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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番外之过年篇 我害怕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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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柳玉迎的一声欢呼——“找到了找到了!韧哥你这藏得可真够深的!”
紧接着是瓶盖被撬开的声音,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清脆得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韧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无奈:“你轻点,那瓶九二年的,被你晃散了香味我跟你没完。”
“我就闻闻,又不喝完!”柳玉迎的声音理直气壮得不像话,“你女儿好不容易带人回来过年,你不得表示表示?”
楼下的饭桌上,柳好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动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黑嘉宁和柳殷。两个人还牵着手,十指相扣,黑嘉宁的拇指在柳殷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语言。
柳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白心。孩子睡得很沉,毯子被蹬开了大半,露出一条穿着蜘蛛侠袜子的小腿,和另一只光溜溜的、白嫩嫩的脚丫。蜘蛛侠那只袜子上,红色和蓝色的条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那只光脚放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一半是喧哗的童年,一半是安静的现实。
柳好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毯子重新给白心盖好。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直起身,而是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看着白心的脸。
小孩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齿,上唇有一层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脸红扑扑的,暖气烤出来的那种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柳好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白心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白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梦里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柳好站起来,转过身,走回餐桌边,坐下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住了,口感像果冻,咸味比热的时候重了很多,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柳韧和柳玉迎从楼上下来了。
柳玉迎走在前面,一手拎着一瓶茅台,另一只手拿着两个酒杯,酒杯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过于灿烂的笑容,像是在用这种笑容给楼下的气氛加热。
柳韧跟在他后面,步子慢一些,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扫了一眼饭桌上的柳好,又扫了一眼柳殷和黑嘉宁牵在一起的手,最后落在白芷晴脸上。
白芷晴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膏晕开的痕迹没有完全擦干净,在眼尾留下一小片灰色的、像炭笔画过的痕迹。她感觉到柳韧的目光,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有点像柳好的那种真——不带任何讨好和逢迎,就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干干净净的笑。
柳韧点了下头,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走到餐桌边,坐回自己的主位上。
柳玉迎把茅台放在桌上,两个酒杯并排摆在柳韧面前,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又蹭出一声吱呀。
“来来来,都满上,”柳玉迎一边拧瓶盖一边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了,“今天是大年夜,什么话都等喝了酒再说。”
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透明的、微微泛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打着旋,酒香一下子散开了,浓烈但不刺鼻,带着一种粮食发酵之后特有的、醇厚的甜味。
柳韧端起其中一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喝了一口。酒液在他口腔里停留了片刻,他才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酒。”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酒说。
柳玉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而是看了一眼明玉澜。
明玉澜从始至终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过。他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也没有推开的的意思,就那么放着。他的手放在桌沿下面,放在柳玉迎的膝盖旁边,一直没有收回去。
柳玉迎朝他举了一下杯,明玉澜垂了一下眼睛,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算是一个回应。
柳殷这时候开口了。
“舅舅,”她说,语气很平,像一个日常的称呼,“妈,酒都开了,不喝就浪费了。”
柳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放了很久的茶,把凉茶倒了,拿起桌上那瓶茅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大约两指高的量。
这个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柳玉迎的眼睛亮了一下。
柳好端起酒杯,没有跟任何人碰,自己抿了一口。白酒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一下上唇,又缩回去。她不太能喝白酒,这一点柳玉迎知道,柳殷也知道,但今天她喝了,而且没有皱完眉头就把杯子放下,而是端在手里,又抿了第二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小,但眉头没有再皱。
“妈,”柳殷说。
柳好抬起头看着她。
“你慢点喝,”柳殷说,“先吃点东西垫垫。”
柳好看着她,看着柳殷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柳韧的很像,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冷,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堆出细密的纹路,像一把折扇被慢慢推开。现在柳殷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暖的,那种暖不是笑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不多,但够亮。
柳好把目光移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着。
辣椒炒肉已经完全凉了,猪油凝在肉片和辣椒之间,形成一层白色的、薄薄的油脂。柳好用筷子把那层油脂拨开,夹了一块肉,放在黑嘉宁碗里。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黑嘉宁看到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肉片上沾着一点点白色的猪油,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她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谢谢阿姨。”她说。
柳好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肉,这次是放在柳殷碗里。
柳殷看着碗里那块肉,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白芷晴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鼻头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温热的印记。
柳予怀坐在她旁边,手里那颗橘子终于被他剥开了。橘皮被剥成完整的一瓣一瓣,摊在桌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把橘瓣上的白色橘络一根一根地撕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撕完之后,他把橘子放在白芷晴面前的碟子里,一瓣一瓣地分开,摆成一个圆形。
白芷晴看着那个摆成圆形的橘子,眼泪终于又没忍住。
但她这一次笑了。
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没有人觉得滑稽。柳予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盖在白芷晴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说——我在。
白芷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予怀,你的手真巧。”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快的。
柳予怀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
楼上楼下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鞭炮声。
零零碎碎,稀稀落落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另外一家人提前开始庆祝了,或者是什么地方有人在放那种小孩子玩的摔炮,啪,啪,啪,几声之后就没了,然后又是安静。
柳好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
“春晚还没开始吧?”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柳好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她收拾的动作很快,盘子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碗摞成一小摞,端起来就往厨房走。柳殷站起来要帮忙,被她一只手拦住了。
“你坐着,”柳好说,语气不容商量,“陪你……客人。”
她说“客人”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顿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柳殷察觉了,黑嘉宁也察觉了。
柳殷重新坐下来,重新握住黑嘉宁的手。黑嘉宁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在柳殷的掌心里蹭来蹭去,痒痒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柳好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碗和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水流冲刷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韧端着那杯茅台,慢慢地喝着。他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快半个小时才下去一半。
柳玉迎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阳台边上,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寒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晃了晃,树上那几个裂着口子的果子也跟着晃,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是在对谁点头。
“好好,”柳玉迎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柳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又多了几块新的水渍。她的目光落在柳玉迎脸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柳玉迎走回餐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看着柳好,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眼神里那种混了点狡黠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
“好好,”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你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柳好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面对着柳玉迎。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
柳玉迎看着她坐好了,才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知道的,咱们两个是孤儿,我比你大那么多,长兄如父,我总觉得我做哥哥的,不能给你做一个坏榜样。”
柳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这件事——我不是直的这件事——它不是我选的。它就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知道,只是不敢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柳玉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柳好说悄悄话,“我试过的。
我真的试过。
你给我介绍的那些姑娘,我都去见了,有一个甚至处了半年多。我以为我能撑过去,能像别人一样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但我撑不过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好的眼睛红了一下。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眼白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块白布被水洇湿了一角。
“所以我就和玉澜结婚了”柳玉迎说,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轻,“当时我只邀请了殷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底下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释然,是一种终于可以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不叫你,不是因为不想叫,”他看着柳好,“是怕你来了,看到那个场面,会觉得丢人。”
柳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翼两侧流下去,流过嘴角,滴在膝盖上那件深紫色的棉袄上。棉袄的面料是防水的,眼泪滴上去没有洇开,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小把散落的珠子。
柳玉迎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柳好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柳好的手缩在他掌心里,显得小了很多,像一只被包裹住的小鸟。
“哥,”柳好说,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你是我哥,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觉得丢人呢?”
柳玉迎的眼睛也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怕嘛,”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只有柳好一个人能听见,“我怕很多东西。怕你接受不了,怕别人说闲话传到你耳朵里不好听你难受,怕咱爸咱妈在底下知道了不高兴。我怕了半辈子了,好好。我不想怕了。”
柳好把他的手握紧了。
“不许怕了,”柳好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变得和平时一样了——那种武汉女人特有的、带着点霸道的、不容商量的语气,“从今天起,不许怕了。”
柳玉迎看着妹妹,看了大概两秒钟,终于笑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柳好松开他的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抽了一下鼻子。她站起来,走到黑嘉宁面前。
黑嘉宁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柳好伸出手,拍了拍黑嘉宁的肩膀。
“你刚才说,你原生家庭不好,”柳好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不急不慢的,“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家庭,从今天起,我家就是你家。”
黑嘉宁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坐在她旁边的柳殷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紧到指骨微微发疼。
“阿姨……”黑嘉宁说。
“你先别急着叫我阿姨,”柳好打断了她,但语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打断,而是那种——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场面、所以选择用有事做的姿态来掩饰的打断,“我去给你倒杯热的,你那碗汤凉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厨房里又响起了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被打开的声音——“嗒嗒嗒嗒”地打了几下火,然后是“呼”的一声,火着了。
锅放上去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声响,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一切都在告诉她,柳好正在给她重新热一碗汤。
电视机从柳好和柳玉迎开始说话的时候就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大概是柳予怀。电视里正在播一些春节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过年特有的欢快和吵闹,和客厅里真实的、还有些潮湿的气氛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照。
白心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膝盖上。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塌下去一块,脸上还印着沙发靠垫的压痕,一道红红的印子从左脸颊斜着划到下巴。
“姑妈……”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刚被揉好的面团。
黑嘉宁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蹲下去,和白心平视。
“醒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什么小动物。
白心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那种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出来的、不带任何杂质和保留的笑容,牙齿露出来,牙龈也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那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子随着笑容扭曲了一下,变得更长了。
“姑妈!”白心一把抱住黑嘉宁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像一只考拉抱着一棵树。
黑嘉宁被他撞得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稳住了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白心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嗯,”她说,“姑妈在。”
柳好端着重新热好的汤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黑嘉宁蹲在沙发边上,白心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在她身上,黑嘉宁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比自己生命还贵重的东西。
柳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大概两秒钟。
她什么都没说,端着汤走过来,把汤放在黑嘉宁面前的小茶几上。汤是新做的,不是之前那碗剩下的——新切的姜丝、新打的蛋花、新撒的葱花,香气从碗口蒸腾而起,白茫茫的,在灯光下翻腾着。
“心心,喝不喝汤?”柳好弯下腰,摸了摸白心的脑袋。
白心从黑嘉宁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柳好。他对柳好还不算太熟悉,但小孩子对善意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他知道面前这个穿着深紫色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的女人是喜欢他的。因为他每蹬一次毯子,她就会过来给他盖好;因为他睡觉的时候,她用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
“喝。”白心说,从黑嘉宁身上下来,爬到椅子上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看着那碗汤。
柳好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把折扇被慢慢推开。
“给你吹凉,”柳好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递到白心的嘴边,“慢慢喝,别烫着。”
白心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柳好又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她说。
白心喝了几口汤,突然想起什么,转了转脑袋,在饭桌上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明玉澜脸上。
“你是谁呀?”白心问,歪着脑袋,表情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好奇。
明玉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不少,算是真正的笑——虽然不大,但确实是笑。
“我叫明玉澜,”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可以叫我……”
他顿了一下。
柳玉迎在旁边接了一句:“叫爷爷。”
“舅爷爷,你让我叫他爷爷,那他岂不是也是你什么的?”白心的脑子转得很快,“那他是我姑妈的舅舅?”
柳玉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了一下桌子。“这孩子,这脑子!”
明玉澜看着白心,目光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白色的猫,毛很长,眼睛一蓝一黄,趴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得像一滩化了的奶油。
“你看,”明玉澜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我养的猫。”
白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哇!好漂亮的猫!它叫什么名字?”
“叫团团。”明玉澜说。
白心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声惊呼:“什么?!团团?我的仓鼠也叫团团!”
整个客厅都听到了这声惊呼,连厨房里的燃气灶都好像被惊了一下,火苗扑腾了一声。
柳玉迎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到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明玉澜,他怎么叫你爷爷!叫的我们两个好老的样子哈哈哈哈”
柳好也笑了,笑得很含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面上的葱花随着她的笑微微晃动。
柳韧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茅台,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但还是不大。
白芷晴笑出了声,笑得靠在了柳予怀的肩膀上,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柳予怀的肩膀被她靠着,他的目光落在白心脸上,又落在明玉澜的手机屏幕上,最后落在黑嘉宁脸上。
黑嘉宁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白心身上,看着那个小孩围着明玉澜的手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在跟团团——那个叫团团的仓鼠和那个叫团团的白猫——组织一场跨物种的团团圆圆见面会。
柳殷走到黑嘉宁身边,站定了。
两个人在沙发边上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在阳台的时候更近了,近到几乎贴在了一起。柳殷的手垂在身侧,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黑嘉宁的手背,像是试探,也像是确认。
黑嘉宁没有躲。
柳殷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黑嘉宁的手指落进去,一根一根地穿过柳殷的指缝,扣住了。两个人的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隐藏在大衣的下摆里,没有人看到,除了她们自己,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的柳好。
柳好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端着的那碗汤放在白心面前,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没关,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着,灶台上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但柳好没有去看那锅东西。
她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微微耸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葱花和油渍,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一层薄薄的茧。
她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看到。
厨房外面的客厅里,白心正站在明玉澜的椅子旁边,踮着脚尖看他的手机相册,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吗还有吗?团团睡觉的照片有没有?团团吃饭的照片有没有?”
明玉澜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翻得很慢,每翻一张都会停下来,等白心看够了再说“下一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柳玉迎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酒杯,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明玉澜的腰上,搭在那里,像是搭在了一个世界上最自然的地方。
柳韧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把杯子倒扣过来,扣在桌面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扣杯,表示喝干净了,不再添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不像在室内那样能聚成一团,而是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路灯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树上那几个裂着口子的果子还在,路灯的光从果子的裂缝里穿过去,把那些晶亮亮的籽照得像是碎了一树的红宝石。
柳韧看着那棵树,吸了第二口烟。
客厅里,柳好从厨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出来了。苹果切成月牙形的薄片,橙子剥成小块,猕猴桃切成半圆形的扇面,在白色的瓷盘里摆成一圈,中间放了几颗草莓,红得发亮。
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橙子是你爸早上从菜市场买的,很甜。”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白心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我要吃草莓!”
柳好用牙签扎了一颗草莓递给他,白心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草莓汁从嘴角溢出来,红红的,像血。
“慢点吃,”白芷晴从对面走过来,用纸巾给他擦嘴,“没人跟你抢。”
柳好抬起头,看了一眼白芷晴。
“芷晴,”她说,“你也吃点,别光顾着孩子。”
白芷晴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一片苹果,慢慢地啃着。苹果很脆,咬一口发出“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柳好把水果盘往柳殷和黑嘉宁的方向推了推。“你们俩也吃。”
柳殷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然后递到黑嘉宁嘴边。黑嘉宁看了一眼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草莓,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吗?”柳殷问。
“甜。”黑嘉宁说。
柳好在对面看着她们俩,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确实笑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又站起来,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是柳好新煮的银耳汤,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和客厅里的水果味、酒味混在一起,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把外面那个湿冷的冬天彻底挡在了外面。
白心吃完了草莓,又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黑嘉宁身边,拉住她的衣角。
“姑妈,”他仰着头看她,“你的猫如安,它喜欢吃什么呀?”
黑嘉宁低头看着那颗仰起来的小脑袋,看了一瞬。
“它喜欢吃小鱼干。”她说。
“那我下次去你家可以给它带小鱼干吗?我让妈妈给我买!”
黑嘉宁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只是嘴角动一下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笑的角度。
“好,”她说,“如安会喜欢的。”
白心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蹦完又跑回明玉澜那边,继续看手机里的团团照片。
柳殷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还握着黑嘉宁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拇指在黑嘉宁的虎口处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心跳。
黑嘉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柳殷也侧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是在别的时候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灯光下、在这个所有人的呼吸都慢慢变得平缓的时刻,那一瞬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旋律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回应。
厨房里,柳好关了火。
银耳汤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