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自富指南》任尔南北

17、交换 阿唔就

　　阿唔就瞪着铮亮黝黑瞳仁，侧眸下颚抵在肩上，此刻小腿肚已有些打颤。
　　抱竹刚好从外面抓药材回来，便见到三人杵在门口，招着手便扯唇喊蔡文林，“药抓回来了……”
　　很快感受到气氛的凝重，眸光转了一圈，蔡文林吸鼻避开她的探究，最后定定地落在眼尾殷红的阿唔，有些不忍，可亦无计可施。
　　小姐最恶视性命为枉顾者，想来也是阿唔绝食地传进她的耳朵，侧在一边默默祈祷小姐念在他年纪尚幼从轻发落。
　　拽了下蔡文林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匆匆下后厨熬药。

　　厢房仅剩下一大一小，阿唔揪着衣角，他不想被送走，想一直留在她身边，大娘说过至亲之人最是心心相系，要是他阿姐还活着，也当像眼前人这样。

　　可他不能说，如果说了，这庄上的人会和屠户家的下场一样。阿唔竭力地压制心底的恐惧，死死地咬住唇哼不出一声。

　　秦宁佑掀开眼帘，上前一步蹲下身去，阿唔只感觉手心一凉。
　　再摊开手心，通体透青的玉坠，仅用根朴素无华的麻绳吊着。

　　阿唔不明地盯着秦宁佑，平息下来的怒火的女子，嗓音很淡，“此乃我最珍惜的信物，在安置好你之前，我不会收回来！”

　　这是这让他不要担心受怕！

　　“为何？”
　　阿唔懵懂地睁着葡萄大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
　　“你我本就素不相识，何故留我一祸患在身边？”

　　闻此，秦宁佑黯了黯眉，少年经历坎坷，早慧通透，对着人都设着心防。襄阳一路漂到安庆，她不问他惨痛过往，也不问他身世。
　　她想，如果他还活着，也该这般大。

　　对上阿唔迷茫的视线，轻弯起眉，嗓音蕴着笑，“大概觉得缺个阿弟吧！”顿了顿给阿唔打了定心剂，“东窗事发前，我会护住你！”

　　眼眶湿润，可阿唔的喉咙里挤不出那两个字，字句磕绊，“谢谢！还有我知道错了！”

　　“切记今后万把性命当儿戏，没有人会借此就怜惜你！关心你的始终关心你，偷来的总不是你的，也别学那些歪门左道！”
　　阿唔的小心思被戳穿，后觉的点头，秦宁佑指节轻敲了下阿唔脑门，“还有我知道你发闷，不久的上元节，会带你去临街凑热闹，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避避风头。”

　　一听见可以出去逛，整个眸底都泛着光。阿唔只觉得此刻剥开云雾，在他暗彻天地间捉住一束光，也跟着眼前的女子弯起唇角，逃亡生涯里第一次发自肺腑，不是趋炎附势的低身下气得笑。

　　星光点点，庭廊积水泛着波光。
　　捻好被衾角，探了眼熟睡过去的阿唔，秦宁佑拉下裘帐，轻手轻脚出了门。
　　就掩上门的功夫，干枯的杏树下站着捋着白须的老人喊道：“小丫头，多年不见，你这多管闲事的性子是真一点不改！”

　　秦宁佑眸色一怔，一转身，便见精神矍铄，眉眼褶子依稀可见，一身雪白衣袍，木簪松散束起银色头发，行止间绕着超脱世俗的气质，似闲散老仙。

　　眼前人便是前朝名动盛京的权臣裘老，已隐居避世多年，半只脚踏出红尘，许是心有执念未完成，倒是半个身子悬在空门另边。

　　初建国永兴帝，披袍戴冠登上龙椅，一上位便是权衡文武官员势力，不断收兵权于金銮殿，打压各地藩地，许是戎马半生，周身杀戮重，上至朝野，下到后宫，遣换下多少陪他打江山的老将。

　　自古凡居上位者，最忌用人疑之，疑人任用。
　　永兴帝寒了多少老忠臣心，有仍义无反顾抛头颅的文臣武将，亦有凉心告老还乡……
　　裘老属于后者，而前者至如今堆起森森白骨快如殿堂阶高般，前威武大将军满门抄斩，还有乞骸骨归乡命殒襄阳边界的宋太保……种种何不令人唏嘘。

　　秦宁佑眼睛被风吹得涩，走到老人跟前，深深地躬身，拱手辑礼。
　　与裘老相遇的机缘巧合，当对未来万念俱灰撞上官场壮志难酬，棋局对峙，裘老在她身上不掩的死气渐渐释怀，抛下包袱周游天下。

　　裘老满含笑腔，不掩揶揄，“近日可还安好，你外祖母可有冷寒日可有咳喘之兆？”
　　两人石桌而坐，秦宁佑斟了一大杯茶，推向老人，应道：“虽有时候周转忙得抽不开身，倒也让人觉得活着，外租母也按着老师的方子调理，身子愈发硬朗！”

　　裘老也算医药世家，只不过年轻时志在朝野政治，至退官场，倒也重拾旧业。

　　裘老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心，见着全身已褪去稚气的女子，出落得愈加精致的眉眼，只不过不变的还是灰沉沉一点半点的迷惘。
　　当初有意把她带在身边游历四方，可偏偏执拗要护住摇摇欲坠的边陲之地安庆。
　　如今沿海百姓安居乐业，人际和乐融融，每户尚可饱腹，倒也不复当初白手扶业两年，心底有欣慰，亦有心疼。
　　执杯灌了口茶，摇头叹息出声道：“你是我收的唯一徒弟，却也是让老身最忧心的，”
　　语气无可奈何，“不肯放过自己！”

　　秦宁佑摩挲着陶瓷杯壁，凝着茶盏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松了语气，“您总说弃子攻杀，谋生当以全局，以牺牲小利换大局，可小棋何不无辜。”

　　裘老也不知她因何救下身份不明的小乞，循着那位也直下江南，此人必给崔府或秦府埋下祸根，会心一定，目光直驱女子。
　　惊诧出声，“你……”

　　秦宁佑垂眸低语道：“我不过求个真相！”

　　他亦知晓她这徒儿当初孑然一身下安庆，于秦府不过权宜之计，如今八年已过，早已时机成熟。
　　这不过都是她的机缘，总归要一人走出来梦魇，裘老只问：“何时动身？”

　　秦宁佑一字一顿，“两个月后！”

　　“那位怎么办？”

　　“既然来了，总该讨些利息，正好安庆县官府海关通报下来无人响应，他正好！”

　　裘老望了望秦宁佑身后的夜空，捋了捋长须，“也罢！”

　　翌日清晨，裘老并未拜别离府走得悄无声息。秦宁佑倒习惯，他老人家前辈子就被无形锁链拘着，后半辈子多顺于心性。

　　而茶楼掌柜前些日子便传来信，说有个大客户需要东家亲自出面面谈，约定的时日便是今日，秦宁佑一早便驱车赶往千泉茶楼。

　　除去盛京与襄阳，此楼阁算是排上全国前列规模效应大的商铺，其地理位置偏僻，却借到独天得厚的自然条件，盛产的茶叶种类颇多。又凭水路通开，与陆路双并行，交通四通八达。

　　掌柜见街头缓缓驶来的崔府马车，匆匆迎来接，“秦丫头，你可算来了！那位早在客房等着了！”

　　抱竹搀着秦宁佑下了马车，晨市街道上最是热闹，对着掌柜道：“我知道了，您继续忙您手上的！”
　　掌柜应身退下，秦宁佑倒没急着上门，驻足环顾四周，倒也撇见乔装的暗卫，虽有意地混迹在人群里，但眸光犀利掩不住，走得下盘极稳惹人吸睛。

　　秦宁佑轻弯了下唇角，抱竹也觉得身后阴恻恻的冷，顺着小姐的目光，腰间若隐若现的刀锋泛着冷光，瞳孔震惊，紧张兮兮地望向身边得小姐，秦宁佑只轻声道：“别怕！”
　　抱竹吞了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

　　客房在二楼视野俯瞰整个街头开阔地段，男子一身素白竹节素锦衣袍，银冠束起长发，眉眼温润如玉，嘴角时勾着笑，不轻不淡。

　　端起眼前刚烧煎的茶水，往嘴边凑了口，只轻慨道：“玉榭针，入口甘甜相间，当是水泉茶阁第一绝！”

　　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一阵脆朗女声，“殿下，要不试试青螺丝，倒比玉榭轩更甘苦些，应适合你的口味。”

　　宁琮见到来人的面孔，正是前些日子，在首饰铺子前与之发生争执的女子。眸底转瞬即逝的错愕，很快恢复平常，嗓音淡如水，“原来你便是秦三小姐！”

　　秦宁佑敛眉，踱步上前执礼，也没理会话语里的深意，“殿下已在府上居住多日，外祖母多惭愧多处没竭尽照顾到位，而今殿下又莅临茶阁，是鄙店蓬荜生辉，要是掌柜的早明清，也不会让殿下多跑这一趟！”

　　宁琮伸手示意，“孤既便服隐瞒身份下南探民情，此刻便是没了这些朝堂上的依依绕绕，请坐！”秦宁佑也微愣颔首落座于窗口，可见人余光还落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垂髫孩童欢笑声，街头女唤巷尾男应，老爷嘶哑着喉咙，小二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这四方角仿若天下四海升平的愿景。

　　秦宁佑抓住宁琮眸底下那丝动容，屈了下摊在腿上的指节，深吸一口气，敛下心口泛上来的恻隐。
　　正欲张口，宁琮转过头来，直直对上她的视线，笑得依旧清朗，直言摊开，“秦三小姐，说出你的条件吧！”

　　就这么把丑恶纸糊嘴脸硬生生地撕开，秦宁佑身形一窒，顷刻垂下明眸，有些不可思议，明明一句欺君罔上，便可以得到茶叶进货，何必让她攥得筹码。
　　但她不会问出口，商人间的交易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我只要殿下扩开安庆船帆贸易！”

　　他拒绝不了，也无法否决。
　　宁琮没有犹豫，“可以！”

　　秦宁佑紧绷的线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只不过冷得让人瞬间清醒。
　　“殿下合作愉快！”

　　宁琮也点点头，和杯应上，不禁蓦然慨叹，“十年前，我流经过安庆，只不过当时可不比现在繁华热闹！”
　　记忆里永远磨不了横尸遍野，了无生机的模样，那是草草饿民匍匐在路上，赤脚褴褛地乞讨邻地，就这么血淋淋地铺在眼前，可他又无能为力。
　　只能灰扑扑地赶回盛京，日夜钻进书房，殚精竭虑地求救边陲之地地法子。
　　可盛京离安庆太远了，远到十年也没有伸出援助。
　　如今算是圆了当年的执念。

　　“你和孤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只不过他比你眼里有光！”
　　宁琮突然举杯，真挚开口：“秦三小姐，当初夺君子所好，实在事急从权！”

　　秦宁佑再起身，俯首回道：“殿下，言重了！天色已晚，民女还有别的铺子对账，先行告退！”

　　秦宁佑走后不久，有个黑影从窗口利落地翻进来，拨开纱帘，懒着身骨靠在座椅里。
　　宁琮只是瞥了来人一眼，眉头紧锁，“都听见了？”

　　那人浑然不觉，轻呵了声，俊眉耸了下，嘴角上扬恶狠狠地道：“她还是真是吃不了一点亏！”

　　宁琮自然知晓那个她是谁，此刻紧抿唇不语，尽听眼前人难得刻薄开口，“真是个疯女人，把商人做的让其他人无路可走！”

　　听得连宁琮都眼皮直跳，说了公道话，“她对安庆做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沿海经营权即可相抵的。”

　　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冷哼了声，也不和他白费口舌，“你看着吧！她迟早把天堂路给走绝了！”

　　宁琮摇了摇头，也不在这件事上和他争论不休，只岔开话题，“孤行踪暴露，此地不宜久留。”

　　那人点点头，也倒满了杯茶水，冷涩的水滑过喉咙，盯着茶盏出神了好些会，黑眸愈加深邃，淡声道：“你先走吧！查点到些东西，得迟些日子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