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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番外之坦白篇 有的人于我 ...

  •   门铃响的时候,柳好正在厨房里炒最后一盘菜。

      辣椒下油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呛辣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柳殷走过去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柳玉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没系,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脖子上,两端的流苏一长一短地垂着。

      他的头发比去年回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两鬓尤其明显,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眼睛里带着那种柳殷从小就熟悉的、混了点狡黠的光。

      明玉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也穿着深色的大衣,料子比柳玉迎那件还要好一个档次,剪裁利落,肩线笔挺,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杂志里裁下来贴上的一样。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线条偏硬,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把这股硬气化开了不少,看着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到了到了到了,”柳玉迎一边换鞋一边嚷嚷,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殷殷,想舅舅没有?”

      柳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了一下。“想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听起来就很敷衍。”柳玉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侧身让明玉澜进来。

      明玉澜进门的时候,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鞋柜上摆着的搪瓷茶杯,墙上一排颜色不一的挂钩,挂着一把旧伞和两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地上放着一双毛绒拖鞋,鞋面上是一只被压扁了的卡通兔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柳殷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明叔。”柳殷说。

      “嗯,殷殷。”明玉澜的声音比柳玉迎低很多,也不急,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柳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她的目光先落在柳玉迎身上,嘴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就看到他身后那个陌生男人,笑意顿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铺开了。

      “哥,来了啊,”柳好说,声音不大不小,“这是你朋友?”

      柳玉迎还没来得及回答,黑嘉宁从客厅里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玄关边上。

      她看着明玉澜。

      明玉澜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黑嘉宁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舅舅。”

      柳好的手顿住了,锅铲悬在半空中,一滴油从铲边滑下来,滴在厨房的瓷砖地上。

      柳玉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目光在黑嘉宁和明玉澜之间来回弹了一个回合。

      明玉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微微张开,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又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

      “嗯,”他说,“小宁。”

      柳好从厨房里走出来了,锅铲还握在手里,围裙上那块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走到黑嘉宁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明玉澜,目光里带着一种武汉女人特有的、不遮不拦的探究。

      “认识啊?”柳好问,语气像是闲聊,但眼睛里的光不是闲聊的那种光。

      黑嘉宁点了点头。“对,他是我舅舅。”

      柳好看了明玉澜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黑嘉宁。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黑嘉宁打量了一遍,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某种估量意味的打量。

      “你叫黑嘉宁对吧。”柳好说,这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柳好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看着黑嘉宁。她问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什么铺垫,也没有什么过渡,就是想到什么问什么。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秒。柳殷站在玄关边上,身体微微往黑嘉宁的方向偏了半度,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白芷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茶,目光从柳好脸上移到黑嘉宁脸上,又从黑嘉宁脸上移回柳好脸上。

      柳予怀靠在餐桌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没剥也没吃,就那么握在手心里,拇指在橘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不长,但在那种安静的、所有人都等着她回答的氛围里,那一拍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柳殷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嗯……无业游民。”黑嘉宁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神没有闪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但柳殷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握了一下,拇指的指甲掐在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上的人吧。

      柳好“哦”了一声,尾音拖了一点,像是在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从黑嘉宁身上移开了,移到了明玉澜身上。

      明玉澜站在那里,大衣还没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姿态很放松,但那种放松是刻意做出来的,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被教养和克制包裹起来的警觉。他身上那股子老板的味道太重了,像一件熨得太挺的衬衫,每一个折痕都在告诉别人——我不是普通人。

      “那,这位,”柳好看着明玉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明玉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一个很淡的、礼貌性的弧度。“我叫明玉澜。”

      柳好点了点头,等着下一句。

      “我做生意的,”明玉澜说,语速不快不慢,“在澳门那边。”

      柳好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聊天,但那个问题本身一点也不随意:“澳门那边不全是赌场吗?你在那边做什么生意啊?”

      柳玉迎刚拿起鞋柜上那杯不知道谁倒的水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咳——”

      那口水呛得不算厉害,但柳玉迎的反应挺大,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明玉澜站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手掌落在柳玉迎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明玉澜拍柳玉迎背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玉迎咳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瞪了明玉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是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小孩闯了祸被抓包之后那种“你来搞定”的眼神。

      明玉澜面不改色,手掌从容玉迎背上收回来,看着柳好,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做股市的。”

      柳玉迎看了明玉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内容——明玉澜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这本事他见了八年了,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柳好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懒得再问。“这样啊。那先进来坐吧,饭好了,正好赶上。”

      饭桌重新摆开了。

      柳好把新炒的辣椒炒肉放在桌子中间,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出来,汤碗的边缘还在冒热气。她数了数人头,又多拿了两双筷子,摆在明玉澜和柳玉迎面前。

      白心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被他重新蹬开了,这次露出来的不是脚,是半边肩膀。柳好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又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白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所有人落座。

      柳韧还是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续上了,酒液微微泛着光。他看着柳玉迎和明玉澜坐下来,目光在明玉澜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柳玉迎坐在柳韧右手边,明玉澜坐在他旁边。柳殷坐在柳好和黑嘉宁中间,白芷晴和柳予怀坐在对面。

      筷子动起来了。

      柳好还是那个习惯,不停地给人夹菜。她给黑嘉宁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给柳殷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白芷晴盛了一碗汤,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柳玉迎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柳好,又看了一眼柳韧。

      “好好,”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韧哥。”

      柳好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柳玉迎叫了柳好几十年的“好好”,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这个“好好”叫得和平时不一样,声音轻了,尾音也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怎么了?”柳好问,筷子继续在盘子里游走,但她没夹菜,只是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柳玉迎放下酒杯,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粗活的手。

      “我已经和玉澜结婚了。”柳玉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八个字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练到每一个音节都妥帖了,才在今天、在这个饭桌上说出来。

      筷子的声音停了。

      勺子的声音也停了。

      柳好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一颗花生米从筷尖滑落,掉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桌布的褶皱里。

      “什么?”柳好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也不是很高,大概高了半个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白心,声音又压下去了,变成一种被强行收拢的低音。

      “什么时候的事?”她看着柳玉迎,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什么的光。

      “你怎么不告诉我?”

      柳玉迎看着妹妹。他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到有些不真实。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是高兴,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很深的、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把土翻开来的释然。

      “这不告诉你了吗?”柳玉迎说,“怕你不接受。我们已经结婚八年了。”

      八年。

      这两个字落在饭桌上,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柳好转向柳韧。

      柳韧正在喝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这……”柳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近乎于迷茫的东西,她看着柳韧,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一个判断、一个方向。

      柳韧把纸巾放下,端起面前的白酒,喝了一口。

      “玉迎是大人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他的婚姻应该自己做主。”

      柳好愣住了。

      她看着柳韧,看了大概两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目光从柳韧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柳玉迎脸上。

      “那你怎么不叫我啊?”柳好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震惊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委屈。

      不是小孩子那种委屈,是一个姐姐被亲哥哥瞒了八年、错过了亲哥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的那种委屈。

      柳玉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碗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搅了两下,又放下勺子。

      “怕你不接受,”他说,“叫了也不肯来。”

      他停了一下。

      “也一直没跟你坦白——我不是直的,我是同性恋。”

      饭桌上安静了。

      柳好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右手还握着筷子,但筷子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上,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碗汤——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些不在这个饭桌上的、过去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呢?

      也许在想很多年前,柳玉迎还年轻的时候,家里催他结婚,他总是笑着说“不急不急”。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眼光高、挑剔,她这个做妹妹的也没多想,还帮他介绍过几个姑娘,他每次都很配合地去见了,回来之后说“不合适”,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在想那些被他敷衍过去的春节、那些被他用“工作忙”搪塞过去的家庭聚会、那些她问“哥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的时候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也许在想,这八年。

      她哥哥结婚八年了,她不知道。她没有参加过他的婚礼,没有送过祝福,甚至不知道他身边有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明玉澜,是现在坐在她家饭桌上、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的这个男人。

      她应该生气吗?应该难过吗?应该高兴吗?应该祝福吗?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她抓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念头。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空白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浮现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

      柳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柳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把饭拨开一个口子,看到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黑嘉宁坐在柳殷旁边,她的目光在柳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桌布上那个被花生米砸出来的小褶皱上。

      白芷晴看了一眼柳予怀。柳予怀手里还握着那个橘子,拇指终于停止了按压橘皮的动作,橘子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明玉澜坐在柳玉迎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沿下面,放在柳玉迎的膝盖旁边,没有碰上去,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柳玉迎只要动一下膝盖就能碰到。

      柳好终于动了。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茶杯放回去,抬起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还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黑嘉宁把碗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柳好。柳好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眼睛,对上黑嘉宁的视线。

      “阿姨,”黑嘉宁说。

      柳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怕黑嘉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自己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别告诉我你也和他一样。”柳好说。

      这句话说完,饭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柳殷的手在桌面下找到了黑嘉宁的手,握住了。

      黑嘉宁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她握着。她的手指比柳殷的凉一些,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不太平整的茧。

      “阿姨,我……”黑嘉宁说。

      柳殷没有让她说完。

      “妈,”柳殷的声音从黑嘉宁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有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的力量,“选择和阿宁在一起是我的意思,你不要怨她。”

      柳好的目光从黑嘉宁脸上移到柳殷脸上。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

      柳殷也看着她,没有躲,没有低头,眼睛很亮,亮到有些不像是在这样一个被油烟和暖灯包裹着的、充满了家常气息的客厅里该有的亮度。

      柳好没有说话。

      白芷晴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阿姨。”

      柳好转向她。

      白芷晴坐直了身体,一只手还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从桌面上伸过来,像是想隔着空气握住柳好的手,但距离太远,够不到。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沿上,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好事啊,”白芷晴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想要让气氛轻松起来的轻快,“特别好的事啊。”

      柳好看着白芷晴,脸上那种空白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变好了,而是皱起来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什么好事啊,”柳好的声音提高了,但说到一半又想起来白心还在睡觉,强行压下去,变成一个被闷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我的哥哥,我的女儿竟然全是同性恋?”

      她的目光在柳玉迎和柳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在明玉澜和黑嘉宁之间扫了一遍。

      “这像什么样子?”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整个饭桌都震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是气氛上的震,像一面鼓被猛地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

      白芷晴没有被这个语气吓退。她看着柳好,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调子。“阿姨你先消消气,这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这三个字在武汉的家庭里有一种特殊的分量,像是某种不成文的停战协议,一旦有人说了这三个字,再大的火气也该按下去三分。

      但柳好今天的火气不只是火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被瞒了八年的委屈,对女儿未来不确定的担忧,对这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的不知所措。这些搅在一起,不是“大过年的”三个字就能按下去的。

      这时候黑嘉宁开口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猛地站起来的,是慢慢的、稳稳的,像是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会惊到什么。柳殷握着她的手因此被带起来了,但黑嘉宁把手从柳殷手里抽出来——不是甩开,是轻轻抽出来,指尖在柳殷的掌心划过。

      黑嘉宁站在那里,面对着柳好。

      饭桌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造成的阴影。她的眼睛很黑,黑到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坚硬、没有一丝杂质。

      “阿姨,我知道您可能一时不能接受,”黑嘉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重量,“但是——我却很开心能遇见柳殷。”

      柳好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也很感谢您把柳殷拉扯大,让她变得这么优秀。”

      黑嘉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那碗凉了的汤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一小片晃动的亮白色。

      “我的原生家庭不好,”她说,“从小就有重病,我的身边只有妈妈照顾我。”

      柳好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没有殷殷,”黑嘉宁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我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抬起眼睛,看着柳好。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柳好,像是一个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的人,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需要任何伪装。

      她伸出手,牵住柳殷的手。这一次是她主动握上去的,五根手指穿过柳殷的指缝,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指骨的形状和脉搏跳动的频率。

      “我没读过什么书,”黑嘉宁说,“但是我却知道有些人于我的一生而言不可替代不可或缺。没了她——”她看了一眼柳殷,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柳好,“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该怎么过下去。”

      白芷晴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但眼泪没擦干净,反而把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眼尾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她挽住柳予怀的手臂,把脸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柳予怀没有动,但他的手臂弯了一下,手掌覆上白芷晴的手背,反握住了。

      白芷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柳予怀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曾经的家人也就只剩下妈妈和阿静,”黑嘉宁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因为白芷晴的眼泪而停顿,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反应而颤抖,“如果阿姨同意我过门,我应该会有新的家吧。”

      这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柳玉迎坐在那里,杯子里的酒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痕。他偏过头,凑近明玉澜,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明玉澜一个人能听见。

      “什么意思?这丫头童年怎么这么凄惨啊?”柳玉迎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近乎于心不忍的东西,“你没保护她吗?”

      明玉澜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她是浩弟的女儿,”他说,“我对她家不了解。浩弟和他那个续弦好像还经常虐待她们母子俩。”

      声音不大。

      但饭桌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几个,安静到这个份上,再小的声音也像石子落进了水面。

      全听见了。

      柳好的筷子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桌面上,在瓷盘边缘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有去捡。

      柳韧端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送,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像是一个句号。

      白芷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她自己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上,一滴接一滴,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柳予怀握着白芷晴的手收紧了,紧到她的指骨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里。

      柳殷紧紧握住黑嘉宁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大到黑嘉宁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但黑嘉宁没有抽手,也没有皱眉。她用拇指在柳殷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是在说——没事。

      柳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么久了,她还是会心疼黑嘉宁。

      每次都是一种很深的、沉在心底的、平时不怎么碰但一碰就整个翻涌上来的疼。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黑嘉宁的过去感到心疼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消化了、把它放下了。

      她错了。

      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你只能学着和它共存,把它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不去碰它,但它一直都在,在每一个安静下来的时刻、在每一个像今天这样突然被翻出来的时刻,重新涌上来,把你淹没。

      柳好坐在那里,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凉了的清蒸鲈鱼上。鱼的眼睛还鼓着,但已经浑浊了,姜丝和葱丝黏在鱼身上,汤汁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柳韧。

      柳韧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个对视里没有言语,但有一种几十年的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言语就能传递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一种默契:这件事,我们一起面对。

      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红烧排骨的汤汁冻成了深红色的膏状,花生米不再酥脆,青菜的叶子萎了下去,蔫蔫地塌在盘子里。连厨房里那股暖烘烘的油烟味都散了大半,客厅里的温度似乎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柳玉迎放下酒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僵着的安静里,这个动作显得格外醒目。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干什么啊大过年的这么伤感!”柳玉迎的声音突然炸开了,音量比平时还大了两格,把饭桌上那股凝滞的气氛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足够响。

      “韧哥,给你珍藏的酒拿出来!”

      说完他真的往楼梯方向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好像不是在走路,是在用脚底板给这栋老房子打节拍。

      柳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还先用双手撑着桌沿借了一下力,但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就直了,腰背挺得很正。

      “你小子干什么,”柳韧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那种老武汉男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抱怨腔调,“上次你回来也是抢我的酒,你怎么每次跟强盗一样。”

      他的语气听着是在抱怨,但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在抱怨——嘴角是往上弯的,虽然弯得很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往上弯的。

      柳玉迎已经走到楼梯中间了,回过头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朝柳韧挥舞了一下,像是在招呼他跟上。

      “哎呀,别这么小气!”柳玉迎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带着回音,“你女儿、儿子都在这儿呢,喝一点儿怎么了!你的酒那么好喝!”

      楼梯上又传来几声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再然后是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柳玉迎显然已经在翻柳韧的酒柜了。

      柳韧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往上看,两只手插在那件灰色开襟毛衣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别的东西,是更深的、藏得更里面的东西。

      “你找不到的,”柳韧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藏起来了。”

      楼梯上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玉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被耍了之后的恼火:“你藏哪儿了?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柳韧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也没有像柳好那样舒展开来,但那个笑是真的。是真的。

      他转身往楼梯上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饭桌上的人。

      柳好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楼梯。

      白芷晴靠在柳予怀肩膀上,眼泪还没干。

      白心还在沙发上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毯子蹬开了,这次露出来的是两条腿,蜘蛛侠图案的袜子一只穿在脚上,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只白嫩的、小小的脚丫。

      柳好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就那么握着。

      柳殷和黑嘉宁还牵着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黑嘉宁的拇指在柳殷的手背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

      柳韧看了一瞬,转身上楼了。

      吱呀,吱呀,吱呀。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楼上传来柳玉迎和柳韧说话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就是两个老男人在说酒放在哪一格里、那瓶茅台是不是被老鼠啃了标签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松松散散,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小事。

      厨房里那盏灯还亮着,油烟机忘记关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玻璃上的水汽更厚了,几乎看不清外面的院子,只能隐约看到石榴树的轮廓,和树上那些裂着口子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果子。

      白心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一次听得稍微清楚了一点,好像是——团团。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安静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现在的安静像一张被松开的手,掌心朝上,摊在那里,什么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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