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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揣测 蔡文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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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林接过秦宁佑手里的信筏,从头扫到尾,瞬间惊喜,“槐姐儿,我们船帆可直接过商关了!”
秦宁佑踱步到书桌旁,撇了眼难掩雀跃的蔡文林,抽出本国史书籍,淡声道:“安庆这里算是安定了,接下来我可能去渭洲!”
蔡文林闻言忍不住耷拉下黑眉,“是因为那小孩吗?”
秦宁佑没有应,息兰携着阿唔恰巧来到秦宁佑书房,附声缓和上,“总之还是迂回曲折把最担心的事解决了,还有小姐,上元节灯会快开始了!”
秦宁佑朝阿唔看了眼,直起身来碰了碰出神的蔡文林的额头,“走吧!”
上元节的灯会最为热闹,普天同庆城楼挂三天不灭的灯笼,整个安庆氛围融进热烈的红海。
这些年来,秦宁佑还是第一次来闹集市,阿唔要放天灯,息兰便拖着情绪低迷的蔡文林去猜灯谜。
阿唔今夜格外的活跃,买好朴素无华的天灯,抓着秦宁佑的手来到较空旷的桥头。
阿唔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大娘说,心愿写在上面,自会抵达天意。”
大娘大概是收留他的那家屠户,秦宁佑终究动了眼睛,扯着唇角,“那便写吧!”
接过阿唔递上来的笔,思虑许久,一笔一划写下秀气小楷,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阿唔写得磕绊,神情却出奇专注,落笔都恰到好处,秦宁佑看过去,行云流水的草书初见雏形。
“你字特别像我老师!”
阿唔想到那晚屋外的老头,垂下黑眸,回忆到以前,坦荡如砥地道:“我爹娘死的早,寄宿在远房亲戚家,他们对我不是太好,也不坏,五岁会请来的私塾的先生,就这么关着我少则一旬或多则一个月,逼着我写好多字,就这么过了三年,”
“可没想到他们半年前把我扔到乡间一屠户家,过得虽不比当初富足,倒也自在,半年后再听到他们消息,全府上下人都死了!”
秦宁佑瞬间想到了宋太保一府落难侥幸逃走的马夫之子,再问但好像一切都太迟了,初意她只要宫里的那位绊上脚,不时挠得不顺心片刻也是不错的。
阿唔最后小心落笔,只见上面还未干涸的墨迹,愿年年如今朝。
此刻她心底滑过经年来未有的的羞愧和亏欠。
侧过头看着漫天灯火阑珊,话语却极其沉重,“当初我连生死抉择都是奢望!”
阿唔揪得一丝压抑情绪,仍旧懵懂,“所以你就很努力的赚钱?”
两人一起松手了天灯,秦宁佑拉着阿唔的手拾阶而下,淡笑出声:“身外之物膈应他们无用,好好活着,要是还有余力,便护住这万家灯火!”
阿唔不解刚刚仿若一触即散的袒露梦,眼前的秦姐姐也亦像自己心怀恨意,又如尘世的浮萍找不着岸。
笑着附和上,“我明白了!”
其实秦宁佑想说你还小,该有这个年纪的天真浪漫,可是他不是高门世家的子弟,而她亦不是初出闺阁的小姐。
他们要自己拔根向上搏求生机。
阿唔今夜褪去伪装,难得孩子气,从这个铺子蹿到另一个铺子,就停在一个在卖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泥娃的铺子前,整个街道阴恻恻地发凉。
阿唔拽了拽秦宁佑地袖子,畏畏缩缩地低声道:“阿姐,后面有人跟着!”
秦宁佑反手搀着阿唔打着颤的手上前带了带挑选画皮面具,眉心毫无惧色。
阿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秦宁佑脸上的表情,又是没得到回应,下拉着小嘴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有添任何麻烦,所以我们都别怕!”
秦宁佑指了指狰狞獠牙的年兽,朝着阿唔笑道:“马上带好面具,咱俩就分开跑,往人多的地方的跑!”
阿唔心脏“嘭嘭”跳的厉害,快要崩出胸腔,轻呼了口气,小手覆在胸口,对着秦宁佑重重地点头。
秦宁佑整理好阿唔脸上的面具,带起自己的面具,伸出右臂揽住阿唔不紧不慢迈着步子往人群里走。
天边璀璨夺目烟花,斑驳陆离了每个人的含笑的百态面庞。
秦宁佑只一声令下,“跑!”
阿唔直迈着腿往人头攒动的庭廊,中心一点螺心湖,下游直通郊外幽湖。
秦宁佑边拨开人群,能听见自己身后的惊呼声,若是只要追人,明明只要追着阿唔,可半批人追着自己。
从怀里掏出信号鸣哨,单手扣下链条,里面游贯出物什,“咻——”嘹亮绵长清脆响划破天际。
人群因动乱纷纷散开,秦宁佑眼见着穿梭在庭廊的阿唔力竭,换着另一方向冲进庭廊。
很快崔府护卫出现在街头,戈刀刃嘭嘭作响,本身追着自己这批人便少,这边很快被李叔他们制服。
李叔抱拳伏首,“小姐,县令那边也派来人手来遣散民众,所以里面我们还得撑一会!”
庭廊九曲回肠,秦宁佑和阿唔跑散了,听着见着鸡飞狗跳的声音,想来没抓住人。
秦宁佑昂首瞥见桥头那张破渔网,对着李叔道:“有打渔的绳子吗?”
事态紧急,李叔只搜罗到三捆粗硬的麻绳,秦宁佑抬了抬眸,分发给李叔身后三人护卫手上每人一捆,“会捆打渔结吧!”
三人点了点头。
秦宁佑只道:“马上我们捆一箩筐‘’大鱼’!”
各人分其职,秦宁佑和李叔贯进人群寻找躲藏起来的阿唔,凉亭躲缩进石桌下的阿唔,大口大口喘着气。
想着大不了死了,之前屠户一家就受自己所累,只要不牵连秦姐姐她们就好!
可是,他还没有查到谁害死他父母的人,连仇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想到着忍不住泪眼汪汪。
大手抹了眼角,耳边便听见杂零的脚步声,很轻。阿唔拨开桌帘探出脑袋,秦宁佑只伸出手,阿唔立马蹿出来,跑着半月拱桥的方向。
可没曾想甩在身后的黑衣人跳上楼顶上,堵在两人身后。
秦宁佑护着阿唔在身后直往身后退,可没曾想阿唔挣开她的手往湖里跳,黑衣人见状直刀往前甩。
秦宁佑惊呼,“阿唔!”
与刀锋相差几寸,秦宁佑伸手拉扯过阿唔的臂膀,借力甩进姗姗来迟的李叔怀里。而她失足与黑衣人双双坠入湖心。
“嘭嗵——”
湖水冰刺骨凉彻全身,鼻腔里猝不及防灌满湖水,身子不断下沉,秦宁佑眼睛只觉得酸胀,水流冲着她往下岸走,赶忙松解开狐裘,张开双臂凫水上游。
可很快注意到另边在湖底挣扎着男人,一身夜行衣,匍匐着身子扭曲,眼见着快要失了动作。
秦宁佑目光滑落对方脚底缠绕住的茂盛海草,抿住气换了方向朝着那人游去,很快游到对方面前。
伸手竭力撕开缠绕物,失了桎梏的人立马有了动作,一俯一仰,破碎斑驳的月光照亮两人面庞,只一眼看清,两人便张开手往上浮。
好景不长,湖水里紧跟着蹿进来几个黑衣人察觉到两人,横刀劈来,岑韫手疾眼快拉扯过秦宁佑手腕,格挡借力刀锋穿喉黑衣人。
身侧突然斜刺过来冷剑,秦宁佑眼皮骤跳,手攀扶上岑韫身侧格挡,臂膀上一阵吃痛,岑韫逆着阻力刀锋封喉。
瞬间湖水里鲜血淋淋,蔓延开湖面。岑韫侧过黑眸,略错愕地望了眼女子刚刚挡刀的臂膀。
许是动静太大,紧跟着四五来人朝着方向游来,岑韫刚想上前解决这一趟人,手腕紧握上温度,转头便见琥珀色眸子意外笼罩上一层恐惧,不停地摇着头。
岑韫只手挣开,蹙着眉对着秦宁佑颔首,示意上去。便朝那群人游去,不解决这几人怕是一个人也凫水不上去。
秦宁佑一咬牙凫水再跟上,没剩两人,岑韫落刀明显迟钝,已经力竭,定睛一眼冒着血的腰腹,没犹豫扯下绕在手腕上的琴弦,绕到最后一个黑衣人身后,琴弦死死地扣住喉咙命脉,膝盖抵着后背,用尽力气往后扯,很快扑腾的手没了动作,咽了气。
失了束缚的岑韫利落地刀刺另一个黑衣人胸腹,敌不寡众,逆着流往上,只能一波又一波,岑韫侧了侧头,示意赶紧顺着水流逃生。
没有劫后余生地庆幸,秦宁佑只觉得周身都没了知觉,眼皮沉重,感性叫嚣着神经。
眼前倒下一个又一个人,仿若前世无能为力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因她葬入火海,只有她苟延残喘到一个又一个年关。
视线模糊,停下了动作,任由湖水坠着身子,除了肺腑的酸胀,秦宁佑还有种解脱的感觉。
岑韫摁了摁吃痛的伤口,俯身往前游下意识地往后瞥却不见来人,闷气地又转身寻人。
很快便见着不断下沉的秦宁佑,拧了下俊眉,扶着瘦细的臂膀,硬邦邦地抵着掌心,岑韫见着死沉的面庞,皱了皱眉。
真是个麻烦!
俯身凑到嘴角,目光投向乌黑的弯月眉,心一横,覆上渐失温度的唇瓣,渡着气给眼前根本不求生的人。
秦宁佑只觉得意识朦胧间,见着好看的眉眼,如巍峨青峰,想抓住那透过得晨曦,动了动牙齿,整个人又重归混沌。
又是湖水的剧烈波浪迎面灌来,岑韫只得环住秦宁佑,两人一起顺着波流滚进河流下游滩岸边。
月黑风高,野外树林。
秦宁佑就这么跑着,周围除了迷雾,只听着沧桑声音,“周槐,快跑,快跑!”
自己哽咽声,“我该怎么救您,邵叔!”然回应她的是熨烫粘稠的手落进自己的掌心。
抽痛撕裂着脑子,血腥味灌出喉腔,天旋地转,昏暗厢房后的枝株梅花印风屏,尸体腐臭令人作呕。
疯女人指着她眉心,“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让他替你死?阿槐,你真恶心!”
意识朦胧,如临幻境,檀炉青烟气袅袅,隔着紫檀门外,男人喘着粗气嫌弃出声,“不过是个病秧子,晦气不堪,早该死在外边街头去!”
渐而清朗,烛灯晦暗眉眼间,刀锋横抵命喉,寿限将至的落魄人声音低沉沙哑,“抱歉,秦三小姐!”
落水前阿唔拼命地嘶哑喉咙地叫唤,“阿姐!阿姐……”
秦宁佑惊呼坐起身来,慌忙环顾四周,因动作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再摊开蚁噬痛的掌心,伤痕累累。
只敛眉起身,一拐一瘸地走到火光处,便惊诧间噼啪的柴火烧声响,可左右没见那人。
“你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暗哑的男声,秦宁佑一转身,脚下直直落了空,岑韫手疾眼快往旁撤了点,秦宁佑得到空间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秦宁佑丝毫不见羞赧之色,直勾勾地盯着岑韫的嘴角,无意地问了句,“你嘴怎么了?”
岑韫眉心突突跳起,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烫,直直越过秦宁佑身前,又添了些柴火,架上处理好的野兔,脸红心不跳地道:“刚刚去打点食物,被‘野猪’咬了一口!”
秦宁佑噗呲笑出了声,还真是好巧不巧咬到那位置,他猎得难不成是色猪。
岑韫转头便被女子掩面笑晃了下神。
秦宁佑左右打量了眼前人,微光绰绰下,优越流畅线条的脸骨,剑眉星目,眉眼深邃,月光打撒下,透过鸦羽黑睫落在颌面上一片阴影。
殷红极好看的嘴型,挂着伤口,凌乱不堪的俊美,敛了凌厉的锐气。
许是对方的视线太过滚烫,秦宁佑呼吸一滞,莫名开口,“那野猪呢?”
岑韫一愣,无厘头接上,“跑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凭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没给野猪大卸八块简直破天荒。秦宁佑也实在没力气站着和他拉扯,张开手围坐在柴火旁。
岑韫也隔着距离蹲坐在篝火旁边,空气又冷了下来,柴火烧的噼啪声渐响一点一点和上心跳,“你为什么救我?”
秦宁佑忍着周身泛着的痛,掀开眼帘盯着出声人,莫名其妙开口:“碰见谁落难了,怕是谁都会救!”
“而且你也救了我,算扯平了!”
岑韫后知后觉问了个明知故问的蠢问题,想到刚刚来到水底的黑衣人可是两批,一批追杀他闯进崔府密室崔府派来的,另一批可是来历不明杀手。
谁都没有先开口,岑韫盯着抱成一团的秦宁佑,冷着不着声莫名成了默契,彼此不过问对方的秘密。
女子眉睫微颤,碎发狼狈地贴着脸皮,难怪他一见着她就觉得不顺眼,事事做的狠绝,且不留余地,莫名地在她身上看到那无情无义老不死的影子。
安庆经商是意外,湖底救人是意外,甚至不挣扎求死也是意外。
为什么想死?这句话太过于直白,岑韫有点说不出口,视线落在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散漫:
“有点看不出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秦宁佑闻言敛了眉,周身余有湖水的寒窟的刺骨,“世子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岑韫想了想,还颇为认真地思考了番,勾唇笑道:“别人口中的你一定是你吗?”
霎时,耳边响起的风的沙沙声,秦宁佑掀开眼皮来,有些晃神地望向眉眼俊朗的男子,只闻蕴着笑意的嗓音,“这一路上,我听过很多你的描述,有面目狰狞,有唯利是图,也有恃宠而骄,”刻意顿了顿,不疾不徐地反问道,“所以你觉得你自己是怎样的人?”
湖面的水毫无波澜,月光打撒下一层跳跃的银砾,一点一点闪烁着微弱光芒,岸边垂下抽条枝芽,就在半空荡了半圈又一圈。
久到岑韫得不到答案,黝黑忧怖的森林里钻出点星火光,偶尔唤着女子的名字,岑韫侧眸起身作势要走,身后却突兀地响起两句。
“唯利是图,恃宠而骄尚可考量,”
女子弯了弯唇,好看的眸子微微狡黠,“不过面目狰狞实属坊间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