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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全 庭院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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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处灯火阑珊,树影婆娑映舞在苑墙上,迎面而来的秋风掠耳,吹得人更甚刺骨寒。
秦母慢慢抚上泛着涩痛的心口,暗夜里无声勾起了唇角,难掩自嘲。容娘一时担忧,赶忙扶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到石凳上。
“夫人,莫要多想!”
秦母此刻也知为时已晚,虽是母亲特意让她听了墙角,而何尝不是秦槐的心里话。
既然她不愿再待在盛京城,倒不如遂了她的愿。
只盼她余生喜乐安康,逍遥自在!
秦母亦低垂着眉眼,借着暗夜剖心坦言,不过话语间尽是愧疚难以弥补,“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走了也好,至少母亲护得住她!”
锦竹苑内一夜未眠,蒋昭仪直接摔了杯盏,在静谧的秋夜极其突兀。
信步走到跪成一排的丫鬟前,昂着头抑着愤怒紧咬牙关,紧攥着手间的密信,竖着眉字句凌迟,“派出去数十暗卫,还能跟丢手无寸铁的黄毛丫头,”
一想起在正厅跪的几个时辰,又随手推了一桌的纸砚,顷刻屋内一时狼藉。
实在压抑不住窜上来怒气,纸张直甩了几人身上,“你说我还要你们有何用?”
宛嬷嬷面露惶恐,上前伏首,“夫人,既然退婚以事已定局,我们倒不如以退为进!”
蒋昭仪脸色闪过阴鸷,冷哼了声,冲着众人吼道:“可我要的是秦宁佑滚出秦府!”
见着宛嬷嬷势在必得的眼神,缓下了心神,摆了摆手让人散下,宛嬷嬷小心翼翼紧跟着对方进书房,侧在耳边详谈低语。
蒋昭仪蹙起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秦府一夜过得并不安稳,各苑各怀心事,秦大少爷亦是在翌日在秦母请安听说秦宁佑要随外祖母南下去安庆,搁置下手上所有事直冲矜安苑。
还未进苑门,就听见秦柏川着急唤声:“秦槐!”
站在银杏树下出神的秦宁佑,乌发垂在身侧,只是简单的杏色发带束起,露出病态的脸色,毫无血色,眉眼印着倔强。
闻声转过身来,扯起唇角,弯眉笑靥满开,“阿兄!”
好像一切都没变,衣裙依旧是偏好的杏黄色,长睫卷如蝶翼,小脸埋在白氅里,瞪着潋滟的桃花眼。
此情此景把他拉到几日前的夜里,同样对方璀璨的眸光微闪,对着他剖心倾吐,
“阿兄,阿槐不想待在矜安苑了!”
到现在才明白当时云里雾里的话,原来是不想待在秦府,也不想停在盛京城。
秦柏川瞬间所有质问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换言道:“身体好些了吗?”
秦宁佑一怔,笑道:“早没事了!”
空气突然凝滞,两人就静默站在彼此对面,无声的对峙。秦宁佑也没刻意提起那个话题,扯起唇角,率先打破沉默,“阿兄,年关后就赶边关吗?”
秦柏川徒然释怀,望着秦宁佑手间执的枯黄叶,低眉颔首,“再等回来,阿槐应该成小大人,换你来薅我头发!”
秦宁佑噗呲笑出了声。
秦柏川收尽眼底,敛了笑意,思绪飘远,字句正色道:“到那边照顾好自己!”顿了顿补充道:“天塌下来,记得还有阿兄呢!”
秦宁佑抿唇,没有回应,秦柏川也不恼,她自小就有主意,一旦认定的事八匹马拖不回来。
秦柏川收了目光,顺着对方视线眺望着渐渐拉长地平线。
秋意更深,天际挣开的一丝破晓愈耀眼,稀碎光斑打在秦宁佑的侧脸,模糊了若有若无唇角扯起的弧度。
“阿兄,当时在郊外还有谁帮你的?”
不提也罢,一提秦柏川脸霎地拉黑,一想起被吊着耍的那夜,鼻腔溢出声嘲弄,嗓音里尽是不情不愿,“岑府的二公子,晋安侯世子岑韫!”
“岑韫?”
话音刚落,眸底倏地掀起波澜,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冷峻肃杀的黑眸,剑锋直抵命喉,视线交织地寒彻骨。
额角碎发的汗珠落在泛着白光的刀刃,发出闷重滴答声把她神经拉回现实。
秦宁佑只觉得脖颈发凉,温热的掌心莫名覆上脖侧,垂下眼帘,掩了掩眸底的晦暗。
秦柏川见着自家小妹应激地缩着身子骨,举止透露着恐惧,担忧出声:“脖子怎么了?”
“没事!”
秦宁佑欲掩弥彰地整理衣装,眼神四处乱瞟。秦柏川将小动作收尽眼底,一说谎就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但还是顺着对方戏没揭穿,点了点头。
见着阿兄没刻意刨根问底,秦宁佑很快缓了情绪。
郊外寺庙撞上岑韫并不奇怪,按照前世这个节点,岑韫的阿姊也快出嫁了,不过和她的阿姊一样,所嫁非人,都是权力的牺牲品。
岑韫此行白弘寺何尝不也是要毁了婚约,可惜注定徒劳。和阿姊不一样,晋安侯府乃皇亲贵胄,权势滔天,所行所言关乎九族生死存亡。
到底是欠他前世的果,闭了闭了眼,不停地再三告诫自己别掺和他人因,终究紧攥着的指节松开。
心底裂开的缝隙重新密不透风地合拢上,心海冰封万里。
许久,秦宁佑吸了吸鼻子,咕噜转了眼珠子,故作着对秦柏川使鬼点子腔调:“既然人家如此帮助了我们,礼尚往来,我们也该送大礼给人家,阿兄觉得如何?”
向来只有盛京霸王岑韫给别人使绊子的机会,反过来让他阴沟里翻船,这下直接戳中秦柏川跃跃欲试的小心思,作势侧身拱手,“愿洗耳恭听!”
秦宁佑勾了勾唇。
矜安苑里,秦宁佑倒靠在窗棂旁,风扬起发梢荡出好看的弧度,紧跟着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纤细长指上,取下信筏。
顺了顺了柔软的鸽毛,又轻松扬起手掌,借信鸽力展翅高飞。秦宁佑侧眸摊开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不疾不徐在手心里捏成皱团,匆匆信步走进梳妆台,递着纸团染着焰火的蜡炬,瞬间火光闪耀成星火,灰烬扑落炬台上。
秦宁佑恍了心神,盘算着日子,是该收网了!
自从上次和外祖母说了知心话,秦母就有意地躲着矜安苑,秦宁佑垂了垂眸,无意地配合着,只不过多时会在苑里散步走到中苑,盯着紧阖上的门扉出神。
息兰会焦急地劝上几句,再不见怕是十年半载见不上面。秦宁佑只是摇了摇头说不了,嘴边呢喃了些息兰听不懂的云里雾里话,再深深地探了眼,离开得干脆。
可秦宁佑不知道的是,隔着门的另一头亦站着秦母,透过门缝凝望着视野里娇小玲珑身影。
上前抬起手要抓住,想到什么止步又心狠地垂下手,容娘见着秦母痛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心生不忍,“夫人,您和三小姐就别互相折磨了,趁着余下时间好好说说话!”
秦母哽咽着嗓子,“阿槐说的是,与其断舍离丝不断,还不如直接不见!”
又是两日过后,快要收拾跟外祖母回安庆的日子,时机成熟时,在赶往锦竹苑,荣嬷嬷特意揽下秦宁佑,低语贺声道:“祝三小姐所盼皆所愿!”
秦宁佑亦熟稔地客套躬身:“是嬷嬷配合得好!”
秦宁佑是被蒋昭仪的贴身丫鬟领进屋内,随后跨出门槛守在门口。
蒋昭仪坐在茶桌上,深阁里悠然地沏壶茶,只撇了眼站在山水屏风前的秦宁佑,“找我什么事?”
秦宁佑行了长辈礼,恭声道:“许久不见五妹妹,想来看看!”
恰此时外面的宛嬷嬷从外头赶来,与蒋昭仪眼神示意后,又将目光落在孤零身影上,秦宁佑赶忙头垂得更低。
好在蒋昭仪招了招手示意下去,厢房里萦绕着白雾,模糊不清,形式回道:
“你倒有心了,不过可惜,五妹妹早醒便出了门上了学堂!你可以迟些再来探!”
话音一落,秦宁佑利落地跪倒在地,拱手字句铿锵。
“还请夫人满足秦槐一心愿!”
见状蒋昭仪恍地从茶座前站起,狭装惶恐不安的模样,
“槐姐儿,这可使不得,罢了罢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倒说说,兴许帮上忙定尽力而为!”
秦宁佑伏首,暗暗勾起了唇角,一口气说完,“求夫人代阿父、阿母向祖母求个口谕!”
蒋昭仪皱了皱眉,“什么口谕?”
秦宁佑:“求阿姐婚约能不受媒妁之言!”
“这……”
蒋昭仪面露难色,赶忙来到秦宁佑面前,焦急地来回踱步,深叹了口气才道:
“槐姐儿,你这可为难我了,自古以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这……实在难为我了些!”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秦宁佑抬起殷红的眼尾,剔透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呜咽道:“到底是阿槐臆想得厉害,但还是多谢夫人!”
故作坚强地起身,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温吞着朝门口挪步,直到秦宁佑心里默念到十时,蒋昭仪冲着背影喊住她。
“等等!”
秦宁佑心口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顷刻敛了嘴角上扬的弧度,转身下拉眼垂,眉宇间尽是楚楚可怜,偏偏眸光里还闪烁着期冀。
蒋昭仪对着秦宁佑退一步道:“你阿姐夫婿我已有人选,前些日子和那家夫人无意闲谈几个时辰,那孩子我也打量过,虽年纪大了些,人倒敦厚憨实,不知阿瑶会属意上否?”
秦宁佑一时来了神气:“他是哪家的公子?”
蒋昭仪不慌不忙地告知,还不时叹息几声:“成宁伯府的大公子,在萧府前曾有意与秦府交好,只怪慢上一步,才造成如今这局面!”
此刻秦宁佑只想知道荣嬷嬷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才让近日街头巷尾散的谣言不仅卓有成效,连宫里的那位也瞒了去。
只不过到底还是委屈刚回京城不久的成宁伯府大公子的名声!
秦宁佑扬起眉笑盈盈,“那阿姐是不是嫁过去乃当家主母?”
到底还是个生性天真烂漫的孩童,蒋昭仪附和上,“自是!”
闻声秦宁佑顷刻伏首在地,“还请夫人成全!”
蒋昭仪话锋一转,徐徐引之,“哦?我应许你,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秦宁佑丝毫没犹豫,“只要您答应,秦宁佑愿守不得召令,终身不踏盛京城!”
这可是从摔下树大房一直想做的事,包括前世一样。
蒋昭仪这才满意得笑了笑,“那阿瑶那边?”
秦宁佑只抓住重点,纯粹地问道:“夫人你是答应了?”
蒋昭仪上前扶起对方,点了点头,只重复确认,“你也要记得你的承诺!”
闻言秦宁佑笑得更开怀了,里面夹杂不了一点假意,“谢谢夫人!阿姐也定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