾,冷扯起嘴角,掩了眸色,一身夜行衣隐于暗夜里,周身气压愈加冷怖,行云流水地翻下马车,童真紧跟其后。
跨步上门槛前,门仆恭敬地唤了声,“世子!”岑韫只扫了眼,目光浑然肃气,便提着刀杀气凛然地冲进里堂。
待人走远,门仆倒吸了口,才抬手擦了擦额角,却侧头直直撞上一同值夜的侍卫戏谑嘲弄的目光。
门仆吹了吹口,“看清楚刚刚来人的脸没?”
那人迟钝地点了点头。
门仆继续道:“你新来的,以后可离这太师祖远些!”
侍卫不解,回想到刚刚颔首的情景,“世子,挺面善的!”
门仆蹙了蹙眉,“看见他手里提的刀没?”
黑夜藏不尽泛着冷光的刀锋,此刻后感的寒骨。这次没等他开口,门仆压低声音极警告道:“你替的这个职位之前的人,就是这阎罗一刀砍死的,”
侍卫太阳穴倏地突突跳起。
门侍拖长尾声腔调,“那情景叫一个血腥啊,咱出走半生的人心里都犯怵,那小世子,是眼都不眨一下……”
岑韫只闯进中庭,不顾那人心腹管家的阻拦,一路势如破竹,跨步进后院踹开厢房,动静划破彻夜。
闻门口掀门身,岑本山直翻下床榻,来不及拢紧里衣,岑韫越过风屏,直提刀尖到岑本山面前。
岑本山停了手上动作,斜视了眼岑韫,声音不紊,“这些年出去学些书,就将你母亲的教诲都掀脑后了!”
岑韫只冷嗤笑道:“你最没资格提到她!”
岑本山没应声,沉沉地坐会床榻上,迎上覆着霜寒的黑眸,嗓音难掩愠怒,“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什么?但事已定局!”
岑韫慢慢垂下执着长刀的手腕,冷峻眉眼紧皱,紧锁着眼前人,只闻。
“岑韫,你记住,没有晋安侯世子的身份,凭你,什么都不是!”
西苑是岑韫阿姊岑矜的住处,已至丑时,可庭院里灯火通明,东苑火光漫天,苑门外嘈杂的脚步声不断。岑矜被吵醒,披上披风刚推开门探探情况,谁曾想,岑韫就杵在苑门口,手提着药包袋。
岑矜打在伞下,惊喜道:“阿韫,”顷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止住了话,纤指对向东侧泛着火光的地方,几乎肯定,“是不是你干的!”
岑韫接过另一丫鬟递上来的伞,交换带来的药包和点心,撑开伞在头顶,没有否认,抬眸问道:“阿姐,为什么要同意联姻?”
岑矜见着对方一点没要松口的意思,攥紧了手心,“阿韫,阿姐有分寸!”
“有分寸?”
岑韫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分寸,但比起之前的确实现在这个病弱膏肓揣着口气的皇子好的多,咬了咬牙,仅剩的话只有寥寥几句质问。
“但如果不是我自己意外发现,你是不是准备瞒着我到出嫁?”
回应他的一时静默,岑韫叹息了口,率先打破这对局。
“阿姐,抱歉!”
岑矜右眼皮底直跳,见着眼前薄而长的眼皮掀起,黑眸里印着滔滔怒火,窒了口息,还没来得及开口。
“保重身体,早些休息!”
躬身作了礼,转身就隐于暗色里。
翌日,秦宁佑在启程前夕,乔装特地去了盛京东街醉仙楼,一进醉死梦死的楼阁便被老鸨熟稔地引进楼层包间。
坐在茶桌上习以为常地沏茶,花娘紧跟而后,掀开珠帘打量着纤小的背影,轻侃道:“你现在还真是不客气!”
秦宁佑将沏好的茶推到对方面前,花娘踱步坐到跟前,端起抿了口茶,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娃娃,要不你来奴这当茶师包赚得丰钵满满!”
见着对方没着声,花娘出乎意料露了怯,眼神乱瞟,给己找补,“你不会嫌弃这是烟花地……”
“不是!”
秦宁佑及时打断,掠过花娘勾起的眼尾,神、眸顾盼生辉,氤氲着白雾的空中,视线模糊,真挚开口道:
“这世道女子谋生本就不易,你们凭本事运转起这么大阁楼,还给这么流离失所的女子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知道超越世间多少男子,何必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