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番外之过年篇(二) 过年啦!! ...
-
柳好端着那锅银耳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在播春晚前的倒计时节目。几个主持人坐在红色背景的演播室里,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让一让让一让,”柳好说,锅太烫了,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端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茶几前面,把锅放在隔热垫上。
揭开锅盖,热气猛地涌出来,白茫茫的一片,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一下子散开了。银耳已经炖出了胶质,汤汁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香啊。”白心从明玉澜那边跑过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闻到食物的小狗。
柳好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碗,放在白心面前。“小心烫,吹凉了再喝。”
白心趴在茶几边上,对着那碗银耳汤呼呼地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吹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他把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痛苦又滑稽。
白芷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了让你小心烫,不听。”
“可是它闻起来好香嘛。”白心委屈地说,但这次老实了,乖乖地吹了一会儿才喝第二口。
柳好又舀了几碗,一碗递给柳韧,一碗放在柳玉迎面前,一碗推到明玉澜手边,然后端着最后一碗走向黑嘉宁。
黑嘉宁还站在沙发边上,手和柳殷牵着没松开。她看到柳好端着碗走过来,下意识地想把柳殷的手放开,但柳殷握紧了,没让她抽走。
柳好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
“拿着。”柳好说。
黑嘉宁用那只没被牵住的手接过碗。碗壁很烫,她的指尖被烫得蜷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就那么端着,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里,暖烘烘的。
柳好没有马上走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黑嘉宁端着碗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背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年代久远了,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纹理还在,像一张被折叠过又展开的纸,折痕永远不会消失。
柳好看了那几道疤痕一眼,没有问。
她转身走回厨房,拿了几个小碟子出来,装了些瓜子、花生和糖果,摆在茶几上。花生是红皮的,糖果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苹果味的,玻璃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看电视吧,”柳好说,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春晚快开始了。”
这是一个邀请。
柳殷听懂了。她拉着黑嘉宁的手走过去,在柳好身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三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柳殷坐在中间,左边是柳好,右边是黑嘉宁。柳好的身体微微偏向左边,留出了一些空间,但那个空间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自己的身体碰到黑嘉宁的谨慎。
黑嘉宁注意到了。她没有往柳好那边靠,而是往柳殷的方向贴了贴,让柳殷的身体成为她和柳好之间的一道缓冲。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好注意到了。
柳好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电视里,春晚的片头音乐响起来了。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画面,红红绿绿的,热闹得有些吵。主持人们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笑容满面地说着那些每年都会说的吉祥话,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白心已经喝完了一碗银耳汤,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枣的碎屑,又跑过来要第二碗。柳好给他舀了半碗,这次特意吹凉了才递给他。
“慢慢喝,别再烫着了。”柳好说。
白心端着碗,坐在柳予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表演一个舞蹈节目,几十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演员在舞台上转圈,像一朵巨大的、旋转的花。白心看得入了迷,勺子举到嘴边忘了送进去,银耳汤顺着勺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发现。
白芷晴看到了,但没有出声。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下腰,默默地把那滴汤渍擦掉了。白心还是没有发现,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柳予怀坐在白心的另一边,他的目光也在电视上,但瞳孔是散的——他在看,但没有在看。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剥下来的橘子皮,橘子皮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橙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染黄了他的指尖。
白芷晴擦完白心裤子上那滴汤渍,直起身来,看到了柳予怀的手。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被攥烂的橘子皮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果盘旁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巾,拉过柳予怀的手,一根一根地擦着他手指上那些橙黄色的汁液。
柳予怀的手一动不动地让她擦着。他的手指很长,比柳殷的还要长,指节突出,像竹节。手背上没有肉,皮肤下面就是骨头和血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一张不太规则的地图。
白芷晴擦完了他的一只手,又拉过另一只,继续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柳好看到了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大到足够盖住一些不该被听到的安静。
柳玉迎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电视,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茅台,一边喝一边看节目。明玉澜坐在他旁边,姿势比他端正得多,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演出。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在看。
“你不喝点?”柳玉迎用胳膊肘碰了碰明玉澜。
明玉澜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那喝汤?”柳玉迎朝茶几上那锅银耳汤努了努嘴。
明玉澜看了那锅汤一眼,又看了看柳好。柳好正坐在沙发上,目光在电视和客厅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不安的、随时准备起飞的家雀。
“不用了,”明玉澜说,“我喝过了。”
柳玉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了解和默契。他和明玉澜在一起八年了,他知道明玉澜不是不想喝,是不想麻烦柳好再给他盛一碗。明玉澜这个人,在任何不是自己地盘的地方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不麻烦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乱,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不需要浇水的绿植。
柳玉迎站起来,自己去厨房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银耳汤,端回来放在明玉澜面前。
“喝。”柳玉迎说,语气不容商量,和柳好刚才对柳殷说话的语气像了七八分。
明玉澜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看了两秒钟,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柳玉迎问。
“好喝。”明玉澜说。
柳玉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翘起二郎腿,继续看电视。
柳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柳韧还在那里抽烟,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了,他嘴里还叼着,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少抽点。”柳好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了几百遍之后已经不再抱任何期待的语气。
柳韧把烟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那个自制的烟灰缸里——一个废弃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烟头丢进去,转过身,看着柳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柳韧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那两道,像两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像石头一样的光泽。
“外面冷,进去吧。”柳韧说。
柳好没有动。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风把树枝吹得晃了晃,树上那几个果子跟着晃,果子裂开的口子里,那些晶亮亮的石榴籽在路灯和月光的双重照射下,闪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韧哥,”柳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老了?”柳好问。
柳韧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那个意思,”柳好自己又补充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是说——我是不是太老了,老到接受不了新东西?老到让我的孩子不敢跟我说实话?”
柳韧把两只手插回毛衣口袋里。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理。
“你不是老,”柳韧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太在乎了。”
柳好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在乎殷殷,在乎你哥,在乎这个家,”柳韧说,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你在乎太多了,多到他们怕你累着,不敢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柳好没有说话。
“但你想啊,”柳韧说,“他们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知道,是因为你太值得了。他们怕你难过,怕你担心,怕你这个做妈的、做妹妹的为他们睡不着觉。”
柳好的眼眶又红了。
“这不是你的错,”柳韧说,“也不是他们的错。这就是一家人之间会有的那种……那种笨拙。”
他说“笨拙”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柳好看到了。
“笨拙。”柳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味道。
“嗯,”柳韧说,“笨拙。就是明明心里想得好好的,说出来就变了味;明明是想保护对方,结果把对方推得更远。但底子是好的,心是好的。你哥也好,殷殷也好,她们的心都是好的。”
柳好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吹得沙沙作响。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终于没撑住,打着旋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像几只疲倦的蝴蝶。
“进去吧,”柳韧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柳好,“外面冷。”
柳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柳韧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了几十年笔杆子磨出来的茧,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茧,但同样真实,同样有温度。
柳好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放进了柳韧的手掌里。
柳韧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温度比柳好的手高出不少。他握着柳好的手,把她从阳台上领进了客厅,然后松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一浪一浪的。白心笑得最大声,整个人从板凳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鼻涕泡都笑出来了。白芷晴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拍掉他裤子上的灰,又用纸巾给他擦鼻涕,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柳予怀还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瞳孔还是散的。不过他的手不再空着了——白芷晴擦完了他的手指之后,他就那么让手放着,白芷晴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
柳殷和黑嘉宁还坐在沙发上。柳殷的手环在黑嘉宁的腰上,黑嘉宁的头靠在柳殷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已经这样做了一千遍、一万遍。柳好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没有皱眉头,没有叹气,什么都没有。
她在柳韧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格。
“太吵了。”她说。
没有人反驳。
柳玉迎已经从椅子上挪到了地板上,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明玉澜的椅子腿,头仰着,看着电视。他的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茶几下面那个垃圾桶里,大部分都吐进去了,偶尔有几颗掉在外面,他就用手捡起来,再丢进去。
明玉澜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柳玉迎的头顶。柳玉迎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两鬓尤其明显,从上面看下去,那些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根一根的银丝嵌在黑色的绒布里。
明玉澜伸出手,指尖在柳玉迎的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白发有多少根。柳玉迎感觉到头顶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上去,抓住了明玉澜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小动作被白心看到了。
白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明玉澜和柳玉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白芷晴大声说:“妈妈!那个爷爷摸了舅爷爷的头!”
白芷晴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那不是摸,”白芷晴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两遍,没“那是”出来。
柳玉迎倒是笑出了声,笑得很坦然,没有一丝躲闪或者尴尬。“就是摸了,怎么啦?”他看着白心,声音里带着笑,“我不能让他摸吗?”
白心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能。”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妈妈也经常摸爸爸的头。”
白芷晴的脸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盘,把苹果片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忙得不可开交。
柳予怀坐在她旁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出现了一下,他只要再放松一点点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没有放松,嘴角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但那个弧度存在过。白芷晴看到了。
柳好也看到了。
柳好没有笑,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哈哈哈哈哈”白心的一句话把柳玉迎逗的可乐了“明玉澜,你说小孩怎么这么好玩?我们要是也能有一个就好了”
明玉澜说“你喜欢?我们晚上造一个?”
柳玉迎立马捂住他的嘴,小声警告道“你干什么?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
明玉澜亲了一下他的手心,拉进自己的双手里“知道了,老婆大人”。
这下该柳玉迎脸红了。
“哈哈哈,哎?舅爷爷你脸红什么?”小白心好奇地问道。
柳予怀把白心拉进怀里,“你舅爷爷热哈哈哈”“吃不吃糖?爸爸兜里有你要不要找一下”
“要!哈哈哈”
电视里的小品结束了,下一个节目是歌曲。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歌手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画面里是烟花和灯笼,歌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旋律很熟悉,是一首每年春晚都会唱的、关于团圆的歌。
白心跟着哼了起来,调子跑得厉害,嘴里还嚼着他爸爸给的糖,嘴巴一开一张囫囵吞枣的,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一句都扯着嗓子吼,把原本温柔的旋律唱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呐喊。白芷晴在旁边听得直笑,但没有打断他,任由他唱。
白心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黑嘉宁。
“姑妈,你会唱这首歌吗?”
黑嘉宁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你唱!”白心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嘉宁没有唱。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不想唱,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久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唱歌,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柳殷感觉到黑嘉宁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她把环在黑嘉宁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黑嘉宁的头顶上。
“小白心,你姑妈嗓子不舒服,”柳殷说,“改天再唱。”
白心有些失望,但小孩子的不高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转过头去,继续跟着电视里的音乐乱吼乱叫。
黑嘉宁靠在柳殷的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睛。柳殷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柳殷说话时喉咙的震动,透过颅骨传进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她脑袋里飞。那个声音不好听,但很安心。
柳好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电视柜前面,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绒面,边角有些磨损,金色的字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但还能辨认出那几个字——“岁月如歌”。
她抱着相册走回来,在沙发中间坐下,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拘谨又甜蜜。
“这是你爷爷奶奶,”柳好指着照片,对白心说,“年轻的时候。”
白心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爷爷好帅。”
柳好笑了。“是挺帅的。”
她继续往后翻。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从模糊变得清晰。有一张是柳殷三岁的时候拍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公园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有一张是柳予怀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被柳好抱在怀里,柳韧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那种、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笑的僵硬笑容。
“这是姑姑?”白心指着柳殷三岁的那张照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姑姑小时候长这样?”
“怎么了?”柳殷的声音从黑嘉宁头顶传过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不好看?”
“好看!但是——”白心想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表达方式,“但是和现在不像。”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柳玉迎笑得最大声,瓜子都呛进了气管里,咳了好几下。柳好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确实笑了。
黑嘉宁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柳殷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公园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个笑容是肆无忌惮的、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完全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笑容。
黑嘉宁看着那个笑容,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柳殷感觉到了什么。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黑嘉宁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黑嘉宁一个人能听见。
“想什么呢?”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
“在想,”她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三岁的时候,我刚刚一岁,那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嘛?”
柳殷没有说话。她知道黑嘉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想象——不是她不想知道,是她不敢知道。
那些被明玉澜用“虐待”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的过去,黑嘉宁从来没有跟她细讲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太关心了,关心到不敢触碰,怕一碰就碎了。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和骨头贴在一起,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在同一张乐谱上慢慢地、慢慢地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柳好翻到了相册的后面几页。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柳殷和柳予怀的合影,柳殷大概十二三岁,柳予怀七八岁,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柳殷背着书包,柳予怀也背着书包,但柳予怀的书包比他的身体还大,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予怀小时候不爱说话,但特别黏他姐,”柳好指着照片,声音放轻了一些,“他姐走哪儿他跟哪儿,跟一条小尾巴似的。后来长大了,不黏了,但有什么事儿还是第一个跟姐姐说。”
柳予怀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芷晴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紧到把她的指骨勒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出声。
白心已经困了,靠在白芷晴身上,眼皮一沉一沉地往下掉,每一次都快合上了又强撑着睁开,像是在跟瞌睡进行一场必输的拔河比赛。
“困了就睡。”白芷晴说。
白心摇了摇头,但这次的摇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虚弱,幅度也小了很多,像一只电量耗尽的玩具,还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柳好站起来,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
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厚实、沉重,被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是那种只有在婚礼上才会出现的老被子。
不知道是柳好和柳韧结婚的时候做的,还是后来买的,总之年头不短了,被面的颜色已经不像新的时候那么鲜亮,绸缎的边角也有些起毛,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把心心放这儿睡,”柳好拍了拍铺好的被子,“这里暖和。”
白芷晴把白心抱起来,放在被子上。白心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刚被放下来的面粉,一挨到被子就自动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白芷晴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
白心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还没有长齐的牙齿,上唇那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
“铛——铛——铛——”
十一响,沉闷而悠长,像是一个老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报着时间。
柳韧站起来,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夜风被挡在了玻璃外面,只能隔着窗户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挥手。
柳玉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
“老了老了,”他说,“坐地上都起不来了。”
明玉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柳玉迎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力站直了。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握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松开了,那个松开的动作里没有任何不舍或者留恋,就像在一起过八年的人该有的那种松弛——不需要抓住,因为知道不会丢。
“客房收拾好了,”柳好说,“被褥都是新换的,你们俩——”
她顿了一下。
“你们俩住那间。”
“你们俩”这三个字从柳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但柳玉迎听懂了。他看了柳好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埋得更久的光。
“好。”柳玉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明玉澜朝柳好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比之前深了一些,深到可以算是一个鞠躬。
“谢谢好好,好好最好啦哈哈哈”明玉澜说。
柳好摆了摆手。“去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煨排骨藕汤。”
柳玉迎和明玉澜上楼去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一重一轻,柳玉迎的脚步重一些,明玉澜的脚步轻一些,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二重奏,从楼梯底部一直演奏到二楼,然后是一个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柳好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找到了房间,才转过身来。
柳予怀和白芷晴也站起来了。
“妈,”柳予怀说,“我们住哪间?”
“还是你们原来那间,”柳好说,“予怀,你床头的灯坏了,我让你爸换了个新的,你看看亮不亮,不亮我再换。”
柳予怀点了下头。
白芷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芷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柳好。
“阿姨,”她说,“晚安。”
“晚安。”柳好说。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的,因为没有人再发出声音。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下面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证明那个房间里有人,有两个人,有呼吸和心跳,有一盏刚换好灯泡的床头灯。
客厅里只剩下柳韧、柳好、柳殷和黑嘉宁。
四个人,一个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还在播放春晚的电视,和一锅已经凉透了的银耳汤。
柳韧端起那碗没喝完的银耳汤,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先睡了,”他说,“你们也早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从柳殷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柳韧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存在。它真实地、确凿地存在,像一枚被钉进墙里的钉子,虽然小,但足够挂住一幅画。
黑嘉宁收到了。
她也点了一下头,同样的幅度,同样的轻。
柳韧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吱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又关上的声音,灯被摁灭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柳好坐在沙发上,柳殷坐在她右边,黑嘉宁坐在柳殷右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形,弧线的顶端是柳殷,她把母亲和爱人连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在两个人之间架了一座桥。
“妈,”柳殷说,“你也去睡吧,我和阿宁收拾。”
柳好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上。电视里正在播一个魔术节目,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鸽子,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殷殷,”柳好说。
“嗯。”
“你三岁的时候,”柳好的声音很轻,“特别喜欢看魔术。每次电视里播魔术,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什么。”
柳殷没有说话。
“有一次你问我,妈妈,那个鸽子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我说从帽子里变出来的。你不信,非说鸽子是藏在魔术师袖子里的。我当时还觉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别的孩子都信魔术是真的,就你非要拆穿人家。”
柳好的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柳好说,“你不是较真。你只是不想被骗。不管是魔术还是别的什么,你不喜欢被人瞒着。你从小就那样。”
柳殷的眼眶红了。
“妈,”她说,“我没有想骗你。”
“我知道,”柳好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你舅舅一样。和所有人一样。你们都怕我接受不了,怕我难过。但是殷殷,你是我女儿,你难过的时候我宁可你告诉我你难过,也不要你一个人扛着。”
柳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过嘴角,滴在她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毛衣是羊毛的,吸水很快,眼泪滴上去就洇开了,变成一小片深色的、边缘模糊的印记。
黑嘉宁伸出手,握住了柳殷的手。柳殷回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互相挤压,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头摩擦骨头的声响。
柳好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覆盖在她们的手上面。
柳好的手不算大,但很暖。她的手掌覆盖在柳殷和黑嘉宁交握的手上,掌心贴着她们的手背,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包裹住了。
“以后,”柳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我都接着。”
她的目光落在黑嘉宁脸上。
“你也一样,”她说,“你既然叫我一声阿姨,我家就是你家。以后过年,都回来。”
黑嘉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嗯”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震动频率很低很低,低到肉眼看不见,但声音是实的,是沉甸甸的、落在地上的。
柳好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煨汤。”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碗碟收拢,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厨房的灯灭了,她走出来,穿着拖鞋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柳殷和黑嘉宁。
电视还开着,一个相声节目正在进行,两个穿大褂的男人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观众的笑声一波接一波。但没有人听。
柳殷和黑嘉宁坐在沙发上,手还握在一起。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零零碎碎的、试探性的声响,而是成片的、连成串的、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庆祝什么。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窗外。隔着窗玻璃上那层厚厚的水汽,她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红色的、金色的、
橙色的,一团一团地炸开,然后散落,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快十二点了。”柳殷说。
“嗯。”
柳殷转过头,看着黑嘉宁的侧脸。黑嘉宁的侧脸在电视和窗外爆竹的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轮廓像是被谁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柳殷凑过去,在黑嘉宁的太阳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黑嘉宁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又睁开。
电视里的相声结束了,主持人走上台,开始零点倒计时的预热。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密到几乎听不到电视里的声音。
“十、九、八——”
柳殷和黑嘉宁没有跟着数。她们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肩膀靠着肩膀,听着窗外的鞭炮声、电视里的倒数声、楼上某个房间里传来的隐约的鼾声、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以及彼此的心跳声。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窗外同时炸开一片绚烂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柳殷和黑嘉宁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
烟花的光芒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柳殷笑了。
黑嘉宁也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也没有像柳好那样舒展开来,但那个笑是真的。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杂质和保留的、干干净净的笑。
窗外烟花还在放。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响。
楼上某个房间的灯又亮了,大概是白心被鞭炮声吵醒了,白芷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厨房里,那锅凉透了的银耳汤还放在灶台上,表面凝了一层厚厚的胶质,红枣和枸杞沉在锅底,安静地等待着明天被重新加热。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柳韧掐灭的那根烟头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下一截白色的过滤嘴,和旁边那几片从石榴树上飘下来的枯叶挤在一起。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些裂着口子的果子还挂在枝头,果子里面的籽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碎了的红宝石,散落在黑色的夜空里。
武汉的冬天还是冷的。
但这个屋子里,是暖的。